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 萬五一
石黑一雄所著作的小說《無可慰藉》中所出現的人物都具有獨立的意識,在不相混合的大量對話中展現出了小說人物的思想。作者并沒有做出具有個人意識形態的引導,而是將多種聲音盡可能地采用對話的方式呈現給讀者,這樣不僅使小說中的人物具有未完成性,還使小說的故事充滿了不確定性,由此可見,小說《無可慰藉》充滿了復調小說的特征。本文以分析《無可慰藉》中所存在的復調性為主要探究目標。
一、“復調”性概念
“復調”一詞是由蘇聯文藝理論家巴赫金在深入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后所提出的一種全新的詩學觀點。最開始,“復調”被用來表示音樂中所存在的一種現象,復調音樂通常用來代表一種多聲部音樂,它具有兩種及兩種以上同時進行的旋律,每個聲部之間雖然不關聯,但卻又存在著和聲關系。也就是說,在重音、節奏以及曲調等方面,復調音樂的各個聲部都保持著自己的獨立性,但同時又能夠在統一為一個整體時具有和諧性。而巴赫金所提出的“復調小說”也同樣是指小說中的人物思想、意識具有獨立性,同時具有未完成性的特點。因此本文從巴赫金所提出的復調理論出發,希望能夠為讀者呈現出石黑一雄創作的《無可慰藉》中所存在的復調技巧,以及作者運用復調性想要表達的思想。
二、《無可慰藉》中人物獨立的思想意識
巴赫金在提出復調理論時認為,小說作者在構造主人公時所呈現出的人物的思想意識就是小說的藝術重心。復調小說中并不會闡述主人公的實際情況,只會對主人公的自我意識進行刻畫。小說《無可慰藉》中的主線為主人公瑞德的思想意識,在小說故事情節性比較弱的部分,作者以人物對話的形式將人物的思想意識展現給讀者。主人公的意識建立在時間和空間上,時間跟隨著小說人物的主觀感受變化而不斷發生變化,而故事發展的空間背景也受到人物的主觀影響而隨意變化。《無可慰藉》全文五百多頁,但石黑一雄卻只為大家講述了主人公瑞德在陌生小城三天四夜的時間里所發生的故事。除了時間,跟隨著瑞德主觀感受而發生變化的還有小說中的空間。在瑞德每次參加宴會時,作者都會為讀者呈現出壓抑的長廊、狹小的門縫等空間,這就是為了將瑞德此時焦慮、壓抑而又恐懼的心理展現出來。而將瑞德所充滿恐懼的心理環境表現得最極致的片段,就是在楚德和英奇面前幫助菲奧娜證明自己就是著名音樂家。在面對英奇不斷的嘲笑與指責時,瑞德想要站起來證明自己就是瑞德本人,但荒誕的是,在他剛要起身時,但卻從對面的鏡子中發現自己“五官擠壓在一起,全臉憋得通紅,呈現出豬一樣的表情”,而他也只是發出“一陣咕噥聲”,完全看不到身上作為人應該有的樣子。
三、《無可慰藉》中的對話關系
巴赫金認為,在文本的范圍內均會發生對話關系,同時也會存在各個主體在進行完整的表述后的提問與回答關系、贊成與反對關系、肯定與否定關系等,這些表述之間不是對立的就是相互對應的。而對話關系就是指讀者在主體的表述中還能夠感受到其他人的聲音,或是主體的表述能夠映射出他人的話語。
《無可慰藉》中的脈絡就是中年著名音樂家瑞德與年輕人斯蒂芬、小鮑里斯以及老年人布羅茨基之間所進行的跨越時空的對話。瑞德與鮑里斯之間具有特殊的對應關系,《無可慰藉》中瑞德的童年也正由他所帶的八九歲的小男孩兒鮑里斯映射了出來。可以看出,瑞德在自我敘述時,他和九歲的鮑里斯一樣大時就住在了這所公寓里。對于此,瑞德想要完整地表述的是,他在公寓中所見到的一切都與自己童年所居住的公寓相似,文中描寫瑞德心理活動時曾用“泛起的酸楚的相識感”來表明瑞德與鮑里斯具有身份上的重合。
