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衛嘉
沉櫻研究大致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2000年以前,研究文章不到10篇,研究者主要是田仲濟、楊洪承和張芙鳴,其余多是介紹沉櫻生平的文章;第二階段,是2000年至2010年,研究文章大概14篇,2007年吳興定第一次把沉櫻作品作為碩士論文選題,對沉櫻研究具有重要意義;第三階段,是2010年以后,論文數量達到近20篇。雖然一些學者已經對沉櫻作品進行了比較具體的分析,但沉櫻研究依舊屬于冷門,目前專門研究沉櫻的文章只有不到50篇。本文將探討沉櫻的意義,并從小說研究、翻譯研究以及研究的荒區三大方面概述沉櫻研究的成果,力圖厘清沉櫻研究的成就和不足。
一、研究沉櫻的意義
沉櫻是中國現代文壇上一位優秀的作家和翻譯家,她的創作具有獨特的女性意識和個人色彩。在田仲濟的《沉櫻自美國來信》中可以看出沉櫻在創作時有強烈的文體意識,她在書信中寫道:“我起初嗜讀中國舊小說,后轉入翻譯小說,以至外文小說,至臺后試作譯品純以興趣為主,選材多為分析人性,描寫心理之杰作。”“竭力要把中國文言的精華融化入白話文之內”,這種態度不僅僅是針對翻譯,同樣也適用于她的創作。
沉櫻在1928年發表第一篇小說《歸家》(后改名《回家》),得到了著名批評家茅盾的稱贊,茅盾點評如下:“猶有一特點,即以家庭瑣事透視社會人心之大變動,以靜的背景透視動的人生,手法亦破新奇。”茅盾還解釋不是因為沉櫻是女作家才稱贊她,并且認為沉櫻的這篇小說頗有冰心的風格。茅盾對沉櫻小說的點評,是目前最早關于沉櫻評論的文字。茅盾具有大師般的眼光,一方面他關懷和鼓勵文壇新人,另一方面他也指出沉櫻作品的獨特風格和重要意義。
沉櫻大多數作品創作在20世紀30年代前后,與第一代女作家冰心、廬隱、蘇雪林等有明顯的差異,同時與第二代女作家蕭紅、羅淑等相比又有更多自己的個性。楊洪承認為,沉櫻是第一代女作家和第二代女作家的過渡人物,她的文學作品屬于“中間地帶”。而張芙鳴在《沉櫻小說的歷史地位》中明確提出沉櫻是“丁玲之后張愛玲之前的中介性質”的女作家 ,這個清晰的定位一直沿用至今。她認為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記》是中國現代女性性別意識覺醒的代表作,而“沉櫻是繼丁玲以后再次敢于正視女性自身困窘的小說家”。沉櫻小說中的女性不再是渴望戀愛的少女,而是對感情具有幻滅感,“沉櫻敏銳地意識到婚姻內部的這一矛盾,把都市男女相知又相隔,相近又相離的復雜情愫,以沉穩而略帶憂郁的敘述話語吐訴出來,這種自我的疏離、以及自我與他人的疏離,被后來的張愛玲幻化成滄桑世事面前的命運感,將兩性相處的玄妙擴展到對人的認識力和人際溝通的懷疑乃至絕望”。沉櫻把丁玲的女性隱秘心理進一步擴大,在語言和敘述方面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向女性話語成熟的張愛玲過渡,沉櫻這一轉承者形象具有特殊意義。
二、小說研究
(一)人物形象
沉櫻一生創作的小說并不多,只有五部小說集,絕大多數作品都是婚戀題材,主要刻畫青年男女的生活面貌,因此大多數小說研究都圍繞沉櫻刻畫的女性形象。孟悅、戴錦華的《浮出歷史地表—現代婦女文學研究》是最早精確分析沉櫻小說中女性形象的文章,她們認為沉櫻寫出了不同于五四第一代女作家的女性心理,“不是像廬隱那樣的痛苦,而是窒息和壓抑,上一代女性剛剛付出巨大代價爭取到的自由包括愛情自由的理想被資本主義化的生活習俗擊得粉碎”,現實的重壓影響了女性的心理,女性面臨的已經不再是“娜拉”問題,而是女性在資本主義化的都市時代如何處理自身、家庭和社會的矛盾。
孟悅和戴錦華提出了沉櫻筆下的都市女性這一研究命題,唐泱泱的《沉櫻小說的都市女性敘事》則深入研究了這一命題。她們從都市文化的視角,運用社會學和女性主義的方法,分析沉櫻小說中都市女性的性格及其形成原因,更加系統地把握都市女性的豐富意義和獨特內涵。
