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邊界線

王志勇

燒烤了一天的太陽，終于慢慢沒入西邊的天際，最后一抹余輝，從我們的視野中漸漸消失了，黑幕瞬間便籠罩了原野。

我們的車燈像兩只雪亮的眼睛，刺破夜幕，掃視著靜靜的草原，急速地奔往我們的目的地——額仁淖爾蘇木。這是一個邊境蘇木，也是我們這次檢查工作的最后一站。我們檢查的內容是各文明單位的精神文明建設情況。經過一陣顛簸，終于到達了目的地，各受檢單位都做好了充分的準備，這個蘇木文明單位總共有3個，由于準備充分，我們的檢查很順利，最后我們與蘇木邊境派出所的武警官兵共進晚餐。

推杯換盞、歡歌笑語中，我似乎感受到了邊防戰士的一絲艱辛與苦澀，還有那種對來客的激動與渴望。這個感覺一有，突然促使我萌發一個念頭，為何不再更深入地了解一下他們的實際生活呢？

這個念頭一有，我便向他們提出了要求，沒想到他們欣然答應了，讓我們和他們一起夜巡。

晩秋的草原，白天熱，熱如火爐，夜晚涼，涼似冰窖。我們乘坐的越野車緊緊跟隨在武警派出所同志們的車后，像幾匹脫韁的野馬急速地奔馳在邊境上。

曠野，格外寂靜，星星點點的燈火散布在原野上，那是牧民營地里氈包中的燈火，彎彎曲曲的小路，時而穿入茂密的灌木叢，時而翻越怪石林立的丘陵小包，我們沿著邊防線一個界碑一個界碑地巡查。

守護邊防線是邊防部隊的責任，邊防派出所只是負責當地治安和應對突發事件、協助邊防巡檢等等。司機把我們的車停在了351界碑前，我們隨著下了車。借著微弱的燈光，我們模模糊糊地看著周邊的一切，這是一個怪石林立、魅影重疊的小山頂。每一個聳立的石塊，都像一位值勤的戰士，每一陣呼呼的風聲，都像急速奔跑的急行軍，每一次回首側目都像有無數個黑洞洞的槍口在對準你，所有巡檢的官兵子彈全部上膛，然后散開做傘形搜索，我們也夾在他們中間，心怦怦地跳個不停，當時中蘇關系還不是很好，雙方邊界時常有摩擦發生，我們小心翼翼地跟在戰士們的身后，一點一點地搜索前進。這時所長發出命令，把車燈關掉，所有人員就地臥倒。瞬時間，我只覺得四周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深深的黑暗沉悶地壓著人，似有一些恐怖與喘不過氣的感覺。

大概過了幾分鐘，眼睛逐步適應了周邊環境，四周也漸漸清晰了起來，視覺中怪石林應，縱橫交錯，我們身下的石頭日久年長被風雨修剪得十分圓滑，就像海灘邊靜臥的一群烏龜。透過界碑，我們仔細搜索著對面的每一個細微動靜。對面好像知道我們來了似的，沒有絲毫的異常反應，只有陣陣夜風吹過，空曠的原野中漆黑一片，沒有一絲燈火。

兒時常聽大人們講，那時的蘇尼特草原，野生動物非常多，經常有成群的黃羊、盤羊、野驢和狼出沒，危害人畜，國家組織打狼隊，出動集體圍獵野狼，后一階段，野狼少了，也對人畜構不成威脅了，人們漸漸放棄了對狼的圍殺，轉而向黃羊、盤羊、野驢進行捕殺。大人說：有時候捕殺行動乘坐汽車帶著沖鋒槍、半自動步槍，整夜不停地追尋，時不時也誤闖邊界線，開車過好長一段路了，才發覺不對勁，趕緊返回來。據說有人曾被蒙古國邊防軍搜著扣壓了起來，后來通過邊境會晤才放了回來。

中蒙邊界一開始只有一條用推土機推開的防火道。防火道兩側為雙方共有的50米緩沖帶。緩沖帶之外才是真正的界碑佇立地點。真正的巡邏只能在界碑內側進行。有時是騎馬、有時是步行。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

因此，邊境對我來說一直都很神秘的，也一直都想著邊界是怎樣劃分和確認的。此行對我來說也是圓了一個長久以來的夢想。

靜臥了許久，偶有幾只野兔子從我們身邊穿過，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然后又歸于寂靜。過了一會兒，所長命令我們分散行動、最后再到這里集合，每三個人一組很自然地分開了，我們檢查組的三位同志被分別穿插在其中，按不同的方向散開去巡查，這時我們基本是摸黑走路，前面的戰士用手電筒沿路前進，我們只是互相手拉手緊隨其后，我們一會兒臥倒，一會兒小跑，一會兒又慢慢行走。我們一段一段地巡查著，有時還能和邊防巡邏兵相遇。我當時不明白，為什么有的地段可以跳躍性巡查，直到后來才知道，那里有我軍的潛伏哨，潛伏哨是邊防守護中最重要的環節，多數邊界異常情況都是通過潛伏哨發現的。在形勢緊張時期，據說潛伏哨是層層密布，暗道貫通，一點有事牽動全線，特別是當時前蘇聯大兵壓境，在中蒙邊境部署了大量重兵。戰事似乎一觸即發，那時幾乎空氣中都充斥著濃濃的火藥味。當時的口號是備戰備荒為人民，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我們是第三世界，美蘇是兩個超級大國。記得兒時在我們居住的小城鎮賽漢塔拉鎮里，地下幾乎全挖空了，地道密布，縱橫交錯，我們幾個小伙伴，常常結對玩鉆地道，有時候地道鉆得很危險，前腳鉆過去，后腳就塌了，最危險的時候，前后都塌了，我們就趕緊用手刨，幾乎都是塌方不大，一會兒就挖通了，加上我們人小，洞口小一點也能鉆過去。因此聯想到潛伏哨，我深有感悟。

