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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秋菊是安徽省碭山縣一位普通農家婦女,她與丈夫胡守運本是一對感情甚篤的貧賤夫妻,用勤勞的雙手撐起了多災多難之家。
然而,6年前,更大的不幸降臨,胡守運突發腦梗癱瘓在床。不久,女兒胡雨婷又罹患過敏性紫癜腎炎急需醫治……楊秋菊單薄的肩膀,成了全家唯一的依靠。
為了養家,楊秋菊像男人一樣嘗試了各種工作,屢敗屢戰。堅強是她唯一的盔甲,而丈夫的柔情是她前行的全部動力……終于,她靠手工編織走出了一條生路,并在丈夫病逝后,單槍匹馬帶領全村弱勢群體闖出一條致富路,被大家稱為“脫貧致富的頂梁柱”。如果說苦難是人生的必修課,那么,楊秋菊是用堅強自釀了一杯菊花蜜。
同甘共苦:那大篷車托起的幸福夢
2014年5月,安徽省碭山縣一處廣場。楊秋菊剛擺好音響,突然接到縣中心醫院急救中心的電話:“胡守運腦梗被送來了,需要立即進行開顱手術。”
楊秋菊趕到醫院時,看見丈夫胡守運插著呼吸機,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半夜,胡守運身體開始出現生理性抽搐。楊秋菊緊緊抱著丈夫,見他右手拳頭緊握,她慢慢掰開,一枚藍色手工編織鑰匙環映入眼簾。楊秋菊眼眶濕潤,日子剛平順下來,如今又遭遇致命一擊。
楊秋菊1978年出生于安徽省碭山縣一個小山村,自幼父母離異,外婆將她拉扯長大。高中畢業后,她應聘到市區一家服裝廠做工人。
1998年,楊秋菊認識了出租車司機胡守運,他是碭山縣陳寨村人。胡守運手巧,能用柳條、絲帶編制出各種漂亮的小物件逗她開心。楊秋菊最喜歡的是他手工編的一捧菊花擺件,胡守運告訴她:“秋天是菊花盛開的季節,在百花凋零的秋日,唯獨菊花不畏嚴寒,粲然獨放,特別像你。”
2000年3月兩人裸婚,租住在楊秋菊工廠附近的民房里。胡守運開車掙來的錢大部分貼補了家用。這個家庭比楊秋菊預想的更為復雜,公公有精神疾病,婆婆因為腦梗半癱在床,小叔子因為殘疾和他們一起生活。2001年,兒子胡宇航出生后,生活壓力陡增。
胡守運的弟弟胡守法是一位盲人,喜歡拉二胡,也喜歡唱歌,除了家人,附近不少喜歡唱歌的殘疾朋友愛到家里聚會。為了自救,也為了讓小叔子有事做,2004年,在楊秋菊主持下,他們成立了自立殘疾人藝術團。彼時,鄉鎮紅白喜事都會請樂器班子演奏。楊秋菊帶領的藝人雖是殘疾人,但表演絲毫不比專業演員差。經過一年多的經營,藝術團在縣里遠近聞名,單子也越接越多。
胡守運干勁十足,貸款買了一輛四輪貨車,像裝扮馬戲團的大篷車一樣將這輛車裝飾一新。胡守運擅長手工編織,他知道妻子喜歡紅色,就用紅色系為大篷車穿了件衣服。就這樣,一輛載著殘疾人音樂團的紅彤彤大篷車誕生了。此后,夫妻倆帶著藝術團到全國各地演出,演出收益尚可。
沒想到,2004年12月,藝術團到安徽省淮北市演出時,因天降暴雨,大篷車在高速路上出了車禍。楊秋菊因失血過多暈倒在車廂,醒來時左眼上邊縫了十幾針,留有一道三厘米長的傷疤。車子也當場報廢了。然而,當得知一位殘疾藝人的腿在車禍中摔斷了,楊秋菊不顧自己的損失,主動拿出5萬元積蓄補貼這位殘疾藝人。
這次車禍后,為了不讓丈夫胡守運太辛苦,也為了盡快還清外債,楊秋菊去學了大貨車駕駛證,并貸款買了兩輛貨車。
