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花》的敘事藝術

李曉丹

《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花》是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的短篇小說代表作之一，作者通過敘述時間的精巧安排、敘述視角的合理選擇以及閱讀障礙的巧妙設置，展現了其獨具特色的語言風格和別具一格的敘述藝術。

一、時間魔術：錯亂的敘述時間

《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花》中看似錯亂的敘述時間是其敘述上最具特色的點，威廉·福克納巧妙打亂了“過去、現在、未來”之間的界限，將行文順序與時間發展的順序安排得毫無關聯卻又環環相扣，構建了一場精彩紛呈的時間魔術。

《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花》共五個章節，正如前文所說，威廉·福克納在作品中并沒有按照章節順序安排時間，我們不妨以第一個章節為例，從開篇起，幾乎每一段都引領了一個時間線。開篇第一句話“艾米麗·格里爾生小姐過世了”，便讓我們已經進入了威廉·福克納構建的時間魔術之中，這句話放在全文來看是接近時間線的末端，留下了無窮的懸念。“除了一個花匠兼廚師的老仆人之外，至少已有十年光景誰也沒進去看看這幢房子了”，短短一段話，從時間線的末端開始，留下了十年時間的空白。第二段威廉·福克納借助介紹艾米麗小姐的住宅將時間線悄然前移，快進式、掠影式地呈現出了一段行進中的過去。第三段直接回到了時間線的前中期，介紹關于“納稅”的問題，以及與之相關的“第一代鎮政府”。第四段起至第一章節結束，則直接跨越到“第二代鎮政府”有關于“納稅”問題與艾米麗的交涉，短短第一章節，我們從時間線的末端回到前端，又順著時間發展到時間線的中期，寥寥數字，讓讀者縱覽了整條時間線，看似錯亂卻又不著痕跡。

接下來的幾個章節中，威廉·福克納都在不斷重復這樣的時間魔術，不斷跳躍在不同的時間線，將故事的幾個核心內容通過時間的不斷跳轉娓娓道來，在這個過程中，他很擅長將時間的切換以十分自然的方式告知讀者，如第二章的開篇“她就這樣把他們‘連人帶馬’地打敗了，正如三十年前為了那股氣味的事戰勝了他們的父輩一樣”，一方面承接第一章末尾就“納稅”問題的糾紛事件，同時將時間切換到三十年前，開始另一條時間線的敘事。除此之外，配合時間線的不斷切換，威廉·福克納將故事的延展濃縮成一個個關鍵詞，如納稅、氣味，以及后文的修路、瓷器課、毒藥等等，每一個關鍵詞引領出一小段關于艾米麗的故事，各自獨立成篇卻又互相關聯，從各自的時間線中抽離出來，能夠拼湊成艾米麗一生的大致輪廓。

如果說威廉·福克納在前面的章節向讀者展示了一場異彩紛呈的時間魔術，那么小說的第五個章節就是這個魔術最終的展示和謝幕。在末章中，時間線又重新停滯在了小說開篇，艾米麗死亡的時間點，但與開篇不同，開篇是靜態的敘述，介紹艾米麗死亡的事實與人們對這一事實的感受，而第五章則是動態敘述，從一群人來到艾米麗的房間，直至看到床上的尸體與艾米麗的頭發，敘述突然變得不再跳躍，而是按照時間順序徐徐展開，并且不僅嚴格遵循了時間規則，在敘述視角上也嚴格在框架內運行，從而通過結尾給讀者帶來更強的沖擊。通篇來看，《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花》的時間魔術將小說的懸念、主旨、趣味把握得恰到好處。也有研究指出，“福克納的短篇小說《獻給艾米麗的玫瑰》的敘事特色主要體現在嵌入式結構的使用，即文本時間的交錯倒置、穿插跳躍。原文時序的錯亂、顛倒導致了目前國內該小說主要的三個中譯本譯文中的一些誤譯、漏譯和錯譯”。但總體來看，只要把握準小說的主旨與內涵，譯介錯誤的情況就不易出現，并且能夠很好地通過這一時間特色展現出小說的獨特魅力。

二、空間藝術：混淆的敘述視角

有研究者指出，在《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花》中，敘述人所使用的敘事人稱不限于第一人稱的復數形式，而是在“人們”“我們”以及“他們（她們）”之間反復轉換。敘事人稱的斗轉星移不能僅僅認為是敘述人藏形匿影的巧術，而還應當被看作是作者強化作品主題的重要手段。敘述視角的巧妙運用所營造的空間藝術是《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花》敘事藝術的另一個重要特色。

