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應魁
翟斌慶*
鄉村景觀,尤其是經過人類與自然環境適應改造的鄉村景觀,反映著特定地域數千年來自然生境和社會需求相互融適的層積印跡。過去的70年,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城鎮化進程引發了傳統鄉村景觀的急劇變化。大拆大建的新農村建設,使鄉村景觀逐步演變成另一種形式的“現代化城市”[1]。隨著人們生態意識和傳統文化保護觀念的深入發展,承載有人們思想、觀念、精神寄托及社會、自然變遷歷史的鄉村獨特景觀物質符號引發了學者近年來的高度關注,成為當下鄉村社會發展中展現本土特色價值的重要研究課題。本文即以生態恢復學的適應性循環階段性概念特征為切入點,對新疆典型鄉村實體空間景觀形態及其形成原因進行廣泛挖掘(圖1),重點梳理鄉村聚居形態的演化主線、特征規律和演變動力,為當前鄉村振興背景下的鄉村景觀保護和可持續發展提供一定的基礎和依據。
20世紀50年代,希臘社會學家道薩迪亞斯(1913—1975)率先將生態學“人類聚居”概念引入聚落研究領域,認為“聚居是由自然、人、社會、建筑、支撐網絡所構成,而具體的人類聚居實體空間則可分為本體、地標中心、循環系統、特殊區[2]4個部分”。在鄉村聚居實體景觀形態中,本體包括廣義上的村落聚居的整體格局、風貌特征、組團簇群等;地標中心是指聚居系統中具有明顯單一功能性、聚集性的建構筑物或特定場所節點,對村居形態發展具有典型代表或指引屬性;街巷交通則是鄉村聚居的循環系統;特殊區指代與周圍功能明顯不同的特殊用地,如學校、商店、村前集會廣場、祭祀場地等特殊職能空間。

圖1 研究思路及主要內容
20世紀初期對于鄉村聚落景觀的相關研究,如彭一剛關于傳統聚落景觀的調研分析[3],陳志華對于楠溪江沿岸古村落鄉土景觀的梳理[4],為國內的鄉村聚居景觀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基礎性資料依據。近年來,孟曉東等從鄉村邊界景觀形態視角對北京爨底下村的聚居景觀構成做了大量的調研搜集,并針對該村落的序列性和標識性發展破壞現狀提出自己的基于聚居邊界景觀的生態美學層面保護發展建議[5];張鷹等從山地型鄉村聚落的街巷景觀空間形態出發,提出定性、定量分析傳統聚落街巷景觀的新方法[6]。當前針對這一領域的研究多集中于聚居中微觀單體層面的保護探討,而對于鄉村聚居景觀的歷史時空演化或各聚居元素間的協調適應性影響機制的分析探究尚鮮有涉及。因此,本文根據鄉村聚居的本體、中心地標、循環系統、特殊區的分類架構分析方法進行鄉村景觀實體空間形態的層積研究,以求直觀、全面地探究鄉村聚居時空景觀的演化層積規律。

