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不敢老

塔爾湖。五原二中。記憶不滅。

自己可以長大，老師不可以變老，這是學生潛意識里最純情、最善美的心思。學生永遠都希望，他們的老師永遠都是最初的樣子。

今天是教師節，那么多的祝福涌來。我知道，那是因為你們還記著我、還愛著我。我要被你們寵壞了。

2016年7月29日，高中58班、59班入學三十年同學聚會。

2019年8月17日，初中63班畢業三十五年聚會。

這兩個時間應該鎖進我的記憶庫里。我離開五原二中整整三十年了。

恨時間太長，長到老師沒有守住青春的模樣；恨時間太短，短到我用了三十年依然沒有準備好怎么面對你們。

當你們鄭重邀請李老師回去參加同學聚會時，李老師其實又激動又猶豫。離開五原二中太久了。我想見你們，想見當年那些水嫩丫頭、乳毛小子。但是，怕你們見我。生怕一不小心打破你們對老師的記憶。我很怕你們等了那么久，你們心中對老師的記憶、期許和想象，所有美好記憶在相見的一瞬蕩然無存，老師已不是心中的樣子，完全不是當年的那個老師。這該是多么失落、多么傷感的事。

我還是去了，很隆重，很用情，也很小心。

我還是來了，很忐忑，很做作，還很怕生。

如果說當年我對你們的情感，不是愛，只是責任。今天，心被你們揪住了。

你們幫我從三十多年的深處，一點點打撈起青澀茫然的青春歲月，漸漸修復我站在講臺面對你們時的不自信。你們回憶我當年的點點滴滴：說我在課余時間講的第一首古詩詞居然是“關關雎鳩”，放飛了你們少年的神秘之翼。李春娥拿出一個筆記本，說當年給老師寫了一篇日記，真有心，這么多年她居然還留著，看那小模樣還像當年讀課文一樣靦腆地站起來，正正身，認真深情地讀著，在座的同學都安靜地聽著。我哽了好幾回，在你們心里我原來是這樣。你們領老師去看莊稼的一派生機，第一次見到紅高粱。李俊蘭給我拍了好多照片，其中酒莊古鎮那張成為我的經典照片多次使用。我被你們感動了，感動著。我知道了，你們有一點點喜歡這個李老師。被這樣一群人記得，多么幸福。美美的心海微瀾，甜甜的養心滋味——因為你們對我的好，我有勇氣回憶我也曾經是老師。

但是，也正因為這樣，我才在58、59班那次聚會后又添了一段愧疚，我在你們最關鍵的時期離開了你們。課堂上你們專注的表情，眼神中永遠有著渴望、有著不滿足，我很惶恐，生怕我無論怎樣努力，能力和學識都無法抵達你們的求知欲。那個時候調令也來了，我回到我的家鄉二連浩特。最初幾年我們還通信呢。我記得，有一年我忽然雙手無力，連筷子都拿不起來，四處問醫。肯定是我告訴你們了，不然你們怎會知道，并很快就收到你們寄來的400元錢，說這是同學們湊起來的，寄過來讓老師看病。我哭了。單位同事簡直不敢相信，窮學生寄這么多錢，當時我在二連監察局上班，月工資七十多元。我要寄回去，同事說，不能，學生的心意，你得懂，不能傷。

此時，我不知該說對不起，還是該說謝謝。說啥都表達不了我的心情。

教師節，我也想起我的老師。

當年，我曾撲在我劉大若老師的懷里訴說我童年的不幸，13歲那年父親去世，我咬住了牙關卻忍不住眼淚，課堂上被老師發現，老師抱了我好久，我覺得那一抱好暖、好有力量。40年后，也是同學聚會，我再見到我的老師，我不由自主把她抱住，這個身子單薄，頭發花白的，就是當年給我力量的老師嗎？那個意氣風發的知青，在哪里？還有我中學的語文老師張鳳英，張老師講評我的作文時，我第一次聽到“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老師已經不能完整地表述心意了。心里又失落又心疼。我高中的語文老師楊樹山，瀟灑帥氣，幽默嚴格，偶像級別。40年后，仍不失當年的魅力，競走的步態、爽朗的笑聲，還是那樣富有感染力，花白的頭發更有別樣的風度。

這次63班同學聚會，一見面，你們滿懷期待地看著我，希望我能記得你們，叫出你們的名字。請不要責怪老師呀，不是老師忘了你們，是你們也不是當年的你們了。35年太長了，當年你們才是十三四歲，現在你們又長大了兩個十三四歲。但是，看著想著，一個個稚氣的小模樣慢慢地浮現在我眼前。

我的學生們，眼前的你們雖然還保留著當年的羞澀，在老師面前還是那樣內斂含蓄。但是，你們現在每一個人生氣勃勃的自然狀態，純情率真像葵花一樣綻放的笑臉，還有那像唱歌一樣的鄉音，句句都帶著智慧和幽默。看我的那些女孩兒們，出落得溫婉賢淑、落落大方。那些大男孩兒成熟穩健，從容若定。老師心里好高興。

天賦河套——霸氣。河套大地不負這個盛名。五原小縣城，打造得不僅漂亮而且大氣。

塔爾湖，美麗的名字。農村小鎮，六十多處天然海子環繞，鄉情濃郁，民風淳樸——我的青春就在那里。

五原二中，生機勃勃。教室雖是平房，但整齊敞亮。兩排筆直的楊樹，在校園中間形成一條大道直貫南北，四周的楊樹，將校園圍成一座世外桃源——我六年的教學生涯就在那里。

黃河，出雪山，盤九曲，一瀉千里，流經河套大地時，波光粼粼，柔軟如緞，畫了一個大大的“幾”字，我的小家就坐落在那里。

陰山綿延環抱，黃河之水澆灌，沃野良田，塞上江南，麥浪滾滾，瓜果飄香，天下黃河唯富一套——我的兒子就出生在那里。

五原二中、塔爾湖、五原、巴盟、河套，這美麗的地方注定與我有緣，絲絲縷縷，連著心，牽著情，已經定格在我的生命里。

自從我來到呼市，就覺得離河套近了，離你們近了，這種近的感覺不僅僅是物理上的距離，更是心理上的距離。也因為經常能見到你們，仿佛又回到從前。

李慧君、唐濤他們在呼市，巴盟來的同學有了根據地，聽說武勇、藺瑞霞家也在呼市了。63班趙喜娥、杜萍等好多同學也在呼市多年。李慧蘭也來呼市了。以后同學們來呼市要向李老師報到啊。也來看看日漸老去的老師。

老師不想老，但是歲月不依不饒。

老師不怕老，跟你們在一起，老了又何妨。

老師不敢老，守著美好的記憶，就當守著童心。

老師祝愿我的孩子們：好好成長，好好生活。

——選自西部散文學會微信公眾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