從小男孩兒鮑里斯與瑞德之間的對話中,我們可以感受到瑞德經歷了一個不幸的童年,瑞德的童年是在父母無休止的爭吵聲中度過的,在這種嚴重缺乏父愛、母愛的家庭氛圍中,導致瑞德逐漸形成孤僻、內向以及自閉的性格,這些性格也在他與斯蒂芬的對話中體現了出來。在小說中,斯蒂芬在音樂會演奏曲目的選擇上出現了糾結,他無法確定是演奏母親喜歡但自己卻不熟練的《玻璃激情》,還是演奏母親不喜歡但自己精湛的《大麗花》;而瑞德在確定“周四之夜”的演奏曲目時,也不知應該選擇演奏時長較短的《石棉與纖維》,還是選擇演奏時間較長的《風道》,他之所以出現選擇困難的心理,同樣也是因為母親對這兩首曲目喜愛程度不同。斯蒂芬期待父母能夠觀看到他在“周四之夜”音樂會中成功的演奏,使父母能夠重新對他燃起希望,但結局卻是父母沒有出現在音樂會上。而在瑞德身上,他同樣希望他的父母能夠前往小城傾聽他的演奏,但他的父母直到最后也沒有出現在音樂會上。斯蒂芬想要得到父母認可的心情與瑞德相似,所以石黑一雄在斯蒂芬與瑞德的對話中為讀者呈現了青年時期的瑞德在不斷失敗中所遭受到的來自父母的傷害,而這種傷害也在瑞德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傷痕。
瑞德與小說中另一人物老布羅茨基的對話呈現出他對將來自己的期待。處于中年時期的瑞德深深沉浸在自己的心靈創傷中,由于難以走出迷境,導致他在這種糟糕的狀態下也無法與自己的家庭建立親密的關系,以至于被家人和社區孤立。老布羅茨基的身體傷口折射出瑞德所受的創傷,在小說中,布羅茨基常常糾結自己身體上存在的老舊傷疤,這與瑞德無法釋懷的心靈創傷相呼應。而在小說的最后,柯林斯小姐在最終徹底離開布羅茨基時,從對他的控訴中,也能夠暗示存在于瑞德心中那道永遠無法釋懷的創傷,在布羅茨基最后歸宿于精神病院的結局中也似乎暗示了瑞德的心靈永遠無法得到慰藉。
四、《無可慰藉》的未完成性
巴赫金所認為的小說未完成性,是指小說中的主人公本身能夠對自己內在所具有的未完成性產生深刻的感受,只要人還活著,那么沒有完成就是人生活的意義,那么他就沒有表達出自己的最終見解。另外,復調小說的表現中心是各種思想形象,這些思想能夠發出不同的聲音,它們具有自身的合理性,但相互之間卻又出現爭執的狀態,由于無法統一起來,導致小說格局呈現出開放性,由此出現未完成性。
《無可慰藉》中的瑞德在世界范圍內都是一名相當出名的音樂家,然而他在小說中卻莫名其妙地進入一座小城,完全沒有受到任何意識形態的控制,他在小城中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偶然發生卻又無端結束。瑞德一直所追求在小城的“周四之夜”音樂會中演奏一曲的任務沒有完成,而他也沒有幫助當地人完美地解決危機。最后,瑞德面對妻兒的挽留也沒有絲毫猶豫,他依舊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電車前往下一個未知之地。小說的主線是音樂家瑞德前往某一無名小城完成音樂演奏,在小城中,瑞德所偶遇的人物反映出他過去受到的創傷,最后,在充滿開放性的結局中,瑞德踏上了開往未知地的電車,留給讀者的是無限的猜測。
綜上所述,巴赫金自提出復調理論以來一直備受追捧,而石黑一雄作為當代最具有敏銳感受力的作家自然也受到了影響。在小說《無可慰藉》中,石黑一雄的描寫重思想而輕情節,重對話而輕內容,小說中所出現的每一個人物都具有自身的未完成性。同時,小說的結尾又具有不確定性以及開放性,正是在這些特性下形成了復調的藝術特色。石黑一雄將這種復調特色運用起來,為讀者生動形象地呈現出音樂家瑞德無法走出自己的內心創傷,也反映出了在現代社會中人們所存在的異化狀態。石黑一雄作為具有多元身份的當代小說家,他在實踐平等對話、獨立聲音以及混合附和多元復調性的過程,也恰巧體現出他自身所攜帶的獨特的時代嗅覺。石黑一雄小說中的復調性為讀者傳達了每一個個體的思想都具有價值,并且他們都應該具有發聲的機會,進而在共同的作用下使地球村更加多元化,這也表現出了石黑一雄作為具有多元文化身份的全球化時代作家所攜帶的獨特藝術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