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行政區(qū)劃通史·隋代卷》河南政區(qū)商榷三則

馮博文

(武漢大學歷史學院，湖北武漢 430072)

筆者對《中國行政區(qū)劃通史·隋代卷》進行研讀，就書中河南地區(qū)三地(洛州堙陽縣，鄭州內牟、圃田、郟城三縣，陜州閿鄉(xiāng)、湖城縣)進行辨證，以求對隋代河南部分政區(qū)的沿革做出補正。

1. 洛州堙陽縣

《隋代卷》考洛州(河南郡)堙陽縣沿革為： 581—585堙陽縣，586—597武林縣，598—604輪氏縣，605—617嵩陽縣。(1)周振鶴主編，施和金著： 《中國行政區(qū)劃通史·隋代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250頁。這一結論源于《隋書·地理志》的記載：“后魏曰潁陽，東魏分置堙陽，后周廢潁陽入，開皇六年改曰武林，十八年改曰輪氏，大業(yè)元年改曰嵩陽。”(2)《隋書》卷三〇《地理志中》，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835頁。如若考察這幾縣的地望，就會發(fā)現這一結論并不完整，掩蓋了移治的過程。

隋初堙陽縣沿襲自北魏，在圖1中“堙陽故城”(今河南伊川白沙鎮(zhèn)下磨村東一里處)(3)1991年《伊川縣志》載有“湮陽城”，在白沙鄉(xiāng)下磨村東一里處。李耀曾： 《伊川縣志》，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582頁。；隋末的嵩陽縣即唐嵩陽縣，位于今登封市嵩陽街道。(4)《登封名勝文物志》：“唐嵩陽城，現在城北一里許。”參見河南省登封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 《登封名勝文物志》，1985年版，第86頁。如此一來，《隋代卷》所定“堙陽縣—武林縣—輪氏縣—嵩陽縣”實際上包含著縣治遷移的事實。《水經注·伊水注》載“武林亭”曰：“狂水又西徑缶高山北，西南與湮水合，水出東北湮谷，西南流徑武林亭東北，又屈徑其亭南，其水又西南徑湮陽亭東，蓋藉水以名亭也，又東南流入于狂。”(5)〔北魏〕 酈道元著，〔清〕 王先謙校： 《合校水經注》卷一五《伊水》，中華書局2009年影印版，第244頁。湮陽亭即后世堙陽縣所在。以河流走向揆之，武林亭在今伊川縣呂店鎮(zhèn)一帶。開皇六年(586年)武林縣與此武林亭同名，或在此。不過，唐咸亨四年(673年)復置武林縣(后改名武臨、潁陽)時，縣治在“潁陽故城”(該城也是隋以前綸氏縣、潁陽縣治)。那么“堙陽縣—武林縣—輪氏縣—嵩陽縣”中的武林縣和輪氏縣會在潁陽故城嗎？

《大清一統志》載：“潁陽故城在登封縣西南……漢置綸氏縣……晉廢。后魏天安二年改置潁陽縣于此，屬中川郡。后周廢入堙陽縣。唐載初元年，析河南、伊闕、嵩陽二[三]縣地置武林縣。開元十五年復改曰潁陽，屬河南府。”(6)嘉慶《大清一統志》卷一六三《河南府·古跡》，《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第16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273頁。從唐代復置武林縣于潁陽故城來看，潁陽故城并未廢棄，隋武林縣也可能位于潁陽故城，即： 開皇六年改堙陽名曰武林的同時遷移治所。潁陽故城的前身是兩漢的綸氏縣(7)《元和郡縣圖志》載：“后魏太和中于綸氏縣城置潁陽縣。”參見〔唐〕 李吉甫撰，賀次君點校： 《元和郡縣圖志》卷五《河南道一·河南府》，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38頁。，輪與綸音同，那么隋代輪氏縣位于潁陽故城也足以成立。因此，漢綸氏縣、北魏潁陽縣、隋武林縣和輪氏縣，以及唐武林縣和潁陽縣，均治一城。如此，則《隋代卷》所定“堙陽—武林—輪氏—嵩陽”的沿革里，不僅包含三次改名，而且至少包含兩次遷治。要言之，隋初堙陽縣承襲自北魏所置堙陽舊縣，在“堙陽故城”；開皇六年改曰武林，徙治于“潁陽故城”，輪氏縣因之(或先徙治于故武林亭，開皇十八年更名輪氏并徙治“潁陽故城”)；大業(yè)元年(605年)改曰嵩陽，再徙治于今登封市區(qū)。