圖2 鄉村聚居景觀適應性循環模型
20世紀末,生態學家霍林首次提出韌性的概念,其核心理念便是社會生態系統在遭受內外部沖擊、侵害時所主動抵御、轉化的適應性恢復能力。21世紀初,霍林等通過對傳統生態種群進化演替理念的深化補充,認為大部分的社會-生態系統都要經歷一個重復的循環演替過程,即稱之為“適應性循環”[7]。之后以霍林為首的國際性學術組織“恢復力聯盟”經過對此動態機制的論述分析,提出社會-生態系統將依次經過生長、穩定、衰敗、重構4個階段,構成一個適應性循環[8]。首先是快速生長階段,循環系統在此過程擁有多種方向的發展潛力;最終某一種或幾種可能性要素被鎖定,便循著有跡可循的方向發展,進入系統穩定守恒階段;當聚集的養分(資源)越來越為系統所固持而排斥其他競爭元素時,秩序僵化,意外不可避免地將會發生,此時系統進入衰退階段;而新系統或活化要素的重組和再生會為原系統創造無限的可能和機會,可有效避免原系統的無故敗亡[9](圖2)。以此視角為切入點,鄉村聚居適應性循環系統,即在外力干擾下,鄉村聚居景觀經歷快速生長、平穩繁盛、衰退沒落和重構再興4個不同的循環階段,構成鄉村聚居景觀的適應性循環演化,為當前鄉村景觀的保護傳承研究提供了新的方向。
就新疆地區而言,北部的阿爾泰山、中部的天山、南部的昆侖山橫亙東西,將新疆分隔為南、北兩部分。北部溫帶型,年降水約200mm,蒸發量為2 500mm左右;南部年降水約50mm,蒸發量為2 700mm左右,且轄有世界第二大沙漠——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總體造成了新疆干旱少雨的獨特自然環境[10],且歷史上既有草原游牧文化的傳承,也有農耕、絲路貿易的商業傳統,更兼世俗、宗教信仰的影響。高山融雪流水經由礫石帶的潛流出現于地面形成的適宜農作放牧的綠洲,則必然會成為大小城鎮、鄉村等聚居選址、發展的十分重要的考慮因素。
受特定社會背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制約,村居聚落起源初期必然依賴于自然環境、資源要素[11],由于某種或多種特定功能需求而擇地營構,或農業耕種,或畜牧為生等,此種功能需求的滿足要素便構成了村居起源的最初“基核”。誠然,基核因素并非一成不變,隨著各種未曾預料的功能影響的產生,村落的“基核”也會產生相應的變化。
對于位居火焰山腳下的綠洲型麻扎古村落來說,穿村而過的地區唯一溪流蘇烏什河及帶來的農牧用水資源無疑是原住民選址定居的最初基核考慮,而基核的確定也使聚居本體的發展形成天然的凝聚性、向心力。本體組團沿溪擴展以保證足量的農田牧場,狹長線型的條形分布并不十分講究朝向,且隨著住居人口的增加,村居形態快速外延[12]。循環交通系統也漸趨成熟,滿足日常出行、勞作等功能需求,支巷、次街、小道及特殊功能場所等開始自發或有組織形成,本體建設進入高發期,但也基本呈現出圍繞中心的聚核分布規律(圖3)。

圖3 聚核生長階段景觀形態解析

圖4 平穩繁盛階段景觀形態解析

圖6 重構再興階段景觀形態解析
新疆地區自伊斯蘭教傳入發展,居民大多信奉宗教文化。宗教文化的傳播,賦予聚居形態極其豐富的內涵,形成新疆地區村居聚落獨特的文化面貌。清真寺往往居于聚落中心,除了為信眾祈禱提供服務,還承擔喪葬事務,或本身就是一個公眾議事的中心場所,可以說影響著日常聚居的方方面面,也使聚居景觀系統整體形成以清真寺為聚居中心的本體住居體系,清真寺、河流、貿易古道等構成村落一元或多元式的均衡態勢(圖4)。
據地方志記載,相傳1 300年前,吐魯番地區最早的7位伊斯蘭傳教圣賢埋葬于麻扎村(麻扎即“墳墓”的意思),使得村落成為著名的朝拜圣地[13],村落由此開始快速地外延拓展,村落聚居系統達到平穩繁盛階段。而圣人墓、清真寺也成為新的聚居中心地標,村居職能元素多依循宗教影響逐漸發展至成熟穩定,適應性循環系統也進入最大的持續穩定時期。各聚居元素的穩態連通性形成制式,本體住居完備充盈,循環系統清晰明化,地標中心宏偉多元、相互協調,特殊公共空間也可滿足不同使用者的功能需求,但此時的循環系統也隱約趨于僵化、固式。

