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梓妍
宗白華先生的《美學散步》中的《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從南朝文學家劉義慶組織編寫的《世說新語》入手,系統論述了晉人的美。本文結合宗白華先生某些觀點,來分析《世說新語》中晉人的人格之美、癡情之美、自由之美三個方面,體悟他們的風流和境界。
《世說新語》毫無疑問是一本魏晉風流史,魯迅曾說它“記言則玄遠冷雋,記行則高簡瑰奇”。書中以豐富生動的材料反映了魏晉時代士人的審美趣味和風尚,展現了士大夫的個性追求以及他們獨特的精神世界。宗白華在著述《美學散步》中提到 “人物品藻”“精神自由”“率真清談”,他認為晉人之美,美在情、在神、在韻、在心,正是“他們會心于自然,深情于藝術,種種自我而又不乏美感的表現,實在是開創了人類歷史上的‘《世說新語》時代’”。
一、人格之美—以“我”為本、義重情深
國學大師錢穆有言,魏晉南北朝是“個人自我之覺醒”的朝代。所謂“個人”“自我”與“覺醒”,筆者認為是人與人格的獨立和自覺,是一種有意識地將自我放在擺脫束縛的自由位置。晉人可以不顧道德觀念,超脫禮法世俗地盡情欣賞人格的美,極度強調獨立的人格和自我意識。《世說新語·品藻》第35則桓溫問殷浩:“卿何如我?”殷浩回答:“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與這一則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是品藻第37則,桓溫曰:“第一流復是誰?”劉惔答:“正是我輩耳!”晉人不懼不退,能喊出“寧作我!”和“正是我輩耳!”的口號,能說出“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侖之山”的箴言。這就是晉人的美,堅定從容,相信自己只要有才有賢,即使身居陋室,依舊可成臥龍鳳雛。這更是一種滲透進骨子里的自信,這般當仁不讓、極度自信的自我意識,高揚著人性,高舉著“以我為本”的大旗。晉人愛美、敬美、推崇美,名士潘岳、衛玠、嵇康,個個神采奕奕、氣度不凡。他們崇尚美好的“容止”,不只是人們對本體的欣賞之情,還在于內里的氣質神韻。追求容止之美的最高境界來自一種對自我價值的充分肯定。正是有了這種肯定,他們才有了個性的張揚以及反叛的勇氣。
此外,晉人這種人格之美還體現在交友之道上。他們往往三五成群,吟詩品觴,逍遙自得。最為后人稱道的是以嵇康、阮籍為代表的“竹林七賢”,他們七人的聚合,更多是一種心靈上的默契,志同道合而心照不宣。他們在肯定自己價值的同時,也用最真誠的心去尊重、贊揚、愛護自己的朋友。嵇康在臨刑前對兒子嵇紹說:“巨源在,兒不孤。”即使嵇康此前對山濤拋出絕交書,但是心里無法忘卻朋友;嵇康死后,山濤對嵇紹視同己出,悉心照料。在王濟的葬禮上,孫楚放聲大哭,知他生前愛聽驢叫,就在靈堂前惟妙惟肖學著驢子叫起來。人們覺孫楚怪異,他卻滿不在乎。這是獨屬于晉人的傲氣和狂放,只要為了心中的情意和自我意識的滿足,他們不必在乎外界的眼光和評價。宗白華先生稱:“晉人的‘人格的唯美主義’和對友誼的重視,培養為一種高級社交文化,如‘竹林之游,蘭亭禊集’等。”晉人因為欣賞朋友的人格,欣賞彼此為人處世的態度,于是惺惺相惜,情深意重。晉人的情之切,也正是人格美的另一種表現方式。
二、癡情之美—醉心山水、俯察宇宙
晉人是癡情的,癡情自然、山水、宇宙。晉人陶醉于自然,醉心于山水,深悟宇宙造化。《世說新語·言語》中,王司州至吳興印渚中看,嘆曰:“非唯使人情開滌,亦覺日月清朗。”風景使得心境開闊,日月也隨之清明。謝靈運吟:“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陶淵明向往“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田園生活,棄官種田,耕作勞動于山水自然之間,使得他能寫出“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的名句。
“魏晉士人在山水審美過程中,不但找到了他們追慕、稱譽的理想人格美,也經由自然景物不斷引起豐富的藝術想象,并且發出深重的人生感慨。”在癡迷山水中,晉人找到的不僅是美麗的景色,更是人格的理想、胸腔中的深情。宗白華的《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所言,“晉人向外發現了自然,向內發現了自己的深情”,正是在說晉人從天地自然間獲得了心靈層面的極大自由和強烈滿足感。