而林榮松另辟蹊徑,在《政治意識與三十年代女性文學的價值取向》中提出沉櫻的女主人公也有熱愛社會活動的女性,她們并不沉迷戀愛,反而積極參與人類的解放事業,社會生活影響女性的命運,他以《女性》和《舊雨》兩篇小說為例進行分析。不過他只注意到這些女性積極進取的一面,卻沒有看到她們的彷徨,她們并不是一往直前,而是跌跌撞撞。
論述沉櫻小說人物形象最全面的論文當是初穎宇的《沉櫻小說研究》,她不僅整理了前期研究者提到的女性形象,也論述了沉櫻筆下的各種男性形象,此前對沉櫻小說中男性形象的研究只有只言片語。她認為沉櫻小說中主要有兩種男性人物,分別是具有男權主義的男性和失去主導地位的男性,前者有不同程度的精神或肉體出軌,物化女性;后者則沒有男性氣概,甚至愿意“讓妻”。沉櫻塑造的男性角色,實質蘊含了她對男權社會中女性自我身份的迷茫,這也是所有女性作家的困境,她們期待平等的對待和獨立的意識,但又感到“失語”。
學者們把最多的目光投向沉櫻小說中的人物形象,尤其女性形象。一方面比較豐富的研究成果顯示出其重要意義;另一方面則需要我們突破已有定論,找到新的突破口。
(二)敘事策略
最早對沉櫻的敘事策略進行深入分析的學者是楊洪承,他在《女性世界的觀察和體驗—沉櫻小說解析》中總結了沉櫻的幾種敘事模式。第一種模式是在“危機”中尋找,更準確地說是女性的尋找。女性在戀愛、家庭和婚姻中都有一種“危機”,這種“危機”來自丈夫、社會和自身,在“危機”中女性的自我意識走向成熟。第二種是“家”的模式,沉櫻的小說幾乎都涉及“家”,有夫妻的小家和女主人公的娘家。“無論寫哪一種家,對沉櫻來說僅是一種形式。她借助這一存在空間,完成了現代女性自身成長的幾種生活原型的內在模式。”因此,沉櫻筆下的女主人公多是探索者,而不是覺醒者和勝利者。并且,結構形式的生活化和“自敘體”也是沉櫻的敘事策略。
其他學者多在此基礎上進行拓展,更詳細地分析沉櫻的敘事策略。張芙鳴提出,沉櫻是注重小說敘事技巧的女作家,她會運用多視角并且借助敘事時間的變化去表現人物情緒,她在《女性》中使用第一人稱限制的敘述視角,防止過多表露主觀情感。同時,沉櫻除了自傳性敘事外,也會使用男性視角和純客觀敘述視角,這產生了獨特的藝術效果。初穎宇則從沉櫻小說中的日記體和書信體的體裁分析其敘事策略,她認為這更加體現女性細膩的心理和情感世界,也讓作品更加有表現力。
除此之外,具有開拓性研究的學者是趙詩奇,他在《沉櫻小說研究》的碩士論文中更系統地研究沉櫻的敘事策略,他把沉櫻小說敘事分為敘事視角、敘事時間和空間以及敘事結構三個方面去論述。沉櫻小說中敘事視角有全能感知的零聚焦、作家自我言說的內聚焦和旁觀者的外聚焦,這種不同的敘事視角為讀者提供了不同的審美感受。而沉櫻小說中的敘事時空則更加復雜,經常進行模糊化處理,但小說敘事仍具有穩定性。同時,沉櫻在小說敘事中運用了嵌套式、對比式雙線推進和“反完整”的結構方式,可以分別從《自殺》《夜闌》和《意外》中看出。趙詩奇的分析都有相關的理論支撐,這也是研究沉櫻敘事結構的一個突破,顯示出沉櫻小說和不同理論的相容性。
不同作家的作品有不同的敘事策略,目前研究者們已經對沉櫻小說的敘事作出了比較精確和具體的分析,但還需要我們繼續去完善。
(三)藝術風格
藝術風格是一個作家作品的靈魂,因此,研究者們必然會注意到沉櫻小說的獨特風格。孟悅、戴錦華、劉思謙等都注意到沉櫻作品中強烈的女性意識和細致的心理描寫。而楊洪承把沉櫻的風格概括為“單純、樸實、簡潔”,這也是現在的一個定論。
目前,主要分析沉櫻小說藝術風格的論文是齊紅的《“鉆石小說”:靈魂的傾向與獵取—由沉櫻的〈時間與空間〉看其小說品質》,她從沉櫻的某一具體作品看其藝術風格。齊紅雖然沒有新的見解和視野,但也整理和融合了前人的觀點,這是一篇總結性的論文。
由于沉櫻小說數量不多,所以大多學者已經總結出其藝術風格,但還沒有研究者具體探討其形成原因,這是目前研究的一個突破口。
(四)比較研究
深入研究作家作品時,需要將這個作家和其他作家進行比較,但有關沉櫻作品比較研究的論文數量并不多。楊洪承提到沉櫻小說與凌叔華、廬隱和丁玲都有相似和不同之處,而張芙鳴則認為沉櫻小說是丁玲和張愛玲之間的轉承者。但兩位學者只是簡單概括,沒有進行具體分析。
