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升
十六國時期佛教的中國化與五胡王朝崇佛
劉東升
(安陽師范學院 歷史與文博學院,河南 安陽 455000)
十六國時期,漸趨中國化的佛教開始積極、主動地為世俗統治服務。五胡王朝基于民族整合的需要,大多崇重佛教。融入了儒家思想精髓的佛家經義以其強大的約束力和普及性,有效地將國家意志貫徹到了基層社會。作為一種華夷、士庶共同的信仰,佛教的傳播不僅在一定程度上彌合了夷夏矛盾、加速了民族融合,還起到了縮小社會差距、緩和社會矛盾、鞏固統治的作用。此外,“佛是戎神”,對華夏信眾而言,禮拜戎神本身就意味著他們摒棄了華夷之見,這有助于五胡王朝的合法性構建。
十六國時期;五胡王朝;佛教;中國化;民族整合
十六國時期,作為主流意識形態,儒家思想在論證五胡王朝合法性、建構封建等級秩序和職官體系及推動五胡王朝由部族而國家的政體演變等方面,都發揮著重要的指導作用。然而十六國時期的社會、政治情勢與傳統的華夏王朝有很大不同,尊崇儒學不能解決五胡社會的所有問題。因此,五胡在尊儒的同時,還大力推崇佛教。
佛教本是出世的宗教,但當其傳入中國后,在中華傳統思想的規范下,發生著中國化的轉變,逐漸成了“助王化”之教。而五胡諸君之所以崇佛,也正是看中了佛教的政治整合功能。可以說,十六國時期,佛教雖流布中國,但五胡王朝卻未脫離中華傳統的王朝治理軌道,未背離先王之道。
佛教雖自兩漢之際便已傳入中國,但因佛教是外來宗教、且其教義與主流意識形態格格不入,故二百余年間,佛教一直遭到官方主流意識形態的抵制,流傳不廣。直到東漢末年,隨著儒學的衰落、大一統王朝的解體,使得佛教掙脫了思想和政治羈絆,加之這一時期持續的戰亂饑饉,使得深感人生無常、世事維艱的人們為尋求心理上的慰藉,轉而寄思佛法,于是佛教逐漸興起。
佛教之所以能蓬勃發展,不僅得益于社會、思想環境的改變,更有賴于佛教自身的更化。事實上,佛教應對主流社會詰難的過程,也是佛教自身中國化的過程。在此期間,深諳中華傳統文化的士大夫信眾,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如主流社會對佛教的攻訐主要集中在孝道上,《弘明集》載:
問曰:《孝經》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曾子臨沒:“啟予手,啟予足。”今沙門剃頭,何其違圣人之語,不合孝子之道也?[1]21
或難曰:周孔之教,以孝為首。孝德之至,百行之本;本立道生,通于神明。故子之事親:生則致其養,沒則奉其祀;三千之責,莫大無后;體之父母,不敢夷毀……而沙門之道,委離所生,棄親即疏;刓剃鬢發,殘其天貌;生廢色養,終絕血食;骨肉之親,等之行路;背理傷情,莫此之甚[1]152-153。
針對上述非難,牟子曰:“泰伯斷發文身,自從吳越之俗,違于身體發膚之義,然孔子稱之‘其可謂至德矣’,仲尼不以其斷發毀之也。由是而觀,茍有大德,不拘于小。”[1]21孫綽更將周太王之子泰伯奔吳讓位、斷發文身之事,與凈飯王太子悉達多(即佛陀)為“棄國學道”,而“釋其須發,變其章服,既外示不反”相提并論[1]156。此外,他還宣稱“周、孔即佛,佛即周、孔,蓋外內名之耳,故在皇為皇,在王為王。佛者梵語,晉訓覺也。覺之為義,悟物之謂,猶孟軻以圣人為先覺,其旨一也”[1]151。牟子、孫綽皆士大夫出身,故能在辯難中,嫻熟地征引中華典故以為佐證。此二人以中華古圣先賢比附佛陀,在面對主流思想的攻訐時,非但沒有針鋒相對地反唇相譏,反而汲汲于中華傳統道德倫理框架內闡釋佛家教義的合理性,這在很大程度上化解了世人(特別是士大夫階層)對佛教的成見與抵牾。
不僅如此,自三國時期開始,僧徒、信士在翻譯、注釋佛經時,便將佛教教義與中華傳統的儒家思想相結合[2]463。于是,在經義的轉譯過程中,或許失去了其原旨、本真,但也正是在不斷的“曲解”“創造”中,融入了儒家思想精髓的佛教實現了中國化。至十六國時期,大量契合中國傳統綱常、倫理思想的佛經風行于世。如小乘經典《辯意長者經》就教導信眾要“一心奉孝盡忠”,不可“反逆,無有上下,君臣父子,不相順從”[3]。而據孫綽統計,“佛有十二部經,其四部專以勸孝為事”[1]158-159。綱常、倫理思想的融入,使得儒釋兩種意識形態趨于合流[4]。自此,原本出世的宗教——佛教便有了“助王化”[1]667的政治整合功能。
