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來自森林的熊

加映

·01·

早上，六點四十，媽媽準時叫小易起床，然后把熱好的牛奶和面包放在餐桌上，催促他趕緊吃。

小易不喜歡吃面包，他把面包撕成片，一點點塞進嘴里。這時，他聽見媽媽在房間里換衣服的聲音。他知道，如果媽媽出來發現他還沒把面包吃完，肯定會生氣的。于是他加快往嘴里塞面包的速度，一堆面包堵在喉嚨里，怎么也咽不下去。這時媽媽從房間里出來，看見他憋紅的臉，忙端起牛奶遞給他。伴著一口牛奶，小易才把那團面包吞進肚里。

“吃些面包，喝點牛奶，不然牛奶就涼掉了。”媽媽嗔怪道。

小易點了點頭，把牛奶全都倒進了嘴里。

走出家門時，小易突然覺得肚子有些不舒服，想上廁所。但回家上一趟廁所，上學可能會遲到。他決定忍忍，到學校再去廁所。

背著書包坐在自行車后座上，實在硌得難受，但他從不抱怨。小易在家乖巧聽話，在學校也是三好學生。家長們見了小易媽媽總忍不住夸贊：“多讓人省心的孩子！”

小易媽媽看著小易也是滿臉欣慰。幾年前，她和小易爸爸離了婚，一個人照顧小易。每當看到兒子乖巧懂事的樣子，她感覺一切辛苦都值得。

七點鐘，寬闊的馬路上人漸漸多了起來，有的趕著去上班，有的趕著送孩子上學，都是急匆匆的模樣。路口賣早餐的攤位排了好長的隊，坐在矮凳上的人兩三口把一個包子解決掉，再迅速把碗里的粥喝完，就騎上車走了。

媽媽載著小易來到一個十字路口。過了這個十字路口，離學校就不遠了。

十字路口擠滿了人，前方的紅綠燈像一只只神秘的眼睛。綠燈一亮，人們就像水一樣流向對面;被紅燈攔住的人們，都在焦急地等待著。

小易突然感覺肚子疼得厲害了，他再也忍不住，拉了拉媽媽的衣服：“媽媽，我肚子疼，想上廁所。”

媽媽看了看表，說道：“能不能再忍忍？”

小易捂著肚子，搖了搖頭。

綠燈亮了，后面的人群催促著，發出不耐煩的聲音。媽媽推著車子離開了車道，空出的位置很快被后面的車輛占據了。

正好，綠化林邊上有一個公共廁所。媽媽把車子停在一邊，小易趕緊跑了進去。

上完廁所，小易的肚子才稍稍舒服了些。正要離開時，他看到從綠化林里走出一只穿著交警制服的熊，徑直去了十字路口。

小易揉了揉眼睛，確信自己剛才看到的確實是一只熊。無論是它的黑鼻頭、圓耳朵，還是它壯碩的身子，除了直立行走外，和小易在動物園里看到的熊一模一樣。

小易激動起來，趕緊跑出廁所。

“媽媽，熊！”小易指著走向十字路口圓形指揮臺的大熊喊道。

小易的叫聲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他們有些疑惑地看著小易——警察叔叔只不過長得胖些，怎么能叫他熊呢？太沒禮貌了！

媽媽厲聲催促小易快點上車，說今天上學肯定要遲到了。

小易坐在自行車后座上，看著那只熊緩緩走上指揮臺，開始指揮南來北往的車輛。

·02·

一整天，小易過得都很恍惚，仿佛被裹進了一個奇幻的夢里。默寫生字時，小易把一些簡單的字都寫錯了。王老師發現了他的異常，把他叫到了辦公室。

王老師對小易說：“進一步很難，退一步卻很容易，學習時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小易點了點頭，跟王老師認了錯。要離開辦公室時，他突然忍不住問道：“王老師，有沒有可能一只熊來到我們的城市，在這里當交警？”

