Art Deco裝飾藝術在東京都庭園美術館的應用

王 翥

(首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北京 100048)

1 Art Deco 裝飾藝術與舊朝香宮邸的藝術淵源

東京都庭園美術館創建于1983年，它的前身是舊朝香宮邸。舊朝香宮邸以Art Deco裝飾風格聞名于世，2015年被指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產[1]。同一年，舊朝香宮邸作為東京都庭園美術館的主題館對外開放。內部的改造極少，完好地保留了Art Deco裝飾藝術風格，對它的實地考察，如同閱讀一本裝飾藝術作品集。日本自古以來的精湛工匠技藝，在建筑物的各個部位都得到了充分發揮。約瑟夫·霍夫曼曾在1905年發表的《維也納工場的工作程序》中贊嘆到“我們想要做日本人一直在做的，沒有人能夠想象日本的機器制造技術和手工藝”[2]。可以毫不夸張地說，舊朝香宮邸是一座堪稱藝術作品的建筑物。那么，這種外來的裝飾風格出現并運用于舊朝香宮邸上，它在這座珍貴的歷史建筑物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筆者試圖通過對相關資料的考證，剖析“Art Deco”緣何成為舊朝香宮邸中不可忽視的組成部分，以及對Art Deco裝飾藝術與舊朝香宮邸共生現象提出新的見解(見圖1)。

2 藝術作為誘導劑：將夢想變為現實

Art Deco裝飾藝術是1910年—1930年在歐美特別盛行的一種藝術風格，這種風格并非發軔于建筑設計，最初以室內裝飾風尚為主出現在巴黎，這種風尚被成功地運用于家具、器皿、工藝擺設、平面設計以及服飾設計[3]。它是法國貴族所喜愛的優雅藝術與當時經濟現代化進程中出現的新城市文明融合的結果。這個流派的名字是由1925年在巴黎舉辦的名為“國際藝術裝潢與現代工業博覽會”的大型展覽創造出來的。當時住在巴黎的淺坂親王(昭和時代)和王妃頻繁地參觀了這次展覽，并且被這種廣為人知的裝飾藝術風格迷住了。夫婦二人在巴黎呆了大約三年，這次游學給了這對夫婦親身體驗當時新藝術發展的機會。回到日本后，由于裝飾藝術風格在巴黎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決定為自己建造一座裝飾藝術風格的新宅邸。大部分室內裝飾工程委托法國設計師亨利·拉賓(Henri Rapin)負責，他在最初的巴黎裝飾藝術展覽中扮演了重要角色。除了主要客房、大餐廳和其他用于接待客人的公共區域，拉賓還設計了王子私人房間，并在那里親自粉刷了壁畫。勒內·拉里科(René Lalique)通過召集一批法國裝飾藝術家，創造了獨特的Art Deco藝術環境。親王和王妃也在他們的住宅設計中發揮了積極的作用，通過與Rapin的信件和素描交流來表達他們的想法。該建筑及家庭房間的基本設計委托給皇宮內政部中的室內設計與工程部。這個部門的總工程師是Yokichi Gondo，他曾在西方留學，在那里他特別關注貴族的住宅，還參觀了裝飾藝術展覽。在學習了西方最先進的設計之后，內政部的工程師們創造了一座具有獨特的日本裝飾藝術風格的建筑，它融合了當時法國最先進的Art Deco裝飾藝術思想和日本傳統建筑方法。1933年，朝香宮邸建成。從這個意義上說，朝香宮邸可以被看作是日法兩國設計界一次出色的項目合作。

3 作為空間語言的Art Deco裝飾藝術

在羅賓·喬治·科林伍德所著的《藝術原理》第二章“藝術與技藝”中提到，藝術家生產的東西本質上有兩種屬性。首先，它是一種“內在的”或“精神的”事情，某種僅存在于頭腦中的事物，我們稱之為“經驗”；其次，它是一種有形體可感知的事物(一幅畫、一座雕像等等)，它和上述“精神的”事物的確切關系需要非常細致地加以規定[4]。反觀作為空間語言的Art Deco裝飾藝術，我們不難發現，它在空間中被設計師當作一種刺激人心的催化劑，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3.1 空間設計

在空間劃分上，主要以樓層來實現公共與私密性的界限。一樓主要用來接待客人以及舉辦舞會等公共用途(見圖2)，二樓作為皇室的私人居住空間。本節主要從空間的序列與節奏上對舊朝香宮邸的內部空間進行解讀，分析Art Deco裝飾藝術對于空間的對比與變化、銜接與過渡、滲透與層次、引導與暗示的積極作用。

設計師將Art Deco裝飾藝術的主從關系與宮邸的參觀序列結合，針對主要人流路線逐一展開的一連串空間進行了精心的編排，使人不單在靜止的情況下能夠獲得良好的觀賞效果，而且在運動的情況下也能獲得充滿變化的感受，特別是按照一定的路線體驗完所有空間后，能夠使人感到既協調統一又具有起伏變化的節奏感，使人對Art Deco藝術的感染力留下完整、深刻的印象。

