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芳
內容提要:內容提要:歷經十數年,徐則臣關于女性和愛情的小說集《青城》問世,三部小說《西夏》《居延》《青城》彰顯了徐則臣對于女性漸進式的理解和體悟。作品中蘊含的歷史文化因素串聯起歷史的渺渺煙云,三個女人在這樣的時空中演繹了平凡女人的愛恨情仇,她們隱藏在美麗溫柔的表象下的“骨性力量”被作者追蹤標識。透過作品筆法的“實”,我們窺見了籠罩在小人物生存世界之上的“烏托邦的虛”,它泛著溫情、自洽、自由的精神之光。
關鍵詞:《青城》 歷史文化? 隱喻? 愛情? 烏托邦
在繁華熱鬧的當代文學場域,50后、60后作家屹立不倒,仍是文壇的中堅力量;70后作家前后突圍,越來越證明其承前啟后的實力;80后、90后青春逼人、正在強勁崛起。從空間上來觀望,作家們仍喜歡“偏安一隅”,深耕內轉,從而構筑自我的辨識度強的文學之鄉。如莫言傾心于東北高密鄉,王安憶徘徊于上海,賈平凹雄踞于商州,劉醒龍立足于湖北黃岡。從代際上看,徐則臣是70后里堪稱領袖的存在;從空間上看,徐則臣沿著濕噠噠的花街的軌跡逐步植根于北京。
自確立了寫作的夢想和個人的實踐路線,徐則臣就從江蘇東海縣的小村鎮一路前行,拾級而上,步履穩健。無論是從A到Z的大量書籍閱讀,還是從春天文學獎到魯迅文學獎到茅盾文學獎,無不勾畫著他勤奮堅韌的品質和開闊內秀的才華。雖他榮譽加身,但他卻有意識地屏蔽那些“70后作家的光榮”“標示出了一個人在青年時代可能達到的靈魂眼界”等贊賞的聲音,而把內力用在不同題材的文學探索上,把眼睛放到世界,以此遠遠打量他構筑的“花街”和“北京中關村一帶”的文學世界。長篇小說《北上》《耶路撒冷》《午夜之門》《夜火車》《王城如海》,中篇小說《跑步穿過中關村》《蒼聲》《啊,北京》《人間煙火》,短篇小說《如果大雪封門》《花街》《傘兵與賣油郎》,童話《青云谷童話》,散文隨筆集《家的散文》《到世界去》無不見證著徐則臣在各種題材文類中的涉足開拓,顯豁他深廣的文學世界的同時,也標示著一個作家的多種可能。
歷經十數年,一本關于女人和愛情的小說集《青城》終于姍姍來遲。《青城》包含兩個中篇《西夏》《居延》和一個短篇《青城》,題名皆是女主人公真名,有評論家將這三個女主人公稱為徐則臣的文學三姐妹,并與畢飛宇的三姐妹《玉米》《玉秀》《玉秧》相提比較。的確,這部小說集代表著徐則臣作為一名男作家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寫女性并結集出版,誠如他本人所言:男作家寫女性既被期待又常被詬病。①從中既可以看出徐則臣首次處理女性題材的審慎態度,又可以窺見他突圍疆域局限的勇氣。三姐妹的書寫時間正好與徐則臣戀愛、結婚和婚姻生活及育兒的生命歷程重合,他對女性漸進式的理解與體悟分別反映在《西夏》《居延》《青城》中。《西夏》寫于2004年,其中朦朧、亦真亦幻的情感體驗、對年輕女性望不穿看不透又迷戀至深的狂熱也代表著作家開始認識女性的階段;《居延》發于2008年,那時的徐則臣已進入婚姻生活,進入女性內部關涉到女性的美、圣母心及價值實現需求,這是一個由遠及近的認識過程,遠處觀望,近處體驗,一遠一近,女性的立體感和多面性就顯豁于筆端紙面了,因而居延的人物內涵較之前篇更鮮活豐富。《青城》寫于2019年,徐則臣有感于成都出差,靈感閃現地想到了四川的青城山這個名字,并訝于三個名字相聚在一起的協調性和融洽感,也算是先題目后作文,他的青城來了。彼時徐則臣已完成了為人父的激動和初步育兒或艱辛或歡樂的經歷,對女性的奉獻精神和忍耐能力又有了深刻的思悟。主人公青城隱忍、奉獻、不計后果、不離不棄的忠誠,正是千千萬萬已婚已育女性的真實寫照。徐則臣稱是將自己對女性的了解差不多都反映在此部作品中了,因而,此書亦可看作作家徐則臣的一部演變著的女性認識史。
