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白格子的天空

洛落

·01·

連續三個深呼吸后，夏棉轉動了早已插入鎖孔的鑰匙，輕輕推開了深栗色的家門。

“棉棉，你回來了？飯快做好了，你拿一下碗筷，準備吃飯。”媽媽說話時沒回頭，手里的鍋鏟絲毫沒有懈怠。

夏棉放下書包，洗了手走進廚房。

“哎呀，怎么回事啊你？裙子怎么弄成這樣！”媽媽看了一眼夏棉，發現了裙子上的污漬。她怕芋艿粘了鍋，一只手翻動鍋鏟，另一只手伸過來拉了一下夏棉的裙擺，眼睛緊緊地盯著裙擺上的藍色“寫意畫”。

“跟你說了多少次，白色衣服根本不適合小孩子穿。你看，剛穿就臟成這樣，怎么洗？”媽媽說著，索性把火關了，拉著夏棉到了洗手臺邊，倒了洗衣液在裙子的墨跡處，用力地搓洗。

到底是新衣服的分量更重一些。夏棉心里這樣想，嘴里卻什么都沒有說。她默不作聲地站著，任由媽媽努力“挽救”自己才獲得不久的生日禮物。為了得到這件禮物，她還付出了兩張“A+”成績的卷子呢。鍋里的蔥燒芋艿錯過了最佳出鍋時間，一點一點地冷卻著，最終粘在了同樣失去溫度的鍋壁上。

雖然是太陽明晃晃的中午，陽臺上厚厚的遮光窗簾卻把屋內隔出了薄薄的暮色。夏棉皺了皺眉，把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印著藍天白云的墻紙上。這是裝修房子時媽媽最滿意的部分，仿佛有了這墻紙，生活的天空就可以永遠晴朗。可是，在夏棉看來，白色的云朵規則地分布在蔚藍色的天空中，讓這天花板像極了一張藍白格子的大網。

·02·

夏棉想不明白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為什么精打細算、事事追求完美的媽媽會給自己取如此“不合時宜”的名字呢？哪怕叫“夏冰”也不錯啊！“夏棉”聽起來就有些悶熱。

當夏棉忍不住在“豆瓣”的讀書小組吐槽自己的名字時，其他成員都被逗樂了。

“‘夏冰’的確更清涼，尤其是現在38度的天氣，我一聽到‘冰’就覺得氣溫下降了幾度。我想吃冰激凌了，哈哈哈！”豆友“草莓甜心”說。

“話也不能這樣說，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你‘百度’一下這兩個名字，你的名字絕對很少重名。”豆友“蝸牛慢慢爬”回復道。

豆友們沒心沒肺的逗趣讓夏棉感到了一陣輕松。不過，她一直期待交流的豆友“女漢子”今天還是沒有露面。說來也怪，雖然“女漢子”時不時就會和她“杠”上一番，但沒有她的消息，心里反而會有些失落。

半個小時的手機使用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快下線的時候，“女漢子”的頭像開始閃動，一條回復信息彈了出來：“‘水晶兔子’，你別聽他們的。冰冰冷冷的有什么好？你的名字一聽，就會讓人覺得你是一個像棉花糖一樣柔軟、溫柔的女孩。”

難得“女漢子”夸贊自己一回，雖然仍舊是抬杠。

只是，夏棉忍不住問自己：我真的柔軟嗎？

·03·

從小到大，不管街坊鄰居還是老師同學，對她的評價不外乎兩樣——“乖乖女”或者“好學生”。的確，如果放學回家早，夏棉會先煮上飯，再把青菜擇洗干凈。這樣，媽媽只要買個熟食炒個蔬菜，很快就能開飯。同住一個單元的李阿姨見到夏棉媽媽時，經常會說：“小盛，要是我家萌萌有你家棉棉一半懂事，我就知足了！”每當這時，媽媽總是微笑回應：“萌萌那孩子才好呢，我家這丫頭學習一般，一點也不讓人省心。”

