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林麗
呂祖謙所編纂的《宋文鑒》是宋代重要的詩文總集著作,自宋至清,多次被翻刻、重修。本文試對《宋文鑒》的編纂作以淺析,并通過對《宋文鑒》所囊括的北宋詩文的舉例介紹,探討論述其文獻價值。總體而言,《宋文鑒》對后世有著深遠的影響。
一、《宋文鑒》的編纂與南宋政治紛爭
(一)《宋文鑒》編纂意圖考論
《宋文鑒》是南宋呂祖謙奉孝宗之命編纂的一部詩文總集,其選材在當時引起一陣轟動,尤其在朝野上下爭議頗多。隨著理學日益發展壯大,逐漸成為官方“欽定思想”,《宋文鑒》也逐漸為南宋、明清學者所重視。正因如此,《宋文鑒》問世以來不少學者懷揣高度的研究熱情,對于其書編纂意圖如何,討論廣泛,留下諸多研究著述。
1.“有補治道”說
周必大提出這一說,且流傳最廣。當時宋孝宗即位,在為政治世上甚欲有一番作為,文學上更是如此。其詔令出版翻修大量典籍,“正國家一昌明之會,諸儒彬彬輩出”。編纂《宋文鑒》的詔令也是此間下達。不滿于民間江佃所編《宋文海》,孝宗下詔呂祖謙重新編纂。“文鑒”之名,意在以文為鑒。宋初諸代皆秉“千古治亂之道,并在其中矣”的治書主張,孝宗也是一脈相承。孝宗希望通過此書將北宋以來的詩文編修出版,使其充分發揮治世鏡鑒之用。
這一說法也為葉適認同,其促進了“有補治道”之說的可信性、流傳度。
2.“黨同伐異”說
“黨同伐異”說以為呂祖謙意在宣揚元祐學術,為元祐黨翻案。南渡以后,元祐學術解禁,理學和館閣又進入周旋紛爭狀態。
《宋文鑒》的編纂,是由詞臣倡議、由執政大臣經手、由館閣承擔的。呂祖謙作時任館閣,執行了這項任務。雖然呂祖謙屬理學家行列,但是編纂《宋文鑒》一事,卻是在館閣主張之下。所以即使呂祖謙本人并無此意,編纂此書時他也確實卷入了館閣與理學的紛爭。當時其以陳骙為首的詞臣群體紛紛發起了對呂祖謙的批判,除詞臣之外,湖湘之學的代表張栻也譏呂祖謙“編次文鑒,無補治道,何益后學”。
3.“去取多朱意”說
劉克莊提出這一說,然該說法顯然毫無根據。雖朱熹曾對《宋文鑒》深有贊許之意,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記朱熹曰:“此書編次,篇篇有意。……其所載奏議,亦系一時政治大節。”但在呂祖謙逝世后,朱熹多次批判呂祖謙的文學理念,以示自身理學理念與呂祖謙不可并論。此說法頗有矛盾之處,后世認同者也寥寥無幾。
(二)《宋文鑒》編纂與南宋政治紛爭
《太史成公編〈皇朝文鑒〉始末》詳盡記載了呂祖謙編纂《宋文鑒》的經過。其中可得知,呂祖謙始于丁酉即淳熙四年進行編纂,至次年十月完成。呂祖謙在編書期間,不舍晝夜,殫精竭慮,以致積勞成疾,未能及時上奏。到淳熙六年正月時,該書呈奏孝宗御覽,孝宗對此本頗為贊許,并予以呂祖謙升任。《始末》一文中記載,“書既奏御,上復諭輔臣曰:‘朕嘗觀其奏議,甚有益治道,當與恩數。又聞其因此病,朕當從內府厚賜之。已而降旨,呂某編類《文海》,采摭精詳,與除直秘閣。又宣賜銀、絹三百疋兩。’”
然而南宋朝廷黨派之爭對《宋文鑒》的編纂產生了巨大影響。
起初,不同文學流派大相徑庭的觀念使得呂祖謙的編纂之路充斥著攻訐之聲。南渡之后,王安石新學漸漸式微,元祐學術重新抬頭,文章家與理學家的分裂愈來愈深。以呂祖謙為首的理學家認為文章可分高下優劣,反對偏重追逐文辭工巧的選家舊風,認為無理不得為文。而以陳骙為首的詞臣卻主張注重文辭,認為“有通經而不能文詞者,亦以表奏廁其間”。除了在文學上的斗爭,這一矛盾也在政治上有所體現。當時陳骙不肯為其起草制詞,甚至直言“直秘閣乃清要之選,不可輕與”。
此外,呂祖謙在編纂《宋文鑒》這條路上,不僅有反對他的詞臣,其最初的支持者孝宗也未給他提供幫助,其先是命與之理念相悖的周必大作序,后又因為朝臣的反對而決定暫停刊行此書。面對政治上的重重困擾與阻礙,呂祖謙不得不放棄《宋文鑒》的編纂,最終未能完成消弭文道之裂、重建北宋文統的夢想,只得郁郁而終。
二、《宋文鑒》的文獻價值