我有一位同學，當年下鄉知青在邊防的牧區大隊。他曾給我講，當基干民兵時，配合邊防部隊執行潛伏暗哨任務，外面大雪紛飛，數九寒冬，白毛風呼呼地響，他們兩個人在事先挖好的坑道里，緊握鋼槍，密切關注著對面的動靜。望遠鏡在呼叫的白毛風中，也看不了太遠。他說，他們的頂部偽裝得非常好，有時，即使走到跟前，也很難被發現。特別是，像白毛風這樣的惡劣天氣，反而偽裝得更好。只是在里邊凍得夠嗆，他們只能戴著羊皮三角帽、羊皮套筒用來暖手，才能勉強度過這寒冷的夜晚。但潛伏哨的作用在一望無際的邊防線上，確是克敵制勝的法寶。有幾起企圖叛逃的事件，都被成功地截獲。還有多起利用邊防走私二手汽車、木材等案件，也被成功破獲。其實，在邊境線上來去自由的卻是野生動物。蒙古國一下雪，就會有成群結隊的黃羊，盤羊，野驢等野生動物大量入境。

當我們返回351界碑集合時，天邊也漸漸透亮，所長清點了一下人員，看著全部到齊，接著三個組又交換了情況，所長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命令我們稍事休息。

這時，一輪旭日從東方破霧而出，萬道霞光吹散了整個黑幕，眼前一片光明，置身其境，頗有混沌初開之感覺。昨夜猙獰恐怖的怪石叢林，此時突然變得秀麗多姿，光彩照人，最醒目的便是那莊嚴的石碑——中國351，到此處，我眼前豁然一亮，急忙跑到界碑前用手撫摸那用原石雕刻的神圣界碑，細細地端詳著界碑的每一處，心中油然升起一種莫名的興奮，那是一種自豪、尊嚴的集合體現，是做個中國人的驕傲和信念。此時此地，遙望著境外丘陵重疊和蒼茫無際的草原，那思緒如泉涌般激蕩，讓我想到了那些腳踏實地，默默無聞，時刻為國家奉獻的人們。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一種神圣的歷史感和使命感頓時在我全身升騰，升騰，不斷地升騰，升騰成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火焰迸裂成閃爍的沙礫，我看到了，我只是那億萬沙礫中的一粒，我感到了一絲慶幸，因為我是一個中國人！

凝視良久，我忽然覺得應該到對面去看了。于是我轉過界碑背面看有什么玄機。剛轉過界碑，所長一把把我拉了回來：“千萬別過去！”回來后，所長說：“對面的潛伏哨多得很，我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看得非常清楚。”我茫然地望望對面，靜寂的原野，秋風習習，不語的叢石，默默佇立，看不見有一絲的玄機，想到剛才所長說的話，我不禁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順坡下山，我們開始返程，行至半山腰，我突然看到有條銀帶橫穿亂石中間，當我們走近才發現。原來那是條自然泉水，順著石頭不停地流向遠處，我們順著瀝瀝流水尋找到源頭，那是一個很顯著的小石坑，里面是噴涌的泉眼，水流量并不大，即使順坡泉眼水流得也很緩慢，水質純凈，水色清澈。最為獨特的是這是一個溫泉，一股股白色的熱氣飄散在四周。把手伸進水里，溫溫的熱，大約有三四十攝氏度。當我們正要離開時，突然發現水道邊竟躺著許多小鳥的尸體。有的已經腐爛，有的好像剛死去不久，出于好奇，我們便停下來觀察，不ー會兒，又有幾只水鳥從遠處飛來，徑直停落在我們眼前的溪水邊，瞬間又多了一只鳥的尸體。哇，難道這是一條毒溪？可飛走的鳥為什么沒有事呢。對此，我們也無以考證。我帶著滿腹的疑惑返回了住址。

時隔二十多年了，我還常常想起這件事，那次體驗給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使我久久不能忘卻，那些謎團也像霧一樣常常籠罩在我心頭。念念不能釋懷。

也就是在界碑前的那一刻，我才深深感到每一寸國土的珍貴，祖國的偉大。只有國家強盛了，才有安寧和幸福的生活。

神秘的邊境線，有著堅強勇敢的戰士，日夜守護著每一寸國土，才有著國泰民安，實現中國夢的明天。

——選自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