大人們的寒暄就是這樣奇怪。萌萌和夏棉同年級不同班，但她的名次從沒進過年級前五十名，夏棉卻始終保持在年級前十。所以，夏棉始終不理解媽媽們這種對話的真正含義。

在學校，夏棉也是老師的得力小助手——幫老師批改卷子、播放課件，儼然一位小老師。因此，同學們給她取了個綽號——“副班主任”。夏棉聽了心里美滋滋的，不過還是制止了同學們這樣稱呼她。因為她知道，這樣的玩笑對班長唐倩來說一點也不好笑。

今天放學的時候，夏棉剛準備背上書包回家，后桌的陸雪琪卻嘆了口氣說：“我爸今天終于不用應酬，能回家陪我吃飯了。可惜，我得做值日。”她嘴里說著，眼睛還看了看墻角的掃把。

“你快回去吧，我來幫你掃。”夏棉微笑著說。

“真的？那就拜托你了！夏棉，你真是人美心更美！”陸雪琪邊說邊背上粉色的書包，朝窗外的同伴眨了眨眼，一溜煙出去了。

“夏棉，既然你要做值日，肯定不會那么快走，我們組的丁小強還在補作業，待會兒就麻煩你幫忙收齊作業本交給數學老師吧。”一組組長周莉莉說著，把作業本抱了過來，放在夏棉的課桌上，然后把兩只小拳頭撐在下巴上，可憐兮兮地做拜托狀。

夏棉笑著點點頭。

·04·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夏棉就不再說“不”字了。也許是從幼兒園和別人搶橡皮打架開始的，也許是從一年級時班主任在評語中指出她不太合群，還不服從管理開始的……夏棉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不再說“不”后，自己得到的夸贊越來越多。溫柔懂事、善解人意、暖心可愛……這些評價聽起來真的很舒服，媽媽臉上的陰霾也漸漸消失了。夏棉心想：我要一直努力，成為媽媽的驕傲，或者說，成為身邊所有人的驕傲。

“哎，你們能接受‘老好人’嗎？只會點頭，不敢說‘不’的那種？”“草莓甜心”突然冒出一句。

“有人愿意當就當唄，我自己可不想一直討好別人，連自己都做不了。”“蝸牛慢慢爬”回復道。

“能幫助別人不是說明自己強大嗎？”夏棉忍不住說。

“‘水晶兔子’，你不會就是那樣的‘老好人’吧？那你在幫助別人的時候，自己開心嗎？你從來沒想過拒絕嗎？”“蝸牛慢慢爬”繼續說道。

夏棉呆呆地看著這些話，一言不發地下線了。

·05·

已經是晚上10：30了，平常這個時候，在手機城當促銷員的媽媽早就回來了。如果要晚歸，她也會提前給夏棉打個電話或發條微信，今天是怎么了？

打了半天電話，媽媽的手機一直處于關機狀態，夏棉的心里有些不安。

突然，夏棉的手機響了。

“喂，是棉棉嗎？我是你媽媽的同事楊阿姨。你媽媽下班的時候突然暈倒，我們把她送到醫院了。你自己在家好好睡覺，別擔心，我們會陪著你媽媽的。”

媽媽生病了？在夏棉的再三追問下，楊阿姨只好說出了醫院的名字。夏棉披上外套，背上書包就出了門。

到了醫院，只見媽媽臉色蒼白，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完全沒有了平時風風火火的樣子。

“你媽媽就是太要強，聽說你想學鋼琴，一直加班、兼職，想給你報鋼琴課呢。每天這么工作，周末也不休息，怎么吃得消！”楊阿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給了夏棉重重一擊。

自從因為裙子的事被媽媽狠狠數落之后，母女倆的關系就更加微妙了。

只穿一回就報銷的裙子已經夠讓夏棉郁悶了，媽媽還一直不依不饒，從小孩子不適合穿白色衣服數落到上學不專心，才會想東想西，然后又說到了沒法跟遠在外地的爸爸交代……

這通嘮叨讓當慣了“點頭娃娃”的夏棉也忍不住爆發了：“夠了！什么長期出差、遠在外地？不就是坐牢嘛！”