威廉·福克納可謂是運用敘述視角行文的行家里手，在其諸多代表作中，通過視角的運用表達作品主旨，提升作品藝術性的案例可謂不勝枚舉，如在其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品長篇小說《喧嘩與騷動》中，不定內聚焦與非聚焦的巧妙配合，將小說的敘述處理得特色鮮明又井井有條，威廉·福克納將敘述主體的性格特征與象征意義、意識流敘述的絕對內化特色、內聚焦手法的運用三者巧妙結合，成就了這樣一部偉大的作品。同樣，在《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花》中，威廉·福克納通過敘述視角的變化，向讀者展現了其頗具魅力的小說空間藝術。

非聚焦手法在小說中多次使用，主要出現在介紹艾米麗家族以及其所在鎮的發展變遷，非聚焦手法的運用讓威廉·福克納更加輕松地駕馭了前文所說的廣袤的時間線，能夠讓讀者在時間線之中來回穿梭時快速了解背景、人物與時間，從而快速進入理想閱讀狀態。小說開篇幾段都是非聚焦的手法，描寫艾米麗去世后大家去送喪的原因，男子們出于敬慕，女子們出于好奇心，又描寫艾米麗住宅在歷史變遷中所經歷的事，這些敘述快速向讀者展開了一個艾米麗所在的小鎮，帶我們俯瞰小鎮的全貌，然后緩緩降落到小鎮中某一個人的身體里。

隨著敘述的展開，讀者越來越了解故事的內容，敘述的視角也開始逐漸收窄，內聚焦漸漸登場，并占據主流，如第一部分就納稅實踐議員們進入艾米麗的家，以及最后一個章節，艾米麗死亡后大家進入艾米麗房間中，威廉·福克納所采用的都是嚴格的內聚焦手法，雖然這里的人稱仍然是第三人稱“他”“她”和“他們”，但敘述的視野是嚴格限定在敘述主體內部的，這就使讀者在了解相關背景與主旨的同時，又重新充滿懸念。這種非聚焦手法與內聚焦手法的相互轉換，是小說非常鮮明的敘述特色之一，兩種視角的轉換，不僅能夠帶來新奇的閱讀體驗，還能夠不斷延伸和壓縮小說所呈現的空間，在不斷切換的敘述視角中完成作家的空間藝術。

時間與空間的結合是小說另一個鮮明的敘述特征，前文詳細解讀了作品在時間上的跳躍性，細讀文本，我們不難發現，時間與空間的處理是相輔相成、相互結合的，在切換時間點的初期，作者往往使用較為延伸型的空間敘述策略，先呈現出這一時間線的基本特征和背景全貌，隨著時間的推移，空間也漸漸收緊，因此我們說威廉·福克納在《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花》中所表現的時間魔術和空間藝術，是近乎同步進行的，這使他的敘述充滿張力。

三、陌生體驗：奇特的閱讀障礙

此外，威廉·福克納還十分注意在小說中制造一些易于破解的“閱讀障礙”，通過陌生化效果的使用，來獲得更強烈的感官沖擊和更有沖擊力的閱讀體驗。在文學理論中，普遍認為陌生化意在延長感知過程和審美過程，在文學批評領域，陌生化理論也產生了新的文本解讀角度。有研究以此理論為基礎，分析陌生化技巧對威廉·福克納《獻給艾米麗的玫瑰》產生的藝術效果，可以說，陌生化技巧在這部短篇小說的敘述中扮演了較為重要的角色。

在小說內容上，陌生化處理的案例比比皆是，《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花》的每一個章節都設置了若干個沒有解答的問題，但是這個問題讀者都能夠“猜”出一個答案，如第一章節中對“艾米麗其人”的疑惑，第二章節中的“氣味”是什么，第三章節中“毒藥”的用處，第四章節中“荷默·伯隆”的去處，以及最后一個章節的尸體之謎，等等。讀者連起來看這些問題，能夠拼接成一個大致的故事輪廓，能夠獲得一個屬于自己的答案，但威廉·福克納并沒有告知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所有的敘述都是克制的，點到即止的，包括最終小說的結局也是如此，所有的真相隨著那位黑人仆人一起消失，形成了一個無形的“閱讀障礙”，但并沒有影響讀者對故事的理解。

這些奇特的“閱讀障礙”不僅帶給讀者獨特的閱讀體驗，同時也服務于對主旨的展示，威廉·福克納通過這樣的一種敘述勾勒出了創傷的、悲劇的、病態的、畸形的主題，這無疑與他一直致力于表達的新舊矛盾與沖突相互契合。

綜上所述，在《獻給艾米麗的玫瑰花》中，威廉·福克納通過敘述時間的精巧安排、敘述視角的合理選擇以及閱讀障礙的巧妙設置，展現了其獨具特色的語言風格和別具一格的敘述藝術，成就了一部短篇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