正面玄關作為空間序列中的起點，是美術館內Art Deco象征性空間之一。帶有翅膀的女性雕像所裝飾的玻璃板門是法國玻璃藝術家René Lalique根據朝香宮家的要求而特別定制的作品。展開雙翅的4位女性雕像采用浮雕方式，從玻璃板上浮現出來，仿佛在歡迎到訪的客人。

穿過玄關從左邊直接進入的房間，就是第一等候室，供來賓的侍從司機等在此等候主人。室內的柱子、門和窗框統一使用楓木。楓木木質較重且堅硬，難以加工，但表面非常美麗，帶有絲綢般的光澤。地板為櫸木地板，采用方格式橫豎相間的鋪法，周圍拼接黑檀木和木梨木。墻紙同樣采用了瑞士生產商Salubra公司的“Tekko”產品，恢復了落成時的原貌。

受邀來到朝香宮邸的賓客，首先進入的便是這個大客廳。天花板的木格內整齊地安裝了40個半球形照明，正面拱形墻內鑲嵌的鏡子和大理石壁爐，為對稱又穩重大氣的設計增添一抹華麗風情。中央樓梯旁的大理石浮雕是法國雕刻家Ivan-Léon Blanchot的作品，描繪的是在樹林中“嬉鬧的兒童”，古典派風格讓整個空間顯得愈發祥和。在朝香宮邸時代，親朋好友在此歡聚一堂，一起歡歌樂舞。大廣間的重要程度相當于中國的廳堂。

前廳作為空間中的重要銜接空間，連接著大廣間、大小客廳、第一等候室。白瓷香水塔(噴泉)、馬賽克地板、黑漆柱子、紅色人造大理石墻壁，以及從玻璃窗望去的庭園綠色，這些共同交織成一首色彩的奏鳴曲，與大客廳穩重大氣的色調形成對比，營造出裝飾藝術(Art Deco)所特有的華麗空間。白灰泥天花板呈半球形，讓容易出現過剩裝飾的空間更加協調。

在舊朝香宮邸中，匯聚了最多裝飾藝術(Art Deco)精粹的房間，便是大客廳以及與此相通的大餐廳。二者位于空間序列中的高潮部分，當時朝香宮家在招待眾多來訪賓客時使用這個大客廳。整個房間主要采用幾何學設計的花卉主題。每一件裝飾都堪稱藝術作品，豪華的裝飾讓整個餐廳富麗堂皇。墻面上方環繞而繪的壁畫出自Henri Rapin之手。大客廳內還有René Lalique制作的枝形吊燈《布加勒斯特》、鑲嵌有Max Ingrand蒸鍍銀磨砂(消光加工)刻花玻璃作品的門，以及大理石壁爐裝飾等，整個房間主要采用幾何學設計的花卉主題。大餐廳用來款待賓客用餐，被設計成空間中的趣味中心。南面流線型的外墻上飄窗營造出開放式空間。為了契合款待賓客這一主題，大餐廳的設計采用了食物圖案，如René Lalique的照明器具《菠蘿和石榴》，Max Ingrand的刻花玻璃門等以水果為主題，而暖氣罩的設計則為魚貝圖案。大餐廳使用了大量帶有礦物質感的材料，這也是裝飾藝術(Art Deco)風格的特色(見圖3)。

位于建筑物中央的第一樓梯是從法式裝飾藝術(Art Deco)向“日本裝飾藝術(Art Deco)”空間過渡的樓梯，因此，它在空間序列中起到轉折的作用(見圖4)。樓梯的階梯、墻裙、扶手采用了色澤變化微妙的四種大理石。扶手設計強調了Z字形線條，這是典型的裝飾藝術(Art Deco)特征，鑲嵌的金屬部件為青銅制，并采用熏銀工藝加工，二樓客廳的照明柱和天花板照明統一采用裝飾藝術(Art Deco)特有的花卉圖案。利用特殊形式的樓梯，暗示出上一層空間的存在。

2層的Art Deco裝飾僅限于殿下居室和殿下書齋，客廳及家庭成員居室主要由皇宮御用工程師負責設計。

連接著第一樓梯的2層客廳，作為重要的過渡空間，設計上也頗為用心。暖氣罩使用了日本傳統圖案青海波等，處處都融合了日式元素。另外墻面由泥瓦匠手工裝修，圖案均勻，可見當時工匠們的手藝是何等高超。北間一側的窗戶下方有固定沙發，在舊朝香宮邸時代，這里放置的是當時極其罕見的自動鋼琴。

殿下書齋本身為八角形，由于在房間的四角安裝了裝飾性書架，因此整個房間呈現圓形。四面有檸檬木的角柱，天花板為圓拱形，間接照明讓整個空間呈現向中心聚攏的效果。地毯、書桌、椅子與室內融為一體，由Henri Rapin負責整體設計。門把手使用的是圓形象牙。

