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船王

張寄寒

我家門口有一條寬闊的河道，河上架有一座石橋。橋頭的一側有一棵老柳樹，樹根盤曲糾纏，裸露在外面。

河畔彎如少半個月亮，俗稱“半月灣”。從西而來的鄉下農船，都喜歡泊在這個“半月灣”。一只只大小不同的農船，用長長的纜繩系在老柳樹的樹根上。船上的大人們紛紛上岸買生活用品，孩子們也跟著去湊熱鬧。

鄰居阿肖和我同齡，我們在鎮上的中心小學讀書。阿肖的爸爸在鄰鎮米行工作，媽媽很早就生病去世了。所以，阿肖一直被寄養在嬸娘家。嬸娘沒孩子，特別寵愛阿肖。

不知從何時起，阿肖迷上了搖櫓。假期里，每天九點過后，我家門口“人去船空”，阿肖便上船抄起大櫓，把它按在“櫓人頭”上，兩手前后搖動，讓船身漸漸跟著晃動起來。他學著大人的樣子，像模像樣地搖啊搖，樂此不疲。

阿肖見到我總會說：“快上船過把癮！”我怕弄壞船被船家罵，不敢上船，只是遠遠地望著阿肖邊唱歌邊搖櫓的得意樣子！

有一次，船家從東面回來了。他大聲呵斥：“誰家的孩子？不要搖了！搖壞了櫓，我們回不去就住到你家去！”

阿肖聽到后，立刻丟下了手中的櫓。“哐當”一聲，櫓掉在了甲板上。船家見櫓被阿肖重重一摔，趕緊上船仔細察看一番，發現沒什么事后才說：“這回饒了你，下次不客氣！”

阿肖太喜歡玩船了。暑假時，阿肖站在河畔上挑了一條不大不小的農船，不解纜繩搖了一會兒。慢慢地，他覺得這樣不過癮，竟不顧一切地解開纜繩，用竹篙將船撐出河灣。船頭朝東，他兩手輕按船櫓，前后搖動，農船便向前移動，直往東游。遇到對面來船，船家會說“推捎”或“扳捎”。阿肖懂得這些船家的行話，知道櫓是船的方向盤，得通過推和扳控制方向。我好奇地沿河跟著他，看他和來往船只讓來讓去，像個熟練的船家，心里生出無比的羨慕。

阿肖的船到了南北向的太平橋橋洞前。進入橋洞時，他大聲吆喝：“來船松搖！” 對面的船便把速度降低，避免發生碰撞。阿肖的船過了太平橋橋洞，朝南搖，出南柵橋，便是浩瀚的南湖。阿肖游夠了，便把船掉了頭，回南北市河。

我們回來時，遠遠地便聽到從我家門前傳來一陣聒噪聲。我忙奔去看，只見一個中年人正在焦急地問：“誰把我的船偷走了？”

我忙跑過去對他說：“有個小孩學搖船，把您的船搖了出去，馬上回來！”

中年人生氣地說：“等他回來我得好好教訓教訓他！”

我對他說：“他從小沒媽，挺可憐的，別打他！”

中年人說：“別打他？我的船不知被他撞得怎么樣了呢！”

我忙說：“他年紀雖小，但搖船技術挺高！”

說著說著，阿肖搖著船回來了。中年人立刻奔到河邊沖著阿肖嚷：“把我的船撞穿了，你賠得起嗎？”阿肖朝他頑皮地吐了吐舌頭。

船家立刻跳上船檢查船頭：“下回別胡弄！”阿肖則一溜煙似的跑回了嬸娘家。

轉眼我和阿肖升了五年級。一天下午，天氣晴朗，班主任季老師帶我們班幾個學生下鄉，幫生產隊割稻。我們沿著彎彎的田埂，邊走邊唱歌。到了渡口，大家上了一條擺渡船，抵達對岸后又走了半個小時，終于到了全旺村。

