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上的唐詩風(fēng)韻

趙青

曲江池作為唐代長安城具有代表性的區(qū)域，是唐代文人活動頻繁的場所，與唐代文人有著詩意的關(guān)聯(lián)。全唐詩中有關(guān)曲江的詩有390多首，賦予了曲江池濃厚的人文情懷。本文基于唐代文人與曲江池的聯(lián)系，進一步探析唐代曲江池所蘊含的人文內(nèi)涵。

一、包容開放的時代文化特征

人如果不與一個地方產(chǎn)生關(guān)系，那就無所依，曲江池就是唐朝人的共同記憶，也是唐朝都城一個開放的公共空間。這里所謂的公共空間，它不僅是個地理概念，更多指的是出入空間的人以及存在于空間之內(nèi)的廣泛地參與交流與互動的活動。中國古代的公共空間呈現(xiàn)的形式，更多的像是一種花園，曲江就是具有中國特色的，具有唐朝那個時代文化特征的公共空間。

唐朝長安的“曲江”是一個泛稱，具體來講，它是一個以曲江池為中心的大型公共園林文化活動區(qū)。而這樣一個公共活動空間正是由自然、政府干預(yù)和大眾合力造就的。曲江池在秦朝的時候只是一片比較小的水池，被稱為“愷洲”。之后，漢武帝對該地進行過修復(fù)，命名“曲江”，并且把它列入了上林苑，作為皇家的園囿。隋朝初年營建大興城的時候，曲江恰好在都城的東南角，地勢比較高，對北部的工程造成了一種壓迫之勢，當(dāng)時著名的城市規(guī)劃設(shè)計師宇文愷“故闕此地，不為居人坊巷，而鑿之以為池，以壓勝至”。由于隋文帝不喜歡這個“曲”字，又見“水勝而芙蓉富也”，故而改名為“芙蓉園”。一直到唐朝，面對水面綻放的新荷，盧照鄰有感而發(fā)：“浮香繞曲岸，圓影覆華池。”（《曲池荷》）而韓愈更是用一句“曲江千頃秋波凈，平鋪紅云蓋明鏡”，勾勒出一幅夏日荷景圖：荷葉的舒展，蓮花的怒放，平如明鏡的池水。而走入李商隱眼簾的恰是那翩翩于曲江池上的棵棵垂柳：“娉婷小苑中，婀娜曲池東。朝佩皆垂地，仙衣盡帶風(fēng)?！?/p>

曲江風(fēng)景區(qū)逐漸形成則在唐朝初年，玄宗時期又對大部分的曲江池進行擴建，其面積擴到近70萬平方米，并且在曲江四周修建了諸多的游樂設(shè)施和亭臺樓閣，這些具有特色的人文景觀，有的雄渾高偉，有的精致玲瓏，完美地與自然景觀融于一體，相映成趣。唐代著名的山水畫家李昭道所繪的“曲江圖”生動地展現(xiàn)了曲江特有的壯麗與繁榮：群山環(huán)抱、水波粼粼、高低不一，具有層次感的亭臺樓閣與山水掩映，互成風(fēng)景，游人如織，由此可以推想曲江應(yīng)該是當(dāng)時長安最為繁華的游覽勝地。開元盛世，國家強盛，民眾的娛樂文化消費水平日益高漲，于是玄宗皇帝下令，把曲江池一分為二，以水中的花墻，巧妙地在君王和平民百姓之間營造了“有隔離之實，無隔離之勢”的視覺氛圍，花墻之南為“芙蓉苑”，是一個四周封閉的帝王空間，被稱為“近苑”或“御苑”，有時也稱“南苑”，即使是朝廷重臣，無詔也是不可以隨便進入的，正所謂“春風(fēng)上苑開桃李，詔許看花入御園”。芙蓉園最高大的建筑就是紫云樓。花墻北面即為曲江池，這里是一個可以自由出入的開放公共空間。芙蓉園北與曲江岸這兩者的關(guān)系，是空間上違和又彼此貫通，既包容又開放。歐陽詹在《曲江池記》中留有這樣一段話：“茲池者，其謂之雄焉，意有我皇唐須有此地以居之，有此地須有此池以毗之?！被突痛筇疲摞愰L安，而必不可少的則是需要曲江池這樣的壯觀來彰顯其包容性與開放性，因此，曲江池綻放著大唐長安的活力，構(gòu)筑了古老長安的不朽文脈。

二、積極進取，浪漫休閑的生活意趣

曲江是一個士人文化、市民文化、皇家文化的交匯地。曲江一年四季都會舉行很多活動，這些活動大致分為三類：帝王活動、進士文人活動和大眾民俗活動。其中最熱鬧、影響最大的是進士文人活動，它連接了帝王和市民。唐代高中及第后的慶賀方式隆重、多樣、高雅。唐代的公卿們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是進士科出身?！笆旰盁o人問，一朝成名天下知”，進士及第后，“雁塔題名”可以說是流行于當(dāng)時文人中間的一種潮流，這種儀式是士子們一生當(dāng)中至尊的榮耀，多年苦讀、屈辱的干謁、焦慮的等待在慈恩寺題名的那一刻得到了最徹底的釋放，也得到了最華美的、最時代的報償。