小易的話把王老師逗笑了。她告訴小易，這是童話故事里才有的情節，在現實生活中，一只熊是不可能來城市當交警的。首先，熊是危險的動物，人們不會允許一只熊在毫無管制的情況下進入人群;其次，熊是用四條腿走路的，和人的外形差異也很大，是人是熊，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這時，辦公室響起了電話鈴聲。王老師告訴小易不要胡思亂想，就匆匆結束了談話。

在校園里，小易遇見了張亮。張亮和小易同住一個樓層，時常遇見。張亮坐在花壇旁的木椅子上玩卡片，他掏出一張卡片，問小易認不認識上面的人物。

小易看著那個長著雙翅、人頭牛身的人物，搖了搖頭。

張亮告訴小易，他叫費力為，接著又大講特講起這個人物的特異功能來。

“我們城里來了一只熊。”小易坐在張亮身邊喃喃自語。

“你說動物園嗎？”

“就在離我們學校不遠的那個十字路口，是熊交警。”小易說。

張亮手里的卡片掉在了地上，接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小易問張亮：“你笑什么？”

張亮擦掉眼角笑出的淚，說道：“你肯定沒睡足，在‘夢游’吧？我時常會有這種狀態，因為晚上做作業到十一點，早上六點多就得起床，睡眠根本不夠。有時，我早上賴在被窩里，非得媽媽使用暴力才起床。然后整整一天，我都會昏昏欲睡。有一天上課時，我居然看到費力為來到教室成了我的同桌，我高興得哈哈大笑。忽然，不知誰扯了扯我的耳朵，我一下從夢中醒來，看見數學老師站在我身邊……”

小易無奈地搖了搖頭。

·03·

回到家，小易還在想熊的事情。

媽媽在房間里工作，有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需要她填寫。看著她伏案的背影，小易慢慢地退回到自己的房間里。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小易和媽媽的交流少了。媽媽只是每天催促他吃飯、上學、寫作業，根本沒時間關心他心里在想什么，喜歡什么。

晚上，小易醒來去廁所，經過媽媽的房間時，聽到了媽媽的哭聲。小易心里很難受，他想走進房間，給媽媽一個擁抱。可不知什么原因，他沒有這么做。

小易的眼睛濕潤了，他想到了爸爸。于是，他躺在被窩里，撥通了爸爸的電話。

爸爸聽到小易的聲音很激動，問他在干什么，最近學習怎么樣。

小易告訴爸爸，最近月考，他考了全班第一名。

“好樣的，兒子！”爸爸夸贊小易。

“爸爸，今天我看到了一只熊。”

“在動物園嗎？”

“不是，在大馬路上，是熊交警。”

電話那頭，響起了爸爸爽朗的笑聲。

小易知道，爸爸肯定也覺得他在說夢話。

爸爸感覺到了小易的沉默：“爸爸會買一只熊給小易寄過去的。”

·04·

第二天，沒等媽媽喊，小易就起床了。他快速吃掉了涂著厚厚奶油的面包，一口氣喝完了杯里的牛奶。

媽媽詫異地看著小易，問他今天為什么這么利索。

小易當然不會告訴媽媽，他想去看熊交警。昨天晚上，小易夢見他一個人來到十字路口，大熊拉他一起站在指揮臺上。

“您是一只熊嗎？”小易問道。

“你說呢？”大熊交警扭過頭，狡黠地看了他一眼。

“為什么他們都不知道您是一只熊？”

“因為他們太忙碌了，根本不會關心我是不是一只熊。”大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說。

東方，一輪太陽升了起來，雖然一排高樓擋住了它的身影，但擋不住它玫瑰色的光芒。

媽媽載著小易來到了十字路口，但十字路口的圓形指揮臺上卻是空的。

小易滿心的期待落空了，一整天都無精打采。下課鈴響了，同學們歡呼著沖出教室，小易卻坐在教室里一動不動。他突然感覺這一成不變、缺少色彩的生活，讓他無法忍受。

張亮和幾個同學打鬧，撞掉了小易課桌上的文具盒。

小易心中的憤怒終于找到了發泄口，他像一只野獸般撲向張亮，兩個人扭打起來。

班主任聞訊跑進教室，拉開了他們。他看著小易說：“你最近有些反常，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小易搖了搖頭，他心中那股憤怒平息了。