圖1 隋代洛州轄境諸城址示意圖資料來源： 底圖數字高程數據(DEM)來自CGIAR-CSI SRTM的90m DEM數據，http： / /srtm.csi.cgiar.org /；河流數據為1∶400萬國家基礎地理信息數據；下圖同。

2. 鄭州內牟、圃田、郟城縣

《隋代卷》將鄭州(滎陽郡)內牟縣的沿革考訂為： 581—595內牟縣，596—604郟城縣(今按，郟城縣廢是在大業(yè)二年，即606年，則郟城縣的終年應在605年)，605—617圃田縣。(8)周振鶴主編，施和金著： 《中國行政區(qū)劃通史·隋代卷》，第256頁。這一結論源于《讀史方輿紀要》的記載：“中牟縣……漢置縣，屬河南郡……晉屬滎陽郡……東魏初增置廣武郡治此。后周移縣治圃田。隋郡廢，改縣曰內牟，屬鄭州。開皇十六年改曰郟城，大業(yè)初又改為圃田縣，仍徙舊治。”(9)〔清〕 顧祖禹撰，賀次君、施和金點校： 《讀史方輿紀要》卷四七《河南二·開封府》，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2162頁。

據筆者所見，對隋代內牟縣沿革最為完整的敘述，見于《太平寰宇記》。今將其節(jié)錄如下：

(中牟)漢為中牟縣……后周武帝保定五年，郡、中牟并移于今縣西三十里圃田城置。隋避諱改為內牟。開皇十六年于中牟舊城置郟城縣；十八年，又于圃田城中為圃田縣，以界內澤為名。大業(yè)二年廢郟城縣，又移圃田縣于中牟城置。(10)〔宋〕 樂史撰，王文楚等點校： 《太平寰宇記》卷二《河南道二·東京下》，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27—28頁。

圖2 隋代管州轄境諸城址示意圖

史料表明，中牟縣在北魏就從漢故城遷到了城西三十里的圃田城。開皇初，改中牟為內牟。開皇十六年(596年)，自內牟縣析置管城縣(11)〔唐〕 李吉甫撰，賀次君點校： 《元和郡縣圖志》卷八《河南道四·鄭州》，第202頁。，并于中牟舊城新置郟城縣。開皇十八年(598年)，又將位于圃田城的內牟縣改名圃田。大業(yè)二年，郟城縣廢，圃田縣遷回中牟故城。直至武德三年(620年)復名中牟(12)〔唐〕 李吉甫撰，賀次君點校： 《元和郡縣圖志》卷八《河南道四·鄭州》，第206頁。，中牟城、名才再次合一。因此，《讀史方輿紀要》所云“開皇十六年改曰郟城，大業(yè)初又改為圃田”忽略了這期間縣治的移動(13)楊守敬就已經注意到這一點。參見楊守敬： 《隋書地理志考證》卷三“圃田”條，謝承仁主編： 《楊守敬集》第二冊，湖北人民出版社、湖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236頁。，《隋代卷》將“郟城”直接作為內牟縣596—605年間的名稱也是這個原因。實際上在596—605年間，郟城、圃田兩縣并存，前者在漢中牟故城(今河南省中牟縣東郊)(14)〔清〕 顧祖禹撰，賀次君、施和金點校： 《讀史方輿紀要》卷四七《河南二·開封府》，第2162頁；楊守敬： 《隋書地理志考證》卷三“管城”條，謝承仁主編： 《楊守敬集》第二冊，第235頁。，后者在中牟故城西三十里的圃田城(今鄭州經濟技術開發(fā)區(qū)大王莊辦事處蔣沖村、古城村圃田故城)。