目前,符燕鴻的《沉櫻、張愛玲筆下的婚姻模式探析》是僅有的關于沉櫻作品比較研究的一篇論文。她概括沉櫻和張愛玲筆下的婚姻模式可以分為愛情婚姻和道義婚姻,前者的家庭重心是男女雙方,后者則是子女。愛情婚姻中大多是從“相愛”到“相害”的情侶和夫妻,男女雙方都對彼此有仇恨,想要復仇,所以故意傷害對方。同時,女性很難調節家庭和事業的矛盾,沉櫻的《妻》和《一個女作家》都在探討這個問題。道義婚姻是沒有愛情的婚姻,兩人結合只是為了家庭和孩子,因為夫妻雙方都很焦慮,他們的焦慮也會讓子女缺乏主體意識。這種情況體現在張愛玲的《金鎖記》中,七巧的子女已經成為精神上的殘疾者,這種病態的親情關系是雙方的枷鎖。同時,沉櫻和張愛玲不幸的婚姻經歷影響了她們的創作,她們沒有書寫烏托邦式的婚姻,而是描繪現實冷漠不平等的婚姻。
總之,沉櫻的比較研究仍然處于起步階段,需要研究者們進行深入探討。
三、翻譯研究
沉櫻在1948年后翻譯了很多作品,主要翻譯茨威格、毛姆和哈代等作家的作品,她的翻譯作品深受讀者喜愛,出版后都多次再版,這也證明沉櫻是一位優秀的翻譯家。雖然藍海、田仲濟和趙清閣等人的文章中都提到沉櫻非常喜歡自己的翻譯工作,“別人業余搞翻譯,多半是為了生活,多增加點收入,沉櫻可是為了閱讀,只有在翻譯中反復閱讀,領會其中的韻味,這是她閱讀的享受”,但學界并沒有重視對沉櫻翻譯的研究。張麗娜、高芝蘭的《〈婀婷〉文學性的生成闡釋與有關譯者沉櫻》是第一篇主寫沉櫻翻譯的論文,探討《婀婷》闡釋的多層次性和沉櫻生平經歷對《婀婷》藝術風格的影響。
蔣紅的《飛揚的蒲公英—從沉櫻的翻譯小說看沉櫻的人性觀》是目前最全面研究沉櫻翻譯的論文,雖然重點在沉櫻翻譯中體現的人性觀,但她用闡釋學和翻譯學的方法進行研究分析,為沉櫻翻譯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填補了沉櫻翻譯的研究空白。蔣紅認為,沉櫻翻譯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體現了她的人性觀,主要表現在對女性、兒童和男性弱勢群體的關懷。沉櫻肯定人生存的基本需求,“這種人文主義關懷的實質是對人的生存狀態的關懷和思考”,希望人們能覺醒自我意識和積極追求人生價值。
沉櫻翻譯作品的水平與學界對其重視程度不成正比,也是目前的一個遺憾。
四、研究的不足
(一)散文研究
散文是沉櫻研究中的一片荒地,至今為止還沒有研究沉櫻散文的相關論著。沉櫻目前僅出版了一部散文集《春的聲音》,雖然文學界有贊美沉櫻散文勝過小說的說法,但由于她創作的散文數量少于小說,其散文研究目前還在原始階段,需要研究者們重視和關注。
(二)生平事跡
楊洪承的《沉櫻著譯年表》是目前唯一一篇系統整理沉櫻生平的論文,其余沉櫻生平經歷多零散地出現在田仲濟、趙清閣和林海音等人的懷念文章中,還有分散在研究她與梁宗岱婚姻生活的論文中。我們需要更加詳細地了解沉櫻的生平,彌補這一重要的研究空白。
(三)遺作整理
沉櫻生前僅出版了五部作品集,分別是《喜筵之后》《夜闌》《某少女》《女性》和《一個女作家》。而現在研究者陸續發現一些佚作,比如李之凡的《凸顯沉櫻左翼色彩的四篇小說佚作》。沉櫻的一些作品只發表在期刊上或僅存在手稿里,還有一些和親人朋友的書信,都沒有收入已有的作品集中,因此我們無法知道沉櫻著作的全貌。研究者應該注重資料的整理和收集,希望早日有學者整理和出版沉櫻全集,這是一項比較大的工程。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發現目前對沉櫻的研究更多是不足和空白。在沉櫻小說的人物形象、敘事策略和藝術風格方面的研究都需要新的突破,而比較研究處于起步階段,需要研究者們重視,同時,對沉櫻的翻譯研究也需要進行更深入的探索。而沉櫻的散文、生平事跡和遺作整理是研究的荒區,有很多研究工作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