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異化了的人

劉曉珍

中國是個有幾千年等級制度的國家，一個人處在什么樣的等級位置，該享受什么樣的待遇，這些不僅在你活著的時候是嚴格限制著你，就連死了該在哪個火葬場火化、最后的歸宿是哪塊墓地，大多都有一定之規(guī)。有些地方就是你有錢也去不了的。等級就是權力，權力籠罩著整個社會，覆蓋了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權力有時候沒受制約，它的魔力被放大，導致人們瘋狂崇拜權力，追求權力，完全忘記權力也有另一面：對人的毒害、異化，及導致的人性泯滅。

我的父親在部隊時做到了正團職領導，丈夫之前在部隊是副營職干部，轉業(yè)到地方后進入政府機關工作，我們部隊大多數干部轉業(yè)后都進入到各級政府部門工作。住在部隊大院里，我聽的最多的就是誰誰副科了;誰誰處級了，處級幾調，實職還是虛職;局級是正局巡還是副局巡，實職的含金量高不高;是否黨委委員，黨組成員;進沒進入核心圈子，能參加哪些活動，能和哪些人在一起;是否還有上升空間……說這些的人津津樂道，聽的人絲絲入味。有的人科級時還平和，見人打招呼，說話，處級馬上就有了身份感，如果是實職，明顯有了距離感，對普通人視而不見，對平時熟得很的老熟人保持了距離……見多了聽多了，作為一個作家，我有了其他想法。權力有光明的一面，用好了可以為社會做好多好事，一個人想做點兒事，有時沒有權力確實做不成;可是一個人瘋狂追求權力只是為了體驗有了權力后給自己帶來的快感，享受隨之而來的特權，物質待遇，他人對自己的艷羨、追隨，最終因為世界觀、價值觀不正確，把握不住方向，迷失了自己，成為貪欲的奴隸，把一個好好的人毀滅了，這也是讓人十分痛心的。生活中這樣的人并不鮮見，且大有人在。

這篇小說的主人公就是這樣一個對權力十分迷戀、崇拜的人。年輕時家庭一般，父母都是農民，可能是因為家境太貧寒了，從小就對權力十分向往，幻想著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他因為長得出色，人又機靈，雖然只是個司機、工人，但因為在政府機關工作，給領導開車，是領導身邊的人，被領導看中提了干，有了通向權力的關鍵臺階。被領導提拔為秘書后，受到領導女兒的垂青，和權力更加密切了。但平時對他青睞有加、對權力地位更看中的領導此時卻露出真面目：對出身貧寒的他作為乘龍快婿并不認可，不同意女兒和他結合。他這時也看清領導對自己的真實態(tài)度：作為用得順手的身邊人可以，作為入門的親人不認可。他一方面覺得受到羞辱，另一方面卻更加瘋狂地追求權力，提升自己地位，認為有了權力才會擺脫羞辱和被輕視，才能成為人上人。為達到目的，他雖然有心儀的初戀情人，不喜歡長相一般、性格乖戾的領導女兒，卻還是決定娶她。

結了一門目的性很強的婚姻后，原來不喜歡他，卻拗不過女兒的領導只好改變做法：不停地提拔他，直到退休前將他提拔為副處長，以改變女婿的地位，給自家增加成色。在仕途上一路高歌進軍中，他見識了官場形形色色的人，也長了見識，越發(fā)地會鉆營。岳父退了，他這時已經可以憑借自己就站穩(wěn)腳跟，游刃有余地繼續(xù)進步。當然，他在暗中也還是聰明地利用了岳父之前積累下的人脈關系。等他成為最年輕的副局長時，岳父得了重病，面臨生死關頭，需要花巨資才能保命。雖然他和妻子的夫妻關系因為婚姻基礎就不好，再加上妻子總是擺出一副他的一切拜她所賜的恩賜嘴臉，他地位上升，岳父失去權力，他和岳父、妻子、岳父家庭的關系早已不是早期剛結婚時那樣，而是反過來了。這個時候他是選擇報復、不拿錢出來救岳父的命還是選擇人大于金錢？他的人性還沒完全泯滅，選擇拿錢出來救岳父，另一方面也是讓岳父看看，不靠他骨子里一直瞧不起的人，他的老命難保。岳父活了下來，他覺得是拜自己的善心，他該感激自己，沒想到看穿自己真面目的岳父并沒做出感激的樣子，反而告誡他不要過分迷戀權力，對自己女兒不要太過分，他不能一輩子掌權，要想著失去權力、下臺后會怎么樣，保持平和心態(tài)。正品嘗著權力快感的他怎么能聽得進去這些掃興的話？他十分厭惡地只當做耳旁風。

女下屬和他保持著情人關系，女下屬的丈夫還是他的手下，鞍前馬后地為他效勞，雖然他內心有時也有一絲愧意，但很快又被虛榮心壓過。認為只要自己看中的女人，別管是誰的妻子都能輕易地唾手可得，這也正是權力的魅力。由于過分追求用權力撈取金錢，審計的時候手下的財務處長出了事情，進去了。他有些慌，想拿權力擺平這件事，讓財務處長免于牢獄之災，無奈國家監(jiān)管嚴格了，他費盡力氣也沒能保住他，還是被判了刑。這件事對他觸動很大，本來應該懸崖勒馬的，他卻從反面想，覺得只有攫取更大的權力才能把不義之財控制住，開始編織更大的關系網。

政府清理多占的福利房產，身為清房小組組長的他本來應該帶頭騰出自己多占的福利房，他卻利用手里的權力清別人保自己的。有被清房的老干部不服，找他鬧，揚言要告他，他卻利用老干部兒子在自己手下、自己對他升遷握有生殺大權的利害關系穩(wěn)住老干部，不僅讓他騰了多占的福利房，還保住了自己的房。他把自己買的寬敞的商品房給父母住，讓他們享受揚眉吐氣的兒子帶來的好生活。

我的孩子上小學四年級時，有一天放學回來，艷羨地講他的同學爸爸是市政府公務員，媽媽是法籍華人，媽媽回國后市委書記親自接見，爸爸陪同。慨嘆地說看人家爸爸媽媽多么厲害，又對比自己父親說你就不行，只是個普通人。我逗他你爸也是政府公務員，和你同學父親一樣的，怎么就不行了？兒子搖著頭說，人家爸爸是國家公務員，我爸是地方公務員，差著呢。我被他的“國家公務員”和“地方公務員”逗樂了，也憂心地想我們的社會如果從孩子起就迷戀權力，羨慕權力，社會就沒了希望。一個真正健康的社會該是每個人都能靠著自己的努力過上好日子，無論他是手握權力的人還是環(huán)衛(wèi)工人，只要他是靠勞動掙錢獲取財富，實現自己的價值，他們的地位就是平等的，人格沒有區(qū)別。什么時候我們的社會普通人不再把掌握權力者看作需仰視才能見的高高在上的官老爺;掌握權力的人樹立了正確的權力觀，拿手里的權力做好事，正事，促進社會進步，讓人感受到公平公正，而不是為自己攫取好處利益，那權力才有了它該有的位置，這個社會才是健康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