一瞬間，喋喋不休的媽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愣愣地站在了那里。

“從小到大，生日禮物明明都是您自己買的，非要以爸爸的名義快遞過來，您不知道快遞單上有您的電話嗎？”

媽媽的眼神又暗了一些。

“我不喜歡吃芋艿，又麻又黏，就因為便宜，所以您總是買一大堆，您問過我想不想吃嗎？您知道我多不希望別人說我因為家庭有問題才學習更刻苦嗎？”

……

那天，夏棉的話像一把刀，深深刺進了媽媽的心里。她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松開了搓得紅紅的手，轉身回了臥室。

鍋里的芋艿最終倒進了垃圾桶。后來，夏棉再也沒在餐桌上看見過它們。

·06·

媽媽仍在睡著，眉頭時不時皺一下，夏棉的心也隨之被牽得更緊了。媽媽是什么時候知道她想學鋼琴的呢？難道是因為上次逛街看到琴行里的鋼琴，自己趴在櫥窗旁挪不動步？不對，那次逛街是跟周莉莉一起的呀。

夜越來越深了，夏棉守在媽媽身邊，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媽媽的呼吸平穩多了，夏棉放下心，掏出手機，點開“豆瓣”軟件，發現“女漢子”依舊沒有上線。可是，一封新郵件的提醒映入眼簾，是“女漢子”發來的。

水晶兔子：

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如棉花般柔軟而美好的女孩，知道了你的名字以后，我確信了自己的猜測。很多時候，我們的觀點不太一樣，但有一點我們是一致的：努力做自己。看到你為名字糾結，為該不該當“老好人”矛盾時，我只想對你說，無論幫助別人還是追求自己想要的，都應該做最真實的自己。

和你分享一下我的故事吧。小時候家里特別窮，我非常想擁有一件格子連衣裙，最好是藍白格子的，但我不敢說。有一次，媽媽恰好買了藍白格子布做窗簾，我忍不住把自己的愿望告訴了她。媽媽得知我的心愿后，特意省下一些布，給我做了一件連衣裙。你知道穿上心儀已久的裙子的那種幸福感嗎？當我帶著那種幸福感走進教室時，卻被同學們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他們說我把家里的桌布穿出來了。從此，那么渴望得到的一條裙子，被我放進了箱子，再也沒有拿出來穿過。現在想想，媽媽當時該有多傷心啊！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不能原諒自己。就是有一次，老師告訴我，我的女兒搶了同學的橡皮，還和人家打架。雖然我并不相信她會那樣做，可為了面子，我沒有讓她解釋，還要求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向同學道歉。當她拿著那塊被同學破壞得面目全非的橡皮說，她打架，只是想留住爸爸離開前送給她唯一的東西時，我后悔莫及。

雖然我現在依然做得不夠好，但我希望你能努力不活在別人的眼光里，好好做自己。無論什么時候，無論你做出什么樣的選擇，我都會一直支持你。

女漢子

這是“女漢子”和夏棉說得最多的一次話，字里行間，一種熟悉感撲面而來。夏棉看了看媽媽，明白了一切。她決定給“女漢子”寫一封回信，說出自己發自肺腑的話。

·07·

叮，媽媽的手機亮了。屏幕上的信息提示，有一封來自“水晶兔子”的“豆瓣”郵件。果然，媽媽就是那個喜歡抬杠的“女漢子”。想學鋼琴的事，夏棉只告訴了“豆瓣”里的豆友們。

“夏棉，棉棉……”睡夢中，媽媽囈語著。

“媽媽，我們面對面時，為什么不能像在信里那樣聊一聊呢？”夏棉抓住了媽媽的手，小聲自語著。

這時，手機上的備忘錄發過來一條信息——后天就是媽媽的生日了。此時，夏棉已經想好送什么給躺在病床上的“女漢

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