十六國時期,不僅出現了一些暗合中華傳統倫理的佛經,為方便傳教,一些名僧也開始積極尋求與政府合作。比如,后趙時期的佛圖澄為傳教,就是走的上層路線。他在兩晉之際主動投效石勒軍中,是后屢屢參贊軍機,且言無不驗;加之,其精于幻術,每令后趙君主石勒、石虎嘖嘖稱奇。佛圖澄也因此備受君主推重,尤其是石虎“傾心事澄,有重于勒”。朝會之時,竟賜其乘雕輦上殿,并令“常侍以下悉助舉輿,太子諸公扶翼而上,主者唱大和尚,眾坐皆起,以彰其尊”[5]2487。有了君主的推崇與支持,北方佛教臻于鼎盛。佛圖澄的得意門徒釋道安也認為“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6]241。后秦時期釋僧?曾宣稱,僧徒“故在羅綱之內,即是陛下道化之一臣”[1]618,釋僧?不僅不以僧人為化外之人,他本人也擔任了后秦管理僧眾的官員——僧正[6]343。與釋僧?同一時期的北魏道人統法果亦每每稱贊道武帝:“明睿好道,即是當今如來,沙門宜應盡禮,遂常致拜。謂人曰:‘能鴻道者人主也,我非拜天子,乃是禮佛耳。’”[7]十六國時期,名僧大德一改佛家先前的出世觀,積極融入世俗社會,禮敬王者,從而化解了佛教與封建王朝的沖突,贏得了五胡國主的大力支持,為佛教在北方的發展壯大創造了條件。
正如荷蘭學者許理和所說:“在中國評價某個思想體系通常是根據它的實際功效而不是它的宗教的或形而上學的價值。”[8]五胡君主之所以大力推崇佛教,也不是僅僅因為佛家玄妙的義理,而是其中國化后所具有的現實政治功用。十六國時期趨于“倫理化”“政治化”的佛教,開始積極、主動地為世俗統治服務[9],而五胡諸君也大多在尊儒的同時,大力推崇佛教,以“助王化”。
從政治學角度講,主流意識形態“具有擴大政治認同、規范政治行為、增強政治體系合法性和促進政治穩定的作用”[10]。作為當時的主流意識形態,儒家思想在基層社會的影響力和約束力相對不足,這在某種程度上制約了其政治功能的發揮。而在流布中漸趨中國化的佛教則正好彌補了這一缺失。
與仰賴系統庠序教育的儒學不同,佛教傳播方式靈活。為使玄奧的佛法便于理解、傳播,十六國時期,名僧竺法雅首創“格義”之法。《高僧傳》載,法雅“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為生解之例,謂之格義”[6]203。此中,外書即中華傳統經典。所謂“格義”,即以中華傳統思想比附、解釋佛家教義,以便于世人理解、接受[11]。這不僅能使佛法變得通俗易懂,更從某種程度上化解了士大夫階層的抵觸情緒。而真正使佛教廣為流布的,還是一些精于風角、幻術的名僧在傳教過程中展現的“神跡”。比如,后趙之時的佛圖澄,相傳擁有洞悉秋毫、先言后驗、起死回生、拘龍布雨、役使鬼神等異能,鄴中百姓對其視若神明,“因(佛圖)澄故多奉佛,皆營造寺廟,相競出家”[5]2487。事實上,對下層民眾而言,真正吸引他們的不是佛教的玄理、教義,而是對神驗的信服和對神佑的期許。正如史學家趙翼所言:“蓋一教之興,能聳動天下后世者,其始亦必有異人異術,神奇靈驗……不然則何以起人皈依也。”[12]
十六國時期,佛教不僅深入了基層社會,其因果報應說,更使得佛教教義具有了十分強大的社會約束力。相較而言,儒家綱常倫理在基層社會的約束力,主要靠官方的“教化”。所謂“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13]2503-2504。可是,自漢末以來,儒家倫理道德體系已然崩塌,士大夫尚多不能堅守士行德操,更遑論下層民眾?可以說,儒家倫理道德在當時的約束力已相當有限。而佛家教義則不同,其因果、輪回理論認為,行善能給人帶來福報;為惡則會招致無妄之災。并且,報應不僅會作用于現世,還會影響來生。如譯于三國時期的《無量壽經》就將蕓蕓眾生的貴賤之等、貧富之別,解釋為前世之善惡因果所致[2]454-455。此說雖虛無縹緲,無從證實,卻可以用來理解現實中的問題,故能打動信眾之心。既然在佛家理論體系中,行善可邀福,棄惡可避禍,因此,為趨利避害,佛教戒律自然更易成為信眾自覺踐行的道德準則。