“雁塔題名”始于唐代中葉，唐中宗時期有個叫張莒的考生，高中之后樂游慈恩寺，興致濃郁之時將自己的名字題在了慈恩寺大雁塔的塔墻上，其他同科進士看到后紛紛效仿，后來竟然成為了一種時尚潮流?！把闼}名”在當(dāng)時的流程大致如下：同科進士集體來到大雁塔，然后由書法功底較好的將大家的姓名、籍貫和及第時間題在塔壁上，之后如果有人官至卿相，再把姓名改為朱筆書寫，后來一度形成了“塔院小屋四壁，皆是卿相題名”的情境。“雁塔題名”的瀟灑和風(fēng)光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大雁塔的高度，同時也飽含著唐代文人積極進取，博得人生榮耀的奮斗歷程，也成就了這座寶塔的歷史人文價值。

在一系列的慶典活動中，文藝味道最為濃重的當(dāng)為“曲江流飲”。曲江宴會期間，新科進士置酒杯于流水之上，任其漂流，流至誰面前誰就飲酒作詩，眾人再進行品評。這種優(yōu)雅的文人酒會活動就是“曲江流飲”。在眾多皇親國戚、達官貴人的矚目之下，參加這樣的活動成為新科進士身份的彰顯和炫耀的資本。曲江流飲源自南方更為久遠的曲水流觴。隋朝統(tǒng)一中國后，在南方文人學(xué)士中盛行的曲水流觴習(xí)俗，被引入到了宮中，給曲江帶來了一種人文精神，對曲江的歷史發(fā)展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曲江流飲之所以被后人津津樂道，不僅僅是因為它為新科進士提供了一個遣懷游謁的場所，也是因為其為唐代士人們提供了一個遠離城市的樂園、回歸自我的心靈道場，在觥籌交錯、曲水流觴的形式中留下了許多歌詠曲江、抒發(fā)情懷的詩篇。

三、大唐盛世興衰的歷史演繹

作為描寫曲江最多的唐代詩人，白居易對曲江的書寫詩篇大約有50首。曲江池之于白居易，不只是一個一般的游覽勝地，更多的是詩人復(fù)雜情愫的寄托。“賜歡仍許醉，此會興如何。翰苑主恩重，曲江春意多?；ǖ托咂G妓，鶯散讓清歌。共道升平樂，元和勝永和”，這是詩人對大唐發(fā)自內(nèi)心真實的崇敬與歌頌。白居易深受儒家思想浸染，輔佐君王、濟世安民是詩人的最高理想。因可以與君王同游曲江勝地，共度上巳佳節(jié)，得到君王的信賴與賞識，本就是無上恩德與榮耀，他自然將這份感激融于詩中。而當(dāng)白居易左遷江州司馬，“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園邊。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頭水館前”，一首《八月十五夜湓亭望月》以湓浦水館與曲江杏園的巨大反差，強烈烘托出了他凄清、孤寂和愁苦的心情，也表達了對曲江美妙的時光的那種無限的眷戀，曲江給他留下了最快樂的時光與記憶，也是他心中唐王朝繁榮昌盛的一個標(biāo)志。唐代揭開了中國封建歷史上最華彩的盛世篇章，曲江詩是奏響了這個盛世交響樂的華美樂章。

曲江池的命運衰變，是國家政治興衰的“晴雨表”，與唐王朝的盛衰聯(lián)系緊密。杜甫在他的詩歌里，也忠實地記錄了唐王朝的興衰?！扒啻翰ɡ塑饺貓@，白日雷霆夾城仗。閶闔晴開昳蕩蕩，曲江翠幕排銀榜。拂水低徊舞袖翻，緣云清切歌聲上”，寫出了唐玄宗游芙蓉園時儀仗的聲威、帳幕的華麗、歡歌狂舞的奢華景象。《麗人行》更是寫出了皇親國戚們游玩曲江的豪奢場面，沒有對景色的精心描摹，紀(jì)實的詩句中，通過曲江表面繁華暗示國家潛藏的危機。安史之亂爆發(fā)后，杜甫困陷在長安城，彷徨之余，他來到曲江，回想起當(dāng)日玄宗和楊貴妃快意游覽曲江的情景，不禁發(fā)出了“江頭宮殿鎖千門，細(xì)柳新蒲為誰綠”的喟嘆?！皯浳裟揿合履显罚分腥f物生顏色。昭陽殿里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cè)。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嚙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墜雙飛翼?！碑?dāng)年的苑獵是多么的壯觀，然而如今只能淚目于這戰(zhàn)亂后的山河破碎、生靈涂炭，感喟昔日佳人命喪馬嵬，“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游魂歸不得”。歷史嬗變中的種種因果緣由自有眾說，而靜靜流淌于眼前的這一池曲水也是這番滄桑巨變的見證。

曲江池作為唐代文化的表征之地，承載了一個時代的包容和開放，飽蘸了一種積極向上、追求浪漫的生活意趣，記錄了一個王朝的興衰更迭，這些共同構(gòu)筑了新時代背景下曲江文化的人文內(nèi)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