此后,夫妻倆各開一輛大篷車去全國各地演出。在高速上,兩人一前一后飛馳。演出間隙,楊秋菊不僅開車,還要負責給大家買菜、做飯,演出回來還要給這些人洗衣服。
2005年,楊秋菊的藝術團規模更大了,一共有30多名演員,楊秋菊夫婦把它更名為碭山縣摯愛殘疾人藝術團,演出軌跡遍及全國各地。
有次,在東北演出時,楊秋菊暈倒在后臺,醒來時胡守運一臉笑意地看著她:“你又要當媽媽了!”原來,楊秋菊懷孕了,但因為每天連軸轉,累得差點流產。為了保住孩子,她打了一個星期的保胎針。
此后每次出門,胡守運的車在前面引路,楊秋菊緊跟其后。為了給妻子壯膽,胡守運給她編了一串手工車掛,四顆小花生緊緊依偎在一起,寓意一家四口整整齊齊。
雖然懷孕了,但為了藝術團,楊秋菊一直挺著大肚子開車,直到女兒胡雨婷出生前,她才回家待產。在楊秋菊夫婦的打拼下,他們終于還清了外債。
楊秋菊30歲生日時,胡守運親自編了一對鑰匙扣。他將藍色的鑰匙扣綁在自己貨車鑰匙上,將粉色的鑰匙扣綁在楊秋菊的電動車鑰匙上。每天回家,兩人在進門的玄關處將兩個鑰匙扣放在一起,這是生活中不可多得的小溫馨。
2012年,兒子胡宇航考入碭山縣第一中學初中部后,為了陪伴照顧兒子,兩人商定,由丈夫胡守運在縣城留守。胡守運將一輛大篷車改成了貨車,在縣城當司機。楊秋菊則獨自帶著藝術團走南闖北。每逢節假日,胡守運會為楊秋菊編一捧手工花,楊秋菊對這些永不凋零的花朵很是愛惜,專門買來花瓶插起來欣賞。
楊秋菊本以為,日子會如同花一般絢爛。卻不料,只是曇花一現。2014年,胡守運突然得了腦梗塞,被送到醫院搶救。于是,出現文初那一幕——
永不言棄:穿荊度棘闖出自救路
經過開顱手術后,胡守運保住了一條命。但年底他出現腦梗塞并發癥,血壓高、糖尿病、心臟病接踵而至。每次去醫院體檢,楊秋菊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2015年6月,經過一年多的治療,胡守運還是偏癱了。此時,兒子胡宇航考到碭山縣第一中學讀高中。楊秋菊只好暫時停下藝術團的演出,為了照顧老公和孩子,她開起了胡守運的貨車,每天在家具城門口拉貨。為了省下120元搬運費,她不請搬運工,把貨運到地方后親自卸貨。
有次,楊秋菊給一對老夫婦搬家。為了多掙500元,她依舊自己拉貨自己扛。忙了一上午,老人的兒子趕到現場后卻拒絕付款。原來,他們的一張五斗柜在搬運途中磕掉了漆。而老太太堅稱這是她的陪嫁,讓楊秋菊修復完好。楊秋菊拖著五斗柜在縣城轉了一下午,也沒有找到專業的補漆店。傍晚,她只好無奈地將五斗柜還給老夫婦,連連道歉,并承諾如果他們能找到修補的地方,她愿意支付費用,可現在她要回家給丈夫和孩子做飯了。
當老夫婦得知她家情況后,感慨萬千,不僅給了500元搬運費,還多塞了500元。楊秋菊臨走時,這對老夫妻囑咐道:“以后你沒地方吃飯,就到我們家來。”陌生人的善意讓楊秋菊心生暖意。
然而最難的不僅僅是生活,還有胡守運病后的內心煎熬。身體的病痛讓他一改往昔的樂觀開朗,變得斤斤計較甚至胡思亂想。有時候,楊秋菊回家晚了,胡守運會陰陽怪氣地說是他拖累了她,她應該一走了之。
楊秋菊知道,丈夫因病導致心理壓力過大。為了讓胡守運盡快康復,她安排胡守運去中醫院做復健。她要跑車,就讓兒子胡宇航推著輪椅去。不僅如此,楊秋菊還從網上買回康復器材,幫助他自行鍛煉。
有次,楊秋菊聽說在碭山縣深山里有位遠近聞名的老中醫,有偏方可以治好偏癱,于是帶著婆婆開車走了6個小時的山路,終于找到老中醫。此后,家里天天散發著濃郁的中藥氣息。可吃了很長一段時間中藥的胡守運,病情毫無起色。
