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天邊草原

于虹迪

綠草如浪，席卷著春意鋪向遙遠的天邊。水意蒼茫、遼闊豐稔、熾熱明艷，一切美好都在為這片草原——烏拉蓋草原寫下最美好的注腳。我就站在這天地間，天是高遠的藍，長云若垂翼；地是綿延的綠，百花如彩緞。舒張雙臂，擁抱來自曠遠的風，風中有歷史的回音、有未來的呼喚。邈遠的歷史及可期的未來都不及草原遲來的春天，在我的世界里，草原遲來的春天是世界上最令人怦然心動的季節！

草原春來晚，來得卻是那么濃墨重彩，挽著夏姑娘的手，用鵝黃的青澀燃燒起草原的蘇醒，一夜間，已不是潛滋暗長的春意，而是綠得深邃、綠得流淌、綠得浩瀚而邈遠！九曲灣藍得像草原明澈的天空，眼目所及，永遠是望不盡的金燦燦的油菜花和綠得發藍的草甸，如錦似緞。我就是在這樣一個朝陽初升的春日重回那片草原。

牧馬人的引擎聲追逐著古老的車轍，駛向草原深處。朔風輕拂。天高云淡，芳草連天勾勒出一幅山水畫的底色，畫中殷紅磚瓦排列或散落的縱向三排平房屋舍，撲入眉宇。

兵團小鎮是一個最讓人發古今幽情的地方。于今而言，這里曾有一代人的芳華歲月，更有無數個可期的明天。看到房舍墻壁那斑駁的青黑色巨石，我自然就想到了遠在舊石器時代這里就有人類繁衍生息；綠草如茵，隨風拂向遠方，讓我想到了膾炙人口的北朝民歌，“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儼然在那個紛爭割據的時代，水草豐美，寧靜包容的草原是鮮活生命的向往；“香貂舊制戎衣窄，胡霜千里白。”草原兒女自有一番守土為家的血性；“畫角聲中，牧馬頻來去。”如畫的天地間，馬頭琴聲悠揚婉轉，駿馬奔騰，牛羊成群的盛景仿佛就在眼前；“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建設邊疆，保衛邊疆”這類仿佛還回響在這片草原深處的豪言壯語，終有人在歲月深處傾聽著一代人的芳華之音。抬頭一看，低頭一想，無一不讓我想到血脈僨張的紅色青春時代，想到那些青春明艷、熾烈真摯的面龐。我仿佛目睹了半個多世紀前知青小鎮的情景，整齊的街道，街上熙熙攘攘，蒙語、北京話、河北話、天津話、上海話、山東話……匯聚成一種語言，共同訴說著草原深處的勃發與秀美，共同傳唱著草原深處奉獻與堅守的贊歌。

總之，在我乘車駛向知青小鎮的路上，我眼前幻影迷離，心頭憶念零亂。耳畔流淌著、嘴里哼唱著悠揚高亢的旋律。我要策馬奔騰在這萬里草原上，馳騁進歷史深處，探尋那上下數千年草原的壯美。我要跨上一匹最潔白的駿馬，馬的雙眸也要清澈如皓月。策馬奔騰，我那紅色的裙裾就在風中飛揚，腰間是如太陽一樣明晃晃的腰帶，銀飾在秀發上、在皓腕間流瀉出最空靈的音律，馬蹄踏下，就是一朵朵忍冬花綻放的芬芳……我要趁著余暉熔金的霧靄，一路御風，奔赴到九曲灣的盡頭，投進愛人的懷抱！

心潮騰涌。我既愉快，又悵惘；既興奮，又冷靜，中間還摻雜著一點似乎是驕傲的意味。

皓月當空！

月下的草原不是草原，是煙波浩渺的碧海。星云低垂，水勢隨風起伏。星空下，潔白的蒙古包化作點點白帆，在靜謐清冷而又碧波蕩漾的海上酣憩。帆上點點昏黃的漁火是漂泊異鄉游子靈魂深處的眷戀。夜，如此靜謐而幽藍，又是如此澄澈清朗。蒙古包上升騰的裊裊炊煙直抵蒼穹，家人閑坐燈火可親的溫馨畫面在暮靄沉沉的千里草原上跳動著。聽！琴聲伴著鹿鳴、伴著流水、和著風聲……或是相思終在千里外的憂愁，或是千山萬水終相逢的喜悅，抑或是摯愛草原、醉情的無悔，更或是守護草原、奉獻草原的堅持……