值得注意的是,在佛教中國化的歷史背景下,佛門的“善”“惡”標準,也逐漸與儒家的傳統道德觀趨同[14]。因此可以說,十六國時期,中國化的佛家經義以其強大的約束力,在將國家意志貫徹到基層社會的過程中發揮了巨大作用。所謂的“五戒之禁,實助王化”之說[1]667,實由于此。
佛教的傳播不僅有助于儒家教化的推行,還能起到麻痹民眾、維護政權統治的作用。十六國時期,天下動蕩,干戈擾攘,加之官方征索無已,百姓困窘了無生賴,故相率奉佛,以求心理慰藉。佛教給他們構設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極樂世界,勸導信眾要忍受壓迫、安于苦難,以期死后能登極樂凈土,邀來世之福。佛教在以極樂凈土、往生來世為“畫餅”的同時,還將人世苦難解釋為一種“修行”。比如,譯于三國時期的《維摩詰經》就認為,世間的種種困厄與苦難,其實都是一位“不思議菩薩”為度化世人而制造的,只有經受過諸般“小苦”考驗的人,才能獲得“永劫大安”[2]433-434。此外,《無量壽經》還將世間貧富、貴賤歸結為前世因果,認為當世富貴之人,皆因其前世積善修德;相反,當世貧賤之輩,皆因其前世為惡不仁。在這番因果論、宿命論的解讀下,富貴、貧賤成了前世“獎”“懲”,如此,世間的種種不平就被徹底地合理化了。總之,不論是佛家經義中極樂凈土的構設,還是以困厄為修行、宿命的解說,其實質都是要使信眾放棄對悲慘現實的抗爭,轉而安于苦難,汲汲于種當世之善因,以期來世之善果。這在客觀上起到了消弭民眾反抗意志、維護政權穩定的作用。而這正是五胡諸君大力推崇佛教的一個重要原因。
佛教雖然具有較強的欺騙性,但不容否認,在十六國時期,它也起到過一定的積極作用。正如劉淑芬所言,共同的佛事活動促進了基層社會的整合。它不僅有助于改善村落內部的人際關系,增強村落之間的聯系,更成了一條溝通不同階層的紐帶,從而起到了縮小社會差距、緩和社會矛盾、維護社會穩定的作用[15]。不僅如此,作為一種夷夏民眾共同的信仰,佛教的傳播還在一定程度上彌合了夷夏矛盾,加速了民族融合。十六國時期,佛教廣被中土,甚至在后秦時期,還出現過“事佛者十室而九”的盛況。共同的信仰成了增進夷夏交融的精神紐帶,促使華夷信眾淡化差異性民族意識,增進彼此間的認同。
不僅如此,佛教還能助力五胡王朝的合法性構建。十六國時期,五胡諸君雖依托儒家理論框架,論證王朝的合法性、正當性,但由于儒家思想在基層社會影響力不足,因此,其中的華夷同祖、重定華夷等理念[16],并不能在基層發揮效用。不僅如此,由于儒家民族觀既有開放的一面,又有封閉的一面;既認同華夷一體,又高唱夷夏之防。因此,當五胡利用華夷同祖等理念論證王朝合理性時,敵對勢力若以“戎狄禽獸”“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國”相譏[13]3834,則五胡難免會陷于入室操戈之窘境。而佛教倡導眾生平等,故在佛家觀念中是斷無夷夏畛域的。此外,佛家的輪回觀、因果論更是巧妙地化解了夷狄不能為天子的困局,如《高僧傳》載,佛圖澄謂石虎曰:
王(即趙天王石虎)過去世經為大商主,至罽賓寺,嘗供大會。中有六十羅漢,吾此微身亦預斯會。時得道人謂吾曰:“此主人命盡當受雞身,后王晉地。”今王為王,豈非福耶?[6]542
在這里,佛圖澄用因果論申明,石虎君臨中土,實乃其前世修德禮佛之福報。此外,佛圖澄輪回觀的表述中,眾生之間既然可以相互轉生,那么,現實中的、抑或說當世的夷夏之別自然就顯得無足重輕了。更何況,“佛是戎神”,尤其是對華夏信眾而言,禮拜“戎神”,本身就意味著他們摒棄了華夷之見;既然禮拜“戎神”,又何妨接受一位夷狄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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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nicization of Buddhism in the Sixteen Kingdoms Period and the Worship of Buddhism in the Five Northern Barbarian Tribes in Ancient China