(一)《宋文鑒》的文體學價值
《宋文鑒》的編纂在歷代文選類總集的基礎上有許多創新。
其一,《宋文鑒》按體裁編類。與《文苑英華》《文選》等通過題材內容來分類詩歌的編目方法不同,《宋文鑒》將詩歌分為四言古詩、五言古詩、七言古詩、樂府歌行、五言律詩、七言律詩、五言絕句、七言絕句、雜體等。宋代文選多采用題材的標準來編選作品。而《宋文鑒》突破這種常規,嚴格按照詩歌體式來編選作品,體現出鮮明的特色。后來,這一方法也被《明文衡》《元文類》等詩文總集加以采用。
其二,《宋文鑒》收錄了一些民間文體。其中有官編文集未曾記錄的數種科舉文體,如律賦、經義;民間的實用文體,如上梁文和樂語。值得一提的是,《宋文鑒》將民間實用文體收入編撰屬于文選編撰史的開先河之舉,后來的《明文衡》《元文類》《明文在》都未將樂語收入編纂。而《宋文鑒》之所以收錄民間文體,一方面是因為藍本—《宋文海》這部民間刻本,提供了許多民間生態的文體樣式加以參考;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呂祖謙在編撰上寬容兼蓄、博采眾長的治學態度。
其三,《宋文鑒》率先將題跋、雜著兩種文體分開,單獨成編。題跋為書畫前后的文字,多是品鑒、考辨之用;而雜著多為雜文薈萃,雖然形式頗廣,但是大抵不離藝術趣味。將這兩者分列,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編者的文學“潔癖”。
從上述幾例中可知,《宋文鑒》根據北宋文學發展史的實際情況,在《文苑英華》《文選》《唐文粹》等總集的文體分類基礎上對文體進行了一些革新,如按新方式分類詩歌,如增列了樂語、題跋等新文體。其在文體編纂上的創新舉措,體現出一種文體的轉變,后世將其繼承發揚。
(二)《宋文鑒》的史料學價值
《宋文鑒》保存了大量現已散佚的北宋詩文,為學者更好地認識宋代文學、文學批評的發展提供了充足的文獻資料。五代文章凋零,宋承其后,作家寥寥。對此,呂祖謙廣納諸家:隱逸者也,張俞;狂放者也,郭震;平民布衣,張在;等等。悉取其文。即使是對于當時名氣不高的作家作品,也予以采輯,使其不被湮沒。編者也不以人廢言,如蔡襄,以為其雖不為清議所予,仍有可觀之文,便采其不悖于理者進行匯編。得益于呂祖謙在編纂《宋文鑒》廣泛取材,使許多未被《宋文海》收納的宋文得以采輯傳世,許多無法考其姓氏的作者的篇目也得以收錄,補充了相當數量的北宋詩文文獻資料。
除此之外,《宋文鑒》提供了許多可用于研究北宋期間重大政治、經濟等問題的資料,可用來研究北宋時期的政治風云、社會面貌。一是反映百姓疾苦。如張俞《蠶婦》、張舜民《打麥》等詩作,直言百姓之苦,投射出北宋時期的民生剝削,社會生產分配失衡。二是揭露政治渾濁。如《宋文鑒》卷四十二錢易的《請除非法之刑》:“今日……軍逃走者……支解臠割、斷截手足、坐釘立釘、鉤背烙筋。及諸雜受刑者,身見白骨而口眼之具猶動,四體分落而呻吟之聲未息。”直言北宋之私刑泛濫,國家法治建設倒退。再如錢易的《淚泉詩》借諷刺天寶年間唐明皇恩寵楊貴妃、楊囯忠等人,窮奢極欲,而不管百姓之死活,最終由于偏信奸臣而導致胡人入主中原,影射了當時宋廷存危,以勸朝廷戒奢戒欲。三是記錄歷史節點。如編選鄒浩《諫立后》,是鄒浩力諫立劉皇后一事的記述;又如王曾的《諫作玉清昭應宮》,是以真宗天書迷信鬧劇中的真實事件為背景的創作—興修玉清昭應宮。
(三)《宋文鑒》的校勘學價值
編者所選部分詩文,其時代距離編者并不久遠,甚至就發生在編者所處的年代,這保證了資料的原始,使其具有較高的校勘價值。如王安國《師友策》、呂誨《請罷韓琦等轉官疏》等奏疏,就為明《宋朝諸臣奏議》《名臣奏議》等提供了參考,供其予以校訂。
此外,正因《宋文鑒》編選了頗多流傳不廣的逸詩逸文,使其成為北宋詩文補遺、勘誤校對的重要參考文獻。如王曾《有物混成賦》,僅依憑《宋文鑒》編纂才得以問世,可也為王曾《有教無類賦》等律賦提供了判字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