圖7 北疆、南疆典型鄉村聚居景觀解析(作者根據新疆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瓊庫什臺村保護規劃》及參考文獻[17]整理繪制)
村落聚居經歷穩定鼎盛時期的發展頂峰,各項職能趨向于定式,久而久之,聚居適應元素或制度模式可能并不能更好地靈活、有效識別適應外界職能等的變化。村落聚居功能資源系統的日漸式微,農耕、畜牧用地的不斷減少,以及村居職能產業經濟的弱化或外來競爭因素的強勢入侵等,均會導致村落聚居景觀走向衰敗。新的生活方式、生產關系及原住民自身審美價值觀念的轉變等,也將促使本體住居面臨廢置或盲目拆修的境地(圖5)。
由于城鎮化的快速發展,眾多傳統鄉村聚居中出現的本體空心化問題日益顯著,傳統鄉村社會結構的解體導致寺廟、宗祠等村居地標出現不同程度的無端替換消亡。小學、商店、宗祠等特殊功能場所初期借居于寺廟、名人故地等村落舊時建筑,與傳統聚居景觀風貌相融合。而隨著鄉村經濟、城鎮化的推進發展等,盲目采用現代化大空間(如村委會廣場、鄉村大舞臺等)、新材料建筑形式(如大玻璃鋁合金窗、水泥外飾生土建筑)等割裂了傳統地標中心及特殊用地景觀文脈的歷史延續性[14];固有循環交通系統并不能適用于現代社會交通方式的迅猛改變等,不可避免致使村落聚居系統的衰竭沒落。

圖8 喀什地區各歷史時期文物聚居點分布(作者根據《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集成》繪制)

