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木
我們那時的初中生就有根據老師特點取外號的惡習了。
九老妹兒其實不是女的,是李九德名字里有個“九”字,走路有風擺柳似的女人步態,說話也有咿咿呀呀的女人味兒。
我與九老妹兒結緣于1980年的秋季。那時,農村娃的出路,要么參軍,要么學門兒手藝,要么讀書考學。木匠、石匠等眾手藝都被我試學一遍后,無一成功。報名參軍吧,我的身高、體重和年齡都不夠條件。無奈我又想起讀書這條路了,很有些“山路不止十八彎”的感覺。
一連好幾個中午,我趁家人午睡的時候,溜到離家三里地的村小學,想去找老師,卻總鼓不起勇氣,覺得難以啟齒。于是,便去學校旁的磚瓦廠玩黏泥,捏泥人、做刀槍等,倒是認真。
一天,突然有人大聲喊:“九德!九德!”幾聲喊后也沒有人應答。
于是我就大聲回道:“揪得、揪得,揪得什么啊,撓都撓不得還揪得!”
突然,一只手從身后扯住了我右耳朵,一個很有些女人腔的男人說:“這揪得還是揪不得呀?”
我一邊“哎喲、哎喲”地喊著,一邊回過頭來,一位細皮白面,有些精瘦,且略有駝背,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用力扯著我的耳朵大聲喊道:“萬奎,萬奎,你哪兒找來的野小子?”
萬奎從工棚走過來說:“在這兒玩了好幾天了,具體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曉得他學過木匠、石匠,跟大隊赤腳醫生背了幾天藥箱,還跟陰陽先生跑過幾天,聽說出殯時孝家哭,他比孝家哭的還傷心,所以陰陽先生也不帶他了。”萬奎搖著頭惋惜道,“咱農村人,養兒不學藝,挑斷籮筐系喲,看來沒學得一技之長,已經成了耍娃兒啦。”
李九德對著萬奎吼道:“學校附近,不允許帶些二流子影響我們上課!”
得知眼前這女人味兒的男人就是學校的老師,我立馬賠禮道歉,請求原諒我的冒犯,誠懇而又充滿感情地講述了我學手藝和參軍不成的經歷,希望能背水一戰走好讀書這條路。
在我軟磨硬纏的懇求下,萬奎也幫我說好話,終于李九德有了些女人般的仁慈和心軟。
他板起面孔問道:“帶了多少報名費?學雜費八塊八。”
我激動地答道:“有一塊六毛八。”他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心里似乎在嘀咕該不該收這樣的學生。這錢是我同伙伴們打撲克牌贏的,說出來怕他不收我。
李九德帶我來到一個正在上課的教室后門邊,說:“課已上了一周了,你明天早點兒來,坐窗子邊第一排,就是那個板凳四腳朝天的位置,一塊六先給我。”
很快,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他陰沉著臉,帶著母老虎般的氣勢走上講臺,惡狠狠地叫我和兩位同學站起來,未經允許不準坐下。
他帶著女人腔陰陽怪氣地譏諷道:“這次期中考試,我們班考得很好啊(他把‘很’字說的很重)!全年級兩個班127名學生,‘前三名’竟然都在我們班,大家看看,他們就是站起來的這三位‘好’同學,是我們大家的驕傲啊!”
他絮叨著:“有的人,我認為磨子上想轉了,鼓里面睡醒了,結果是我估計錯了,他居然努力地給我爭取了個倒數第一!”
我沒有勇氣抬頭,像個罪犯一樣低著頭。右邊的女生那歧視不屑的眼神,幾十年仍刻在我的腦海里。
倒數第二、三名的同學站了一節課,我站了一周,被不屑的目光看了一周,我暗暗發誓:期末考試見分曉。
因為是兩年制初中改成三年制的第一屆,語文、數學期末考試全縣統一,我們學校的學生就近去講治區中學參加考試。
成績出來時,我兩科成績是年級第一,加上其他科目,總成績也是年級第一,比第二名多了20多分。
于是,“在社會上混了兩年的人就是作弊手段高明,居然沒被監考老師發現”的輿論在老師和同學間傳開了。
次年春季,一天,到最后兩堂課時,教室里突然來了許多老師,老師們麻利地拉開課桌,分流一半學生去教室外,要求所有同學把書本收拾好,桌面除了一支筆外,不允許有任何書本紙張等。安排妥當后,李老師說:“把大家的位置拉遠,今天就是要硬對硬練兵,以‘春天來了’為題作文,一個小時交卷。”
我的位置從窗邊調到了門邊,沒見過這陣勢,心里有些緊張,一時無法下筆,大有“老虎咬刺猬—無處下口”的窘態。有的老師看我耍筆桿,沒有動筆書寫,含沙射影地說:“在社會上混了幾年,作弊手段高明,能蒙騙統考的監考老師,這次可現篾簍簍(方言:露馬腳)了喲。”
我發現,無論是坐在講臺上的,還是依偎著門框的,間或是過道走動的老師,有意無意間不動聲色地都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一旦發現我作弊,大有餓虎撲食、眾人抓賊之勢。
時間大概過半,我靈光一閃,突然想起父親在家常唱的歌,至今記得其中的唱詞。于是,我便根據這個思路,每句七個字,每句大體押韻,準確些說,按一般作文格式,就是順口溜的樣式。第一段寫了春天萬物復蘇的景象;第二段寫了黨的政策像春風一樣暖人心;第三段寫了在大好形勢下,我應該如何努力學習,將來做一個有益于社會、有益于國家的人。
在差幾分鐘到點時,我完成了差一行就滿一頁紙的作文。
第二天,我得了99分的作文被老師們爭相傳閱,初中三個年級六個班都謄抄貼在教室墻壁上當范文。
從此,每天放學后,李老師硬要我到他寢室去補古文課。當時真有些惱他,因為家里的牛草、豬草,還要我去較遠的花園山上打。
為了跟上他的要求,我基本三更睡五更起,起早摸黑。那時缺少煤油,煮飯時我就借燒柴的火光看書。睡覺時,我閉上眼睛,把當天所有老師講的內容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過一遍,第二天再把沒能記起的內容復習一遍。
后來,我考上省重點高中小城縣中學,然后讀大學,參加工作,無不得益于李九德像老妹兒(我們這里的老妹兒就是母親的別稱)一樣不計前嫌、無私的教誨。
在他過世后的這些年,每當看到樓梯,我便恍惚看到了抬高別人、壓彎自己的九老妹兒。每當他生日的晚上,我就會擺上供品,點燃蠟燭,雙手合十,閉目沉思,那搖曳的燭光恰似九老妹兒婀娜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