更大的不幸接踵而至。2015年7月,女兒胡雨婷暈倒在教室,被緊急送往市兒童醫院搶救。診斷結果很快出來了,女兒患上了過敏性紫癜腎炎。醫生告訴她,過敏性紫癜腎炎屬于過敏性紫癜的腎臟并發癥,青少年病例會發生慢性腎炎或腎病綜合征,甚至進一步引發腎衰尿毒癥。她拿著診斷書癱坐在地,很久才回過神來。
原來,半年前胡雨婷雙腿出現紅點、瘙癢難耐,她試過涂風油精、酒精,但都不奏效。胡雨婷知道媽媽辛苦,一直瞞著她,直至暈倒在教室。
胡守運得知女兒患病后,急得用頭磕床板,懊惱自己沒用。楊秋菊一把抱住他:“守運,你如果想幫我,就照顧好自己。”
那段時間,楊秋菊既要忙著賺錢,又要忙著照顧女兒,頭發蓬亂,臉色蠟黃,走出病房就到洗手間用冷水澆頭。病友跟她打招呼,她答非所問。女兒的治療進展是唯一能讓她多說幾句的話題,盡管最后總是伴有一聲嘆息。女兒這個病無法根治,最好的情況是不復發。她仔細觀察著女兒微小的改變,看到女兒日漸好轉,才漸漸露出一絲笑容。對于她來說,希望才是最可貴的東西。為了避免女兒病情加重,楊秋菊央求醫生全力救治,每個月醫藥費就要花去近2000元。為了給胡守運和女兒看病,她花光了所有的積蓄,還欠了20萬元外債。
貧病交加,令楊秋菊陷入絕望,很多次她都爬到碭山山頂,想一死了之。可最后那一刻,丈夫給她編織的粉色鑰匙扣給了她一絲溫暖。
楊秋菊為了還債,將貨車低價處理了。那年春節,有位債主上門,見楊秋菊孤兒寡母的慘狀,向鄰居抱怨:“這錢算是打了水漂,打發叫花子了。”楊秋菊咬緊牙關,狠狠地說:“欠的錢我一分不少還給你。”為了還債,楊秋菊落下了頸椎病和胃病。
其間,從全國各地來了許多殘友。他們為夫婦倆的大篷車故事感動,更為楊秋菊獨自扛起家庭重擔的勇氣感動。殘友們親切稱她“菊姐”。年底,在殘友們的支持下,楊秋菊重新開起了大篷車,她的藝術團又開了起來了。
2015年年底,楊秋菊帶領殘疾人藝術團在青島表演時,參加了一場手工編織展覽。展會上一件件精制的手工藝品緊緊地拽住了她的心。她了解到,許多殘疾人通過做手工順利脫貧了。楊秋菊坐在培訓班里,雙手拿著簡單的材料,學著各種小物件編織,中國龍、五彩鳳凰、發財樹、龍鳳呈祥。她心想:如果守運能做這份工多好啊!他就有一雙巧手。在青島,勤奮好學的楊秋菊憑著一股“要做就做最好”的勁頭,不斷地向師傅請教,手指頭磨破了都還在編織。經過不懈努力,她終于學會了氧化鋁手工編織,這種編織比手工編織更加快捷。各類串珠頭飾,市場上暢銷什么,楊秋菊就學什么。那一刻,她仿佛讀懂了胡守運對她滿滿的愛。
推己及人:一絲一縷織就指尖上的生命華光
回到陳寨村后,楊秋菊立刻籌辦了自己的手工作坊,她晚上加班編織各種工藝品,一有時間就到街上銷售。經過一年多的積累,楊秋菊的編織品因樣式新穎得到許多賣家追捧,家庭經濟情況逐漸好轉,兒子胡宇航終于能夠交得上補習班的費用了,而女兒胡雨婷也終于能夠正規接受治療。
她知道,做好手工坊是她唯一的出路。編織金屬工藝品是一項十分精細的手藝活,需要手腦配合,耐心細致,貧困殘疾人由于生理上的缺陷,在學習技術的過程中顯得十分吃力。為了讓他們都能盡快熟練掌握技術,楊秋菊想了一個辦法,她先把殘疾程度較輕、領悟能力較強的殘疾人叫到身邊,手把手地教他們技術,待到他們都學會了,楊秋菊就讓他們做老師,去教其他人。
隨后,楊秋菊將摯愛殘疾人藝術團更名為菊姐殘疾人手工坊。更名雖說只是簡單的工商登記變更,但在楊秋菊心里卻有著不小的波瀾,畢竟“摯愛殘疾人藝術團”是她和丈夫愛情的結晶。陳寨村駐村扶貧工作隊把村里的扶貧廠房免費給楊秋菊團隊使用,還在臨街開設了產品展示廳,當年銷售額達五十多萬元。