殿下居室中具有一定高度的拱形天花板讓空間顯得更加寬敞，柏木角柱、大理石壁爐和鏡子則讓房間更加穩重大氣。暖氣罩的設計采用了裝飾藝術(Art Deco)中常見的噴泉主題。裝飾藝術(Art Deco)風格圖案的墻紙是2014年的修復品[1]。

3.2 室內陳設

在2015年的夏天，東京都庭園美術館與Ise收藏館合作，舉辦了一次名為“Art Deco In Residence：Looking at Architecture 2015+Ise Collection”的展覽，展覽以博物館本身的歷史建筑為特色，向公眾全面開放。在此次展覽中，策展人員努力重新創造起居室和餐廳，使它們完全像當時那樣出現。在工藝品的陳列上也頗為注意，這些工藝品不是像藝術博物館通常那樣放在玻璃底下，而是直接放在桌子上，這樣就可以在自然光下充分觀看。這種安排在Hikonobu Ise的批準下成為可能，允許參觀者以特寫、更親切的方式欣賞這些作品，通常為收藏家保留[1]。

以住宅裝飾藝術展覽會為契機，建筑第一次向公眾開放。Ise收藏館為這個盛會貢獻了一大筆的時期家具和工藝品，以裝飾藝術為中心的20世紀現代設計藝術的縮影，許多由著名設計師制作的家具和工藝品都是首次展出，在質量和數量上都十分震撼。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裝飾藝術運動中活躍的藝術家們的裝飾藝術杰作，如：維也納分離派創始人——約瑟夫·霍夫曼(Josef Hoffmann)、約瑟夫·馬里亞·奧布里希(Joseph Maria Olbrich)；銀器大師——讓·普利夫卡特(Jean Puiforcat)；鐵藝大師——埃德加·勃蘭特(Edgar Brandt)；珠寶設計大師——赫奈·拉里科(René Lalique)；家具設計師——(Raymond Subes)雷蒙德·舒布、皮埃爾·夏勞(Pierre Chareau)等等。

當Art Deco裝飾藝術同時作用于室內陳設品和室內環境中時，物件的美進一步增強，一種完全不同的美隨即產生了。對于這個特別的展覽，人們可以有理由說，Art Deco的美是通過舊朝香宮邸和Ise收藏館在此展出的藏品之間的合作而產生的。

4 藝術實踐為后世留下的寶貴財富

舊朝香宮邸曾被譽為融合法蘭西精神和日本20世紀建筑風格的女神,它將“Art Deco”風格引入日本，與本土建筑文化的成功結合，是戰后唯一保存下來的具有裝飾風格的建筑珍品[5]。這種風格在當時雖然是為皇權貴族所享用，但不能因此而忽視Art Deco對于舊朝香宮邸的推動和貢獻。舊朝香宮邸作為將外來藝術與本土藝術相結合的歷史文物，是Art Deco裝飾藝術的藝術感染力與實際運用結合的典型案例。來美術館參觀的人，不僅僅是為了觀賞留存于世的珍貴藝術作品，更是為了獲得這個獨特空間所帶來的觀賞經驗。

從館內的空間設計中，可以窺見昭和初期(1930年代)的東京接受外來文化的情況，在東西方文化的碰撞中，摩擦出更加自由、多元的建筑藝術格局。作為珍貴的歷史建筑，本身就是能夠濃縮反映這一段歷史的精華，在建筑形式上、風格上體現了從日本傳統建筑形式與西方裝飾風格的融合變化。在淺坂親王暮色朦朧的年華里，他常驕傲地對隨從們說，是他創造了這座建筑，而且正是他對裝飾藝術的癡迷促使他不惜利用一切可以支配的資源，創作出一座這種風格的建筑杰作，為子孫后代留下了寶貴的財富[1]。

5 結語

隨著時間的流逝，曾活躍在20世紀的Art Deco裝飾風格已漸漸被人們淡忘，但文化交流的種子早已生根發芽，枝繁葉茂。舊朝香宮邸為我們開啟了一扇窗，揭示了Art Deco裝飾藝術的影響力，以及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互鑒、兼收并蓄、共同發展的歷史脈絡。在舊朝香宮邸這座國寶級歷史建筑物上，我們看到了藝術的感染力成為了創造性活動的主要動因。以一種特定的藝術為框架，多元文化在框架內交融共生，從而創造人類文明的豐碩成果。

雖然Art Deco作為一種流行的藝術風格已經成為一段塵封的歷史，但是在今天的上海，還存留著許多Art Deco老建筑。從20世紀20年代后半期開始，隨著Art Deco裝飾藝術風格在歐美的流行并向世界范圍傳播，裝飾藝術派也開始逐步對上海產生了重要影響，留下了一大批寶貴的Art Deco建筑遺產[6],如：沙遜大廈、都城飯店、峻嶺公寓、百老匯大廈等。許多Art Deco建筑在保護上面臨著困難和挑戰，事實上，已經有一些Art Deco建筑永遠地在這個城市里消失了。筆者作為Art Deco裝飾藝術的忠實觀眾，希望國內的相關機構能借鑒國外成功的Art Deco建筑遺產保護經驗，為我們留下更多有待探訪的Art Deco建筑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