草原的故事，草原的美，是無法用言語訴說、無法用筆墨勾勒的。起伏綿延的草原，蒼穹之蔚藍、驕陽之火紅、朝霞之綺麗。翱翔的雄鷹、奔騰的生靈，風霜雷電，秋收冬藏，草長鶯飛皆是飛揚的色彩。這不叫它是宇宙一大奇跡又叫它什么呢？

草原的情懷是熱烈的、包容的、更是堅貞的！草原上能容納愛國青年熾烈的情懷，更能包容少男少女無悔的相逢與愛戀。

此刻，我的思潮又騰涌起來，眼前幻想浮動，心頭波浪翻滾。我仿佛看到半個世紀前，盛夏的草原上那一場此生無緣相逢的告別。來自遙遠渤海之濱的青年奮進卻孤傲，博學卻憂傷。隨著時代的洪流，從黃河入海處溯水而朔，寄居塞北。茫茫天地間，他是游子亦是過客。千里萬里外的海浪聲是他心中難以割舍的眷戀。每個薄暮時分，他都會面朝東北的方向靜坐，落日余暉照在他的背影上是那么落寞，隨后傳來《好一朵茉莉花》的口琴聲，他那單薄而又挺拔的雙肩在余暉中、在清風中、在蒼穹下一聳、一聳，似啜泣，似心碎，更似陶醉在自己的羈旅之思與家國守望里。

他不承想過，鄉愁裝飾了他的青春，他裝飾了少女的夢。盡管言語不通，但是每望一眼的秋水微瀾，便道出了彼此的心有靈犀。年輕的愛戀，總是不需要過多的語言。草原上的愛戀又是那般深情。

情知所起，一往而深。然而時代的洪流，功利的取舍，對相愛的戀人卻并不慷慨。秋風起，秋草黃，鴻雁南飛。年輕的戀人就此分別，泫然淚下卻又相顧無言。不知少年分別前的誓言她能否聽懂？在南下的列車上，少年打開日記本，夾在日記本里的花朵是干澀妖艷的紅。少年寫下：車過黃河的時候，我為何是這般憂傷？

海濱之城，黃河夾泥沙咆哮而來，卻不曾帶來草原半絲音訊。少年的愛戀與刻骨的思念成了一封沒有主人的信，他只得把愛戀、把思念寫在海風中，海浪里。風吹，海浪破碎……

青春易逝永不回，無繼相思。他只是一位曾有著火紅青春的老者，為祖國邊疆貢獻過自己皓如月、灼如陽的青春。兒女之情似乎在高尚的理想里，在崢嶸的青春里不值一提。只有深深地愛過才懂得，愛而不得的青春在夢里被成全，在生活里被提醒是何等悲戚。

某個海風輕拂的午后，他邂逅一首草原歌曲，“草原最美的花，火紅的薩日朗，一夢到天涯遍地是花香，流浪的人兒啊，心上有了她，千里萬里也會回頭望……”曲風也不再是當年那深情迤邐的風格，但是歌詞卻掀開他不該沉睡的記憶。他才悟出來，愛人的名字啊！那紅色的花朵，原來就是薩日朗，最美的山丹花。

言語不通，愛意相通。愛意相通，相思卻難達！只因少年無法譯出愛人的名字。

這天邊草原可真是一塊寶地！在若干年中，草原子民胼手胝足，逐水草而居，才收拾出這樣的錦繡無垠。這片草原上的人民敢愛，愛得執著、愛得熱烈；這片草原包容廣博，英雄家國、少男少女，都是值得傳頌的往事……

而今，關于愛情，縱使天涯海角，更加熱烈，更加奔放，再也不會有那樣的遺憾。漢語文字是中華民族文化中一顆閃耀的明珠，草原上的每個人都已深深地懂得！

策馬御風，不虛此行。天色已暗，知青小鎮隱入薄薄的暮靄中。我對草原的愛戀，早已在心中匯聚成千軍萬馬，浩浩蕩蕩。我的心就這樣飛向了草原更深處，那是與祖國騰飛同步的壯美畫卷。

——選自西部散文學會微信公眾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