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鳳敏
《長恨歌》作為女性敘事的典型作品,具有多元審美空間,歷來被挖掘出多元意義。在感慨它持久生命力的同時,我卻覺得整個作品被主觀而感性的生命體驗所遮蔽了,那些被挖掘的意義固然存在,卻均是朦朦朧朧的,而這一切都來源于王安憶的文字。
一、美輪美奐中的多元空間
王安憶的《長恨歌》在一九九五年華麗登場后,便一直未曾被文學評論界遺忘過,他們不停地言說,使得平面的文本在多種聲音的闡釋中被建構為美輪美奐的大廈,它是一個多元的立體,具有歷史和空間共同衍生出的價值。它既可以從歷時性角度作為女權主義流變的一個重要參考文本,也可以從共時性角度闡述消費主義下的懷舊情結,還可以從歷史角度被稱為“一曲繁華的上海悲歌”。一個奇怪的現象是:談及女權時,有人看出了被男權主義壓抑下的身不由己的女性命運,認為王琦瑤的一生是被幾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傾軋的可憐一生,從王琦瑤動蕩卻意志清醒甚至可以稱之為瀟灑的人生來看,也有人認為這是女權對男權的顛覆;談及消費主義時,有人看出上海懷舊情結對當下消費的一種反叛與茫然,也有人認為是對上海繁華歷史“斷裂”的不滿,對當下消費表示一種重拾性的快樂;談及歷史時,有人認為是顛覆中國的主流官方史,用細化的個人生活來對抗宏大歷史,也有認為王琦瑤動蕩的一生其實是與中國歷史緊密相連的,從她個人的歷史來透視幾十年來的中國歷史。
就文本本身來說,拋開王安憶繁復的枝葉文字,整個故事可以歸結為:十七歲的王琦瑤在一次選美中由閨閣少女變為上海名媛,成為李主任的情人,后在局勢沉浮中,經歷了和康明遜、薩沙三角戀情以及晚年與老克臘的忘年戀,最后死于一場意外。當肢解文本總結主題來提取故事,未免是非常惡劣的,我只是想從這個角度說明整個故事是簡單而世俗的。王琦瑤的一生固然動人,卻也平凡,遠沒有名字“長恨歌”那般轟轟烈烈。那么這一座美輪美奐的“建筑物”究竟是什么在起支撐作用呢?切膚的生命體驗,混沌的價值認同,讓讀者游走在那些歧義到兩極的批評與闡釋之間,覺得一切都是合理的,甚至讓我們忽略了王安憶真正張揚的那種儀態萬方的優雅與文明的“情趣”,其實是危險的,揭示了一群“危機四伏的女性主體”。這一切都來源于王安憶的語言魅力,讀者卷入王安憶洋洋灑灑、模棱兩可的文字中,被遮蔽在一種感性敘述的生命體驗中。她那細化的、帶有觸摸感的,甚至潛移默化之中帶有迷惑力與勸說性的話語,讓那些價值認同也便模糊了,混沌了。
二、語言的魅力
那么王安憶語言的魅力體現在哪些方面呢?