從辦公室回班的路上，張亮摸著被小易打疼的胳膊，笑著說：“沒想到你小子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打人還挺疼。”

小易心里很抱歉，但為什么這么憤怒，他自己也不知道。

·05·

星期天，媽媽突然要去公司加班，留小易一個人在家。正當他百無聊賴之際，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小易以為媽媽回來了，打開房門，卻看見了一只熊。熊從斜背的布包里掏出了一張卡片，對照門牌號，問道：“這是張楚紅女士的家嗎？”

小易像置身在一個夢幻的泡泡里，他告訴大熊說：“張楚紅是我的媽媽，她現在不在家。”

“哦，那我沒找錯地方，我可以進屋說話嗎？”

小易機械地點了點頭。

大熊跨進了小易的家門。隨著門關上時發出的“砰”的一聲，小易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和一只熊同處一室。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一只來自諾爾大森林的熊。五年前我來到這座城市，為了生存，我做過很多工作，比如在游樂場發傳單，在兒童劇院當演員，還在……”

“還在緯五路和慶陽路相交的十字路口當過交警。”小易接過大熊的話頭說。

“你認識我？”

“我們見過一次面，如果不算夢里那次的話。”小易的心像被陽光撫摸過，變得軟軟的。

“前幾天，我把那份工作辭掉了。我忍受不了刺耳的喇叭聲，得了嚴重的耳鳴癥。不過，我很快找到了另一份工作。我開了一個網站，出售熊抱，一個熊抱五十塊錢。沒想到需要的人還真多。估計我很快就能攢夠回家的車票錢了……”

大熊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累了。他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問道：“請問我能喝一杯水嗎？我走了很遠的路，口渴得難受。”

小易這才發現自己的失禮，忙倒了一杯水遞給大熊。

大熊抿了一口杯里的水，繼續說道：“你知道，作為一只生活在城市里的熊，花銷是很大的。我必須住很大的房子，穿比別人大的衣服，飯量也是平常人的幾倍。還有其他額外的消費，幾乎把我壓垮了。我每天一刻不停地工作，可始終攢不夠回家的車費。”

大熊看了看掛在墻上的鐘表：“時間不早了，我還得去找下一個客戶呢！既然你媽媽不在家，我就把這個熊抱賣給你吧！”

小易很想體驗一下被熊擁抱的感覺，可是他沒有錢支付費用。

大熊好像看出了小易的難處：“這樣吧，我既然以前和你見過面，就免費送你一個熊抱吧！請問你要什么味道的？”

大熊掀開背包看了看說：“我這里有茉莉味的、青草味的、百合味的……我曾把一個茉莉味的熊抱送給一個獨居的老人，她一個人住在一座大宅子里;我還把一個青草味的熊抱送給了一個殘疾人，他是一個很努力的青年，寫了一大堆手稿，雖然至今還沒出過一本書……”

大熊看小易呆在原地，走上前說：“我看得出，你也是一個需要擁抱的孩子，尤其是一只熊的擁抱。”

它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瓶子，把一些帶有香味的彩色粉末撒在懷里，張開雙臂擁抱了小易：“我保證這會是一個令你滿意的擁抱。”

小易陷在大熊柔軟的懷抱里，眼前出現了繽紛的色彩，仿佛一道彩虹包裹著他。

媽媽回到家，看見了躺在沙發上睡著的小易。她準備給小易蓋被子的時候，小易醒了。

媽媽滿臉疲憊，把一只毛毛熊遞給了小易，告訴他這是爸爸給他寄來的。

小易看著這只毛毛熊，想了想，然后走上前，擁抱了媽媽。

媽媽被突如其來的擁抱驚住了。她也想了想，然后抱緊小易，紅了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