要言之，581—597年，內牟縣治于圃田城，598年改名圃田；596年由內牟縣分置郟城縣于中牟故城；605年，郟城縣廢，圃田縣徙治于中牟故城。

3. 隋代陜州閿鄉(xiāng)與湖城縣

《隋書·地理志》：“閿鄉(xiāng)，舊曰湖城，開皇十六年改焉。”(15)《隋書》卷三〇《地理志中》，第834頁。王仲犖認為北周時設閿鄉(xiāng)郡，以郡縣同名推測北周時已置閿鄉(xiāng)縣，《隋志》載開皇十六年始改湖城為閿鄉(xiāng)是錯誤的，并舉《新唐書》所載隋初路兗為閿鄉(xiāng)公證明隋初也有閿鄉(xiāng)縣。(16)王仲犖： 《北周地理志》，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577頁。施和金在其基礎上指出，開皇十六年當是廢湖城縣，非改湖城為閿鄉(xiāng)，《隋志》有誤。(17)周振鶴主編，施和金著： 《中國行政區(qū)劃通史·隋代卷》，第251頁。因此《隋代卷》定閿鄉(xiāng)、湖城二縣沿革為581—617定湖城縣沿革為581—595、617。(18)周振鶴主編，施和金著： 《中國行政區(qū)劃通史·隋代卷》，第251頁。

筆者研讀史料，認為這一結論有兩點疑問。

第一，開皇十六年以前是否一直存在閿鄉(xiāng)縣？《隋志》《元和郡縣圖志》《太平寰宇記》這三種書的史源不盡相同，但都指出開皇十六年有改湖城名為閿鄉(xiāng)之事。而且如《元和郡縣圖志》所言“(開皇十六年)移湖城縣于今所，改名閿鄉(xiāng)”，既然是移于“今所”，說明在移之前，此地并無閿鄉(xiāng)。開皇十六年是將湖城縣移治于唐閿鄉(xiāng)縣之所在，并改名閿鄉(xiāng)。因此，開皇十六年之前并無閿鄉(xiāng)縣。

第二，開皇初是否存在閿鄉(xiāng)縣？王仲犖以隋代路兗受封閿鄉(xiāng)縣公來證明隋初存在閿鄉(xiāng)縣，華林甫指出以封爵勾稽郡縣名屬于不甚妥當的考證手段。(19)華林甫： 《論楊守敬考證〈隋書·地理志〉的成就與不足》，《江漢論壇》2012年第7期。用封爵證閿鄉(xiāng)之存在，并非堅實有效的方法。然北周及隋初或有閿鄉(xiāng)縣，此種可能性也不可決然否定。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藏開皇三年(583年)《隋□縣太興院比丘惠昌記》拓片提道：“……建彌陀梵像一軀，后依其像而稱其名，故為彌陀寺，正在閿城西南六十里。”(20)《隋□縣太興院比丘惠昌記》，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所藏石刻拓本資料： http： / /kanji.zinbun.kyoto-u.ac.jp /db-machine /imgsrv /takuhon /type_b /html /zui0004x.html。按彌陀寺在“閿城西南六十里”，碑題名“□縣太興院”，磨泐之字應即“閿”。后世有將“閿鄉(xiāng)縣”省稱“閿縣”“閿城”者，如明代《雍大記》載張戩傳云“調陜閿縣簿，移鳳翔普潤縣令”(21)嘉靖《雍大記》卷二八《志獻》，《上海圖書館藏稀見方志叢刊》第235冊，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1年版，第176頁。，清代《閿鄉(xiāng)縣城碑記》云“維閿城系潼津咽喉”(22)雍正《河南通志》卷七九《藝文八》，《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第18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884頁。，隋時應亦然。《隋□縣太興院比丘惠昌記》碑立于開皇三年孟夏，可證開皇三年閿鄉(xiāng)縣猶存。隋初有閿鄉(xiāng)而開皇十六年又無，則閿鄉(xiāng)縣之廢或在開皇三年政區(qū)改革時。閿鄉(xiāng)縣的實際存在時間，應當是在581—583年和596—618年間。

要言之，北周置閿鄉(xiāng)郡，領閿鄉(xiāng)、湖城二縣；開皇三年省閿鄉(xiāng)郡、縣入湖城，湖城縣改隸洛州；開皇十六年，湖城縣移治閿鄉(xiāng)故城，并改名閿鄉(xiāng)，湖城縣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