(一)敘事的細化切割
《長恨歌》整篇文章極其舒緩,筆鋒柔軟,筆調低緩,如溪水潺流。故事雜糅在日常敘事中,像天女散花般撒在瑣屑無序的平淡生活里,最后血肉融合。我們把一個人改變的結果放下,而陪同她一點一滴地去經歷背后的故事,清楚真切地了解她每一次心志遷移的原因,她的無奈與痛苦,我想隨之而來的更多的是惻隱之心遠大于對結果的理解。我們看待王琦瑤,表面是歷史的動蕩深深影響她隨波逐流的命運,但也僅僅是影響而非決定,王琦瑤內在的生存狀態向來是充滿情趣的,麻將、旗袍,各種充滿上海韻味的時尚,她聰明、剔透、果斷、要強,外在似是依附歷史,內心卻始終與歷史保持一種疏離。王安憶把我們帶入了她細碎的日常、細微的心思、細膩的生活,讀者不能不被感染,這種細化消解了宏大敘事,解構了理性邏輯,衍生出一種“勸說”模式,在感性上俘獲人心,無形之中就偏心了王琦瑤。
(二)留白
留白是張愛玲慣用的手法,有人說王安憶是張派,除了陳舊繁華的老上海味道之外,這一點也是其原因。如張愛玲一樣,王安憶很少直接寫愛或恨,即使那個時刻你是該愛或者該恨,“又過了兩天,薩沙來到王琦瑤處,吃完午飯,坐在那里剔牙。太陽從窗戶照進來,照著他的臉,連皮膚下的毛細血管都歷歷可見。他剔了一會兒牙,然后說明天帶王琦瑤去醫院”。薩沙明明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還要帶王琦瑤去醫院,此時此刻他內心的矛盾是極大的,王安憶僅僅使用外在陽光和他的某一個簡單的舉動來描寫,缺席的情緒由誰填充呢?是讀者波濤洶涌的情緒,如此敘述更有代入感,更加震撼人心。
(三)隨心所欲地游走
王安憶的文字是毫無方向感的,“上海弄堂的感動來自于最為日常的情景,這感動不是云水激蕩的,而是……那一條條一排排的里巷,流動著一些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東西,東西不是什么大東西……只能叫做流言的那種。流言是……”看似無序、自由的語言,凌亂中具有流動感,流動便打通了時間和空間,這兩個不可缺席的維度在整個文本中都是模糊的存在,除了她刻意強調出的那幾個年代劃分,一直以來都是混沌的,天上地下,古往今來,她的語言基本上是穿越的,這種模糊歷史時空的細軟手法無形之中更加強了生命體驗,使得她并不清晰的敘說卻具有了反常的真切感,是一種以退為進而凸顯感受的妙筆。
(四)通感和哲思的交融
一般來說,“通感是突出了以作者獨特的生活感受、體驗為核心的旨在揭示人的心靈底蘊和潛在意念的表現功能”。王安憶的通感是經過稍加改造的,有更強的代入感。自始至終,她似乎是一個缺席的敘述者,隱身卻時時處處存在,將她的敘事轉化為視覺鮮明又似是而非的文字,那些通感無形之中轉移到讀者思維中,這便帶上了情緒感染力。語言不僅僅是通感的,“屋頂上放飛的鴿子,其實放的都是閨閣的心,飛得高高的,看那花窗簾的窗,別時容易見時難的樣子,還是高處不勝寒的樣子”。這樣的句子蘊含哲理,上海閨閣女子的心氣之高便顯現出來,“高處不勝寒”具有暗示性,暗示她們的心性,再遠一點,暗示她們的命運,這話是充滿哲理的,通感的手法常見,哲理的詞句也不罕見,將二者結合并能做到絲毫不露痕跡的,王安憶是高手。
三、語言的可能性
“真正的文學語言不是呈現顆粒狀的,而是一股濃濃的熱流,是非常黏稠的。”它們本身是有生命的,有毛茸茸的感性,有令人難以忽略的個性,王安憶曾說“不要語言的風格”,而她的語言無疑是最具獨特性的,整個文本如美輪美奐的建筑,而充塞其中的都是語言文字,一切仿似隱而不彰,卻早已滲入心骨。脫離宏大敘事,消解意識形態,徘徊在歷史邊緣,在這里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一切都在生命體驗中,更沒有名字那樣轟轟烈烈的悲劇意味,“王琦瑤的人生既不是意念悲劇,又不是性格悲劇,更不是心靈悲劇,讀完小說,更多的是一種對生活本質的共鳴”。就連悲劇的意味都淡了,那文本里究竟有什么呢?分析后好像什么都沒有,王安憶似乎沒有刻意贊揚或貶低什么,但是她高揚的那種主體的生命情趣卻彰顯出來。王安憶作為背負歷史沉痛記憶與現代焦慮的作家,她的文字對讀者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是深刻的,值得深思。
王安憶文字是可觸摸的、交融的、令人意亂情迷的,甚至混沌中與作者價值認同的語言是一種獨特的“勸說”模式,那么文學的語言是不是多了一種可能性呢?是不是超出文學的范圍了呢?如果文本的內在價值更加接近“真、善、美”的終極價值,那么被感染的群體也會向更為理性美善的方向發展嗎?當然,不是要文學的語言回歸到“載道”的理性工具,但是如果文學在獨善其身不為外在所奴役的情況下,感性體驗同時承擔理性教化倒不失為一種好的去向,尤其是在當下經濟快速發展,文學回歸本源的社會,我想文學也許應該再向外走一走了,文學的天空本來應該很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