“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晉人的癡情,還在于對宇宙的思索和探求。在《美學散步》中,宗白華認為近代哲學上所謂的宇宙意識,正是從晉人這超脫的胸襟里萌芽出來的。《世說新語·言語》記錄了桓溫北征之時,途經金城,見到自己當初做官時種下的柳樹皆有十圍,面對此景,一時萬般感慨道:“木猶如此,人何以堪?”俯仰天地,人何其渺小,如宇宙滄海間之一粟,他不禁揮淚如雨。后世陳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不過是仿照晉人的格局罷了。晉人的宇宙觀中帶著玄理和哲學,更帶著對生命意識的體悟,宇宙使他們在亂世里顯得孤寂和悲愴,但也開闊了他們的胸襟,成為新鮮活潑而自由的人。
晉人癡情,因情而來、為情故去,一如“阮籍末路窮途之哭”,于自然山水宇宙之間流連忘返,是為了尋找或抒發那一往情深。《世說新語·任誕》篇里,王長史登茅山,大慟哭曰:“瑯琊王伯輿,終當為情死!”也正是有這般癡情,宗先生才說“晉人雖超,未能忘情”。晉人追求山水畫的自然神韻,造就出顧愷之那樣不求暈飾、以形寫神的藝術家,孕育出王羲之那樣瀟灑飄逸、風流獨絕的書法家。晉人之美,藝術之高,皆因癡情故耳。
三、自由之美—不滯于物、萬事由興
晉人之美,還美在自由天性的盡情釋放。阮籍沽酒當壚,每每醉后就臥在鄰家少婦身側,他藐視世俗禮教,痛恨名利,看似怪誕,實則極度追崇精神自由。《世說新語·任誕》共收錄54則故事,皆記述了魏晉名士們放達不羈、違禮背俗的行徑。王徽之在雪夜里想和朋友戴逵相見,于是立刻乘船從山陰出發去往剡縣,路上足足耗費了一宿。可是當他費盡一番周折終于到戴逵家門前時,卻忽然不想拜訪朋友了,于是原路返回。我們如今看來還是不免疑惑這般奇怪的行為,但是王徽之說這叫“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一個“興”字道出了晉人內心要堅守的自由主義,正所謂“我出門是為了快樂,我折返也是為了快樂”,不必按照套路和情理出牌,一切遵從自己心中所思所想。
晉人的自由還表現在他們對酒與藥石的態度上。名士愛酒,酒中自有萬般風流;喝酒必醉,足以和世間萬物同游。位列“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嗜酒如命,自稱“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他每次喝酒,身后就會追隨一群扛著鋤頭的人,劉伶告訴他們“死便埋我”,這是一種何其豁達、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大氣。晉人狂放張揚,追逐自由卻往往在司馬氏統治的社會現實里艱難喘息,每每此時,酒可以助他們脫離苦海深淵,任性而放肆地奔向心里的那座桃花源。飲了酒,還要服食五石散,晉人如飛蛾撲火般熱情地享受著服藥帶給他們的恍惚狀態,以及如臨仙境的似真似幻的奇妙感受。五石散中的“五石”指紫英石、白英石、鐘乳等五種藥石,若長期服用會有中毒的危險,晉人們卻還是爭相效仿,因為他們愛自由,和生命相比,他們還是義無反顧選擇自由。
“魏晉士人并不只是單純的放浪形骸,簡傲任誕,而是借以實現情感的宣泄,反對變味的禮教,同時這亦是他們自由灑脫的人生美學的踐行。”晉人寧愿過清貧的閑云野鶴、流觴曲水的生活,也不愿為名利仕途禁錮自己的意志。他們用荒誕可笑的方式和顛覆式的反常去控訴世道的骯臟,捍衛心中對自由的向往。他們想讓軀體,連同整顆心,以及全部的靈魂,皆完完全全由得自己做主。嵇叔夜一聲石破天驚的“非湯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這是何等的恣意之美!故而宗白華在《美學散步》中說:“魏晉時代的人,是最解放的,是最自由的。”
“大抵南朝皆曠達,可憐東晉最風流。”晉人的美,美在人格,美在癡情,更美在自由。俯仰當風流,晉人受之無愧。晉朝亦真不愧為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也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一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