圖9 院墻及窗臺高度的確定[20]
根據適應性循環演化規律,在聚居景觀衰退敗亡階段,所有聚居景觀元素并不是同時消亡。傳統鄉村聚居景觀系統經過正確的職能轉化、動力活化等依然可以生存發展,進入另一個適應性循環或重復上一個循環。衰敗末期至重構初期,新的動力機制、生產力或生產關系的重新注入會取代或活化原有空間職能,從而引發傳統聚居要素與景觀形態的調整、轉變,以契合全新的生產、生活功能需求及產業職能創新,促使村落聚居的再生復興。
2005年,麻扎村被評選為中國歷史文化名村,有關專家在對歷史文物建筑的原真保護及對可修整的本體組團提升現代功能生活水平需求的同時,通過宣傳中心地標元素文化效力,適當改進循環系統通行能力,拓寬居民創業創收渠道,吸引外出人員的有效“回流”,從而使村落聚居有效避免衰退消亡達到可持續發展。歷史性的生產型鄉村職能關系被新的產業經濟(旅游業)結構活化重組,村落歷史聚居景觀轉型塑造歷史紀念及生態展覽功能,保持傳統文化職能風貌等適應新的適用職能,使原生聚居進入重構再生適應循環階段,達到鄉村聚居景觀的有效振興(圖6)。
自然地理區域內的地質地貌、氣候特點、水文情況等是傳統聚居空間布局和形態演變的重要影響因素。農耕文明聚居村落的初始選址往往會尋找依山傍水的“風水寶地”以利于生存。同樣,游牧文明村址則依照水肥草美的牧場分布情況而定。特定的地域環境聚居有其獨特的自然資源依賴,不同區位的聚居空間選址會依循不同的適宜型“資源基核”,呈現出順應資源分布特點又改造適用的有機結構特征,從而有效利用本土資源達到聚居景觀發展的最優效益。
新疆地區氣候、地質等資源要素類型多樣,地域特色顯著,聚居景觀的形成發展處處顯示出環境因素的影響。1)北疆的眾多游牧民族適應草原生態環境的需要,形成“逐水草而居”的聚居生計方式;南疆沙漠戈壁區居民則有效利用高山融雪形成的水系、溪流選擇聚于綠洲區,且不同的水系分類特征呈現不同的村居分布景觀形態[15]。2)自北疆至南疆,隨著降水量的逐漸遞減,本體民居的坡度也由原木坡屋頂變為生土平屋頂,以至北疆多尖聳利于減輕雪載的屋頂景觀;而南疆多平屋頂景觀,幾乎每戶都有高架棚院落,房屋出挑較為深遠,防止強烈太陽光的射入。在循環系統層面,北疆多寬闊平直道路便于羊群出入,南疆則多狹窄巷道以避風沙、強光,形成各自的聚居景觀適用經驗(圖7)。
經濟因素是傳統聚居景觀形態演變的重要驅動因素,特定歷史時期的鄉村產業經濟發展則直接影響著該時期聚居村落景觀的拓展[16]。經濟效益不足或發展緩慢時期,居民對住居的功能性大幅度變化需求相對不強,主要是對住居宅院的少量改修或重組擴建。隨著產業經濟的快速發展,職能結構的變化以及原住民對功能生活改變的進一步提升,需求的向往則會使原有生活觀念發生轉變,聚居景觀無疑會相對拓展蔓延,以滿足日益復雜、多元化的適用要求(包括精神需求)。
不僅受橫向的多類型聚居景觀元素影響,產業發展情況對于聚居演進縱向的引動同樣明顯。以喀什地區鄉村聚居為例,最早的聚居村落出現于約3 000年前的采集經濟階段,生產力產業水平較為低下,無須大面積的耕牧地作為生存支撐,因此易防御、較封閉的山谷盆地成為最佳選擇;漢代時期,隨著絲路貿易的開通,區域生產經濟得到有力發展,日益增長的人口使聚居對土地的適用需求大大增加,先民們便更多順流而下選址于山前綠洲區域,開始進入大規模耕種、貿易階段;唐統一后,水利等工程技術的大力提升,使聚落可以深入綠洲腹地開展;清代平定西域之后,政府組織屯墾成為新疆重要的經濟發展方式,催生了沙漠邊緣荒地的大規模開發耕種(圖8),也使得傳統聚居開始拓展至綠洲邊緣地段[17]。
宗教民俗之于聚居景觀的表征關聯,美國建筑理論學家阿莫斯·拉普卜特在著作《建筑環境的意義:非言語表達方法》中曾述:“文化對于建成環境具有中心統領性……在許多傳統文化中,宗教的圖示及意義是理解聚居形態的關鍵所在。[18]”自10世紀伊斯蘭教盛行于西域以來,據2015年鑒數據顯示,新疆地區少數民族人口占比約64%,大多信奉宗教。長期宗教民俗活動的覆蓋與積累,助推鄉村聚居形態景觀在時空文化網絡中留下了自身不可磨滅的印記。
宗教民俗的大范圍、長時期延續發展使得新疆鄉村聚居景觀,包括本體住居、中心地標、循環交通系統、特殊私密功能區域的營建等均受到強烈影響。1)《福樂智慧》①明確提出,營建宅院不要靠近大路,選址不要與洪水為鄰,房屋忌面向北方,窗戶宜朝向南方。2)宗教習俗提倡鄰里互助,充分保障居民權利,村落中大多建設有與鄰居協商一致并使用鄰居墻體支撐的過街樓,街巷尺度以騎馬經過的路人無法看到庭院內部情況為依據。3)“建設住房時,應確保沒有直接延伸室內的視廊,避免對家庭私密區的侵犯”,住居的窗戶設置需使得路人經過無法看到內部,且從住居內部也無法看到街巷活動[19](圖9)。
鄉村聚居景觀的歷史層積,是在特定地域環境和漫長演化進程中逐漸形成的。本研究將鄉村景觀嵌入社會-生態系統的適應性循環過程之中,對鄉村聚居的起源生長、平穩繁盛、衰退沒落、重構再興循環適應階段進行梳理分析,總結出地理環境、產業經濟和宗教民俗對新疆鄉村聚居景觀的主要影響驅動,從而將當前國際研究熱點的社會-生態適應性循環及影響機制研究引入鄉村聚居學領域,有助于多方位了解鄉村聚居景觀的歷史演化行為,正確預測、借鑒重復性的演進機制和路徑規律,從而對鄉村景觀的重構振興進行健康培育。
注:文中圖片除注明外,均由作者繪制。
注釋:
① 《福樂智慧》成書于伊斯蘭歷462年(1069—1070年),作者玉素甫·哈斯·哈吉甫描繪了喀喇汗王朝社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的壯闊歷史畫面,也展示了古維吾爾社會、歷史、文化、藝術的宏大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