2017年11月,楊秋菊的手工坊被全國婦聯評為“全國巾幗巧手致富示范基地”。碭山縣委、縣政府也積極幫助楊秋菊通過淘寶、京東等電商平臺銷售手工編織品。“菊姐殘疾人手工坊”的工藝品深受消費者喜愛,殘疾員工的月收入也節節攀升。
然而,與楊秋菊同甘共苦的丈夫卻再也看不到這一切了。2018年2月,胡守運腦梗復發去世。顧不上悲傷,新的打擊接踵而至。
女兒胡雨婷過敏性紫癜腎炎復發入住徐州的醫院。因為病情嚴重,她在醫院從2月住到了6月。這四個月,楊秋菊唯一的兩次休假,就是帶著女兒到原南京軍區總醫院看病。
有時候,楊秋菊要忙工廠里的事情,就留胡雨婷獨自在醫院治療。白天楊秋菊處理訂單、發貨,晚上才能回醫院照顧女兒,楊秋菊深深覺得對不起女兒:“你爸爸剛剛過世,我這個當媽媽的又這么忙。”可胡雨婷十分懂事:“媽媽,你這么辛苦,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不讓你擔心。”讓楊秋菊欣慰的是,女兒胡雨婷病情好轉,被轉回碭山縣兒童醫院,胡宇航擔心妹妹住院孤單,每天放學后騎自行車去醫院陪她。可胡宇航剛升上高三,學業繁重。他專程買了一個智能音箱,放在妹妹床頭陪伴她。
2018年5月,楊秋菊忙到下午才到醫院。她將保溫桶里的飯菜放在床頭柜上,胡雨婷突然在她額頭親了一口,然后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只珠串編的小白兔鑰匙扣,掛在媽媽手機上:“媽媽,母親節快樂!我知道你在做著更重要的事,不用擔心我!”原來,胡雨婷拜托哥哥給自己買了絲線,照著手機上的教程做了一只小白兔掛件。楊秋菊看了看這個小掛件,隨即淚奔。
因為自己特殊的人生經歷,楊秋菊對周圍的弱勢群體更多了一份牽掛。為了帶動更多的殘疾人脫貧,楊秋菊擴大了生產規模,還毫無保留地給大家傳授氧化鋁手工編織技術,決心帶領大家一起脫貧奔小康。
有了楊秋菊坐鎮,菊姐殘疾人手工坊里經常傳來陣陣悠揚的歌聲,殘疾人董花坐在輪椅上飛速地編織著,她雙目失明的丈夫曹森威在旁邊一邊唱歌,一邊做著輔助工作。陽光將他們的臉映得格外紅潤。
近幾年來,楊秋菊的手工坊累計培訓貧困殘疾人等群體1500多人次,為他們提供固定和流動就業崗位300個,已帶動45戶貧困戶順利脫貧,年人均增收8000元至12000元。她還在江蘇省泗洪縣、河南省永城市建立了手工坊分廠,助力當地群眾增收致富。
2019年,楊秋菊又被安徽省婦聯授予安徽省“巾幗建功標兵”稱號。2020年8月,婆婆腦梗住院。楊秋菊有了照顧丈夫的經驗,將婆婆照顧得十分周到。目前婆婆已經恢復,能自如行走和進食。其間,有朋友表示想追楊秋菊,被她一口回絕:“胡守運給我的愛值得我此生好好守護,往后我只想守著一對兒女和婆婆。”楊秋菊心里放不下胡守運,他的鑰匙扣一直掛在她的身上。
2020初,胡雨婷經過治療,病情已基本得到控制,目前在碭山縣第五中學讀初一。楊秋菊在命運的考驗面前,十年摸爬滾打,用一雙妙手編織出美麗的工藝品,編織出幸福生活。如果說苦難是人生的必修課,那么,楊秋菊自釀了一杯菊花蜜,分享著快樂,幸福著人生。她的車鑰匙上掛著三個鑰匙扣,粉藍色的吉祥物是她和丈夫的愛情見證,小白兔是女兒兒子對她的守候。
編輯/艾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