我們跟隨季老師去了生產隊辦公室。生產隊的隊長派了兩個比我們年齡稍大的女孩，帶我們到一塊稻田割稻子。一開始，大家賣力地割，可不到半個小時，每個人都滿頭大汗，說割不動了。

兩個女孩回去提了一把茶壺和幾個杯子，還拿了一個竹籃，籃里是菜花頭塌餅。季老師讓大家休息一會兒，喝茶、吃塌餅。吃罷，天空忽然陰沉起來，起風了！隊長讓兩個女孩送我們回鎮上，不多一會兒，她們的小木船靠了岸。同學們一個個跳到船上，季老師點了名后船便開了！

兩個女孩穩穩地搖著船，小木船載著我們，沿著一條彎彎的河道前行。小木船剛一出港口，河面突然起了浪。小木船被一個又一個橫浪沖擊，搖晃得厲害，船上的女同學都被嚇哭了。

季老師對大家說：“保持冷靜，坐好別動！”

兩個女孩咬緊牙關沉住氣，繼續搖櫓。季老師問她們：“能搖過去嗎？”一個女孩說：“這點風浪不算什么！沒事！”另一個女孩說：“我們經常搖櫓，老師您不用擔心！”大家聽了兩個女孩的話，增強了信心，安靜下來。

很快，我們的小船向風口浪尖沖去，一個個野獸似的黑浪撲打著我們的船舷，小船晃蕩得大家坐也坐不住！女學生哭哭啼啼地拉著季老師的手不放。給我們搖船的兩個女孩雖然外表平靜，但船身搖晃得太厲害，她們的動作也不如之前自如了。

我趕緊對阿肖說：“你去搖船吧！”

阿肖看情況緊急，便挺身而出了！他對搖櫓的女孩說：“讓我試試！”女孩懷疑地問：“你會搖嗎？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情！”

我忙對她說：“阿肖是鎮上的‘玩船王’，什么樣的船他都會搖！”阿肖一接手，就穩穩地把住櫓，立刻控制住了小船。船的晃動幅度減小了，穩穩地迎風而上！季老師望著阿肖的背影笑著喊道：“阿肖同學，老師給你點贊！”

我們的小船穿過急水江，駛入彎彎的河港，水流緩了許多。女孩一邊接替阿肖，一邊說：“謝謝你！小男子漢，好樣的！”

很快到了小學畢業的日子，我考上了縣初中，阿肖學習不好，便去鐵匠鋪當了學徒。每次放假回家，我都會去找他玩。

一年暑假，家鄉周鎮舉辦搖快船比賽，比賽地點設在南湖。比賽那天，烈日當空，南湖廣場人山人海。湖里泊著二十只插著五顏六色彩旗的快船，來自十里八鄉的船只整裝待發。初賽是每組五只快船前往對岸，用一個來回決出前三名。初選入圍共十二名，分兩組比，決出前三名。最后有六只快船進入決賽，一決勝負。

周鎮的快船上插著紅黃旗幟，隊員身著白色背心、藍色短褲。阿肖是周鎮隊的主力隊員——把櫓主將。在比賽中，周鎮隊一直遙遙領先，引人注目，率先進入決賽。

決賽前，周鎮的鎮長也來了，他對周鎮隊的隊員說：“大家盡最大的努力！為家鄉爭光！好不好？”全體隊員齊聲說：“好！”

決賽哨子一響，六只快船像白龍游弋，浪花濺濕了隊員的衣服。隊員們整齊的口號響徹云霄。湖畔圍觀人群高聲喊著：“加油！加油！”

周鎮的快船第一個抵達彼岸，要掉頭了。掉頭是個技術活，全靠把櫓人的熟練靈敏。阿肖不負眾望，靈活地掉了頭，船只繼續一馬當先，奪得了第一名。

周鎮的鎮長給前三名頒發獎杯。我在圍觀群眾里遠遠望見領獎隊伍里的阿肖，發現童年的伙伴長高了，長大了。

阿肖玩船玩出了名堂，玩出了價值，不愧是當年孩子中的“玩船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