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則不遜

張樹民

《論語·述而》：“子曰：‘奢則不遜’”。也就是說，人一旦奢侈無度，就會逾越規(guī)矩，驕橫無禮，常常無法無天，目空一切，不遜必招禍端。歷史上，因“奢則不遜”而惹來殺身大禍的不乏其人，甚至遭受滅族之災(zāi)。

最典型的，莫過于西漢鼎鼎大名的霍光家族。霍光，霍去病同父異母之弟，漢武帝的托孤首輔重臣，自漢武帝歸西至漢宣帝年間，權(quán)傾朝野，家族勢力龐大，朝廷上下，關(guān)鍵崗位，不是霍氏族人就是其親朋好友把持，裙帶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更可怕的是，霍家從來不重視樹立好的家教家風(fēng)，霍光父親霍仲孺，曾為小吏，與公主家婢女私通生下霍去病，又拋棄母子，另娶生下霍光。以道德的視角觀之，家風(fēng)很有問題。俟霍光大權(quán)在握，霍氏家族更是為所欲為，奢靡腐敗，囂張跋扈，臭名昭著。霍光不僅不加治理，還常常生事護短，不斷放縱家人胡來。

從史料來看，霍光對朝廷似乎并無二心。但他的老婆卻是個見利忘義、膽大妄為、寡廉鮮恥之人，霍光又乏約束，作孽多多。為了讓自己的女兒做皇后，居然買通御醫(yī)，毒殺皇后。謀殺已是死罪，更何況被謀殺的是皇后，漢宣帝下令徹查。然而，當(dāng)霍光得知乃自己老婆所為時，便極力遮掩淡化，使之不了了之，遺憾的是，依舊沒有制止老婆胡作非為。

霍光死后，朝廷予以厚葬。然霍妻多次表示不滿，逾矩大修霍光墓，將其規(guī)模搞得猶如帝陵，還強抓許多百姓、宮女守墓，弄得民怨沸騰。接著大建霍家豪宅，面積之廣，奢華度之高，常人難以想象。這么說吧，霍妻去看府內(nèi)某個侄兒，得坐馬車才行，那馬車也是包金鑲玉，必須由奴仆拉車。霍妻與管家通奸，毫無顧忌，家族成員竟習(xí)以為常，見怪不怪。霍光之妻若此，其家人個個窮奢極欲，不守規(guī)矩，想不上朝就不上朝，想去皇家園林打獵立馬就去，根本不把朝中任何人放在眼里。

奢靡家風(fēng)一旦形成，習(xí)慣性奢侈便一發(fā)不可收;飛揚跋扈一旦成為習(xí)慣，目中無人便成常態(tài)。奢靡而跋扈，定然成為眾人的眼中釘。不消動員，自會有千百雙眼睛，緊緊盯著霍家的一舉一動。由是，舉報不斷。有個叫徐福的人，三次直接向漢宣帝舉報。霍光死后兩年，霍家終于作到頭兒了，滅頂之災(zāi)驀然降臨，被誅九族，達(dá)兩千多人。唯一幸存者，是竊取皇后寶座的霍光小女兒，也被打入冷宮。

霍家之滅，主要滅于奢靡，滅于“奢則不遜”。一個家族如此，一個國家也同樣如此，奢靡之風(fēng)若不消除，后患無窮。霍家未滅之時，舉報者徐福便議論說：“霍氏必亡。夫奢則不遜，不遜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眾必害之。霍氏柄權(quán)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可悲可嘆的是，禍已將至，霍氏尚不自省。

盡管霍家滅族慘劇上演在霍光死后，但禍根在其生前就已埋下。霍光作為霍氏家族第一責(zé)任人，難辭其咎。可以說，霍家奢靡跋扈家風(fēng)、“奢則不遜”惡習(xí)的形成，緣于霍光權(quán)勢的任性。同時，霍光對家人的所作所為，只有放縱，毫無約束，公權(quán)私用，任人唯親，為家人惡行百般遮掩，用行動助長了家人囂張氣焰，使得更加肆無忌憚。看來，手握權(quán)柄者，倘若對家人及身邊人不嚴(yán)加管教，便會狐假虎威，枉法謀私，其害無窮。

“奢則不遜”，是對歷史教訓(xùn)的總結(jié)。欲辨官風(fēng)，先察家風(fēng)——最簡便直接而且有效的辦法，就是觀察其本人及家人是否過著或追求著奢侈生活，觀察是否囂張跋扈。譬如，“我爸是XXX！”“X長的人你也敢惹？”之類。穿名牌，住豪宅，駕豪車，更有豪車若干輛被“收藏”，手表價值幾十萬，非萬元以上的酒不飲，非千元以上的煙不吸，等等，均為奢侈的標(biāo)志。至于“喝也喝不完，送也送不掉”，便把奢侈品茅臺酒倒進下水道，當(dāng)屬超奢侈。家風(fēng)若斯，絕非清廉門第。

不過，現(xiàn)今如霍家那種奢靡明晃晃，囂張跋扈如示威的狂妄之徒，著實不多。大多潛于地下，如同雍正朝的兩江總督唐文堯，靠三年吃白菜沽得清名，豈料那白菜相當(dāng)奢侈，以海參、鮑魚熬汁，以人參為柴，取白菜最嫩的一點菜心入汁白焯，其余扔掉。此類隱性奢侈，鬼氣十足。但他養(yǎng)了三十多個小妾，花銷不菲，此等奢靡卻隱藏不住，終露馬腳。

總之，“奢則不遜”，不遜則危，百驗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