LIU Dongsheng
(School of History and Archaeology, Anyang Normal College, Anyang, Henan 455000, China)
During the period of the Sixteen Kingdoms, Buddhism, which was gradually sinicized, began to actively and actively serve the secular rule. Based on the needs of national integration, the Five Northern Barbarian Tribes mostly emphasized Buddhism, and Buddhist Scriptures, incorporating the essence of Confucianism, have effectively implemented the will of the state to the grassroots society with its strong binding force and popularity. As a common belief of Hua Yi (the Han nationality and the minority nationality of ancient China) and Shi Shu (the common people), the spread of Buddhism not only bridged the contradictions between Yi and Xia (the ethnic minority areas and the interior of ancient China ) and accelerated national integration to a certain extent, but played a role in narrowing the social gap, easing social contradictions, and consolidating rule as well. In addition, “Buddha is a God” in Chinese believers’ eyes, worshiping the God means they abandon the different views between Hua and Yi to each other, which is of great help to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legitimacy of the Five Northern Barbarian Tribes.
the Sixteen Kingdoms Period; the Five Northern Barbarian Tribes; Buddhism; Sinicization; ethnic integration
10.3969/j.issn.1673-2065.2021.06.017
劉東升(1982-),男,河北唐山人,副教授,歷史學博士。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5CZS047);河南省高等學校青年骨干教師培養計劃(2018GGJS125)
K239
A
1673-2065(2021)06-0114-04
2021-05-16
(責任編校:耿春紅 英文校對:楊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