一、歷史文化隱喻:小故事中的大世界
“文學的意義與功能主要體現在隱喻和童話中。”②一本小說往往如一滴水,在同時折射歷史、政治、人文、情感和文化的不同側面時,才能構成一部多義的經典之作,才算是真正實現了文學的價值。《紅樓夢》之所以常讀常新,是因為衣冠者從中窺見配色經驗和服飾搭配;交際者從中得見場合話術與你推我演;傷感者從中得知人情冷暖和世事滄桑;學詩者從中可學詩學義理和情景意象……不同職業和不同生存狀態的人皆可從中受益,一本小說的教化和引領價值不言自現。
徐則臣說:我越來越看重作品的歷史文化附著。③在這部作品中,歷史文化意味亦十分濃厚。通過勾連起歷史王朝的渺渺云煙和現代生活的情感故事,又通過北京城的現實生存與鄉梓的精神漂泊,構建起一個復雜開闊的時間空間概念,使得小說被置于一個立體多義的文化架構中,作品的多重內涵得以顯現。
其一,以人物名字關聯歷史。歷史為源,每個人都且有來自。在這三篇小說中,人物的名字皆有歷史淵源,作者以此放大小說的背景意蘊,虛化實在的故事,由而進入象征的層面。《西夏》中女主人公名字是西夏,西夏是中國歷史上由黨項人在中國西北部建立的朝代,根源可追溯至唐初,建制于宋,經過宋夏戰爭和遼夏戰爭之后,進入三國鼎立的繁盛時期,后蒙古滅夏,一小撮夏民逃到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的木雅地方建立了一個小政權,直到清朝康熙年間才被徹底消滅。這個神秘的民族在浩渺歷史間曇花一現,便失語于當代。小說中的西夏也仿佛是一個天外來客,攜了一個神秘人的模糊紙條,就強行進入了王一丁的生活。且西夏是一個啞巴,她不能在世人面前表達自己,因而無人可以追溯到她的來源;也因她無法與人平等溝通,而失語于他人,成為依賴者。《居延》中女主人公名叫居延,在先秦古籍《尚書》中,居延被描述為“弱水流沙”。額濟納河水面看似寬闊平坦,卻因太淺而無法行船,故而得名“弱水”。流沙則是指額濟納河流經大片荒漠戈壁時,沖刷攜帶的大量泥沙。而居延曾是漢通西域的交通要塞,在歷史上一直被認為是軍事重鎮。相對應的女主人公居延一直生活在哲學教授侯方域的護管籠罩下,變成他的私人附屬品,后侯方域憑空失蹤,居延到北京尋夫,在漫長曲折的尋找中,她意外找尋到了自我的價值,靠自己的力量頂在了城市時代奮斗的風口上,成為自我歷史上的軍事重鎮。《青城》中的女主人公名叫青城,青城位于四川省成都市都江堰市西南,是歷史上有名的道教名山。隋唐時期道教興盛,被稱為“神仙會都之府”。山中群峰環繞、林木蔥蘢、靈氣逼人,實乃修煉圣地,又因有白素貞等許多神話傳說,因而具有神性和圣潔之光。而小說中的青城美好善良,在青城山附近修煉畫技和書法,并有了超然于物外的神似之才。她有靈氣,以超高的悟性習得了趙熙的書法精髓;她有神性,施恩于命運棄子老鐵不計回報不曾逃離。
其二,以職業關聯文化。徐則臣說:“文化是我們的根,也是文學的源頭,只有它才能最終確保我們是我們而不是別人。”④《西夏》中王一丁和朋友合開一家書店,通過書籍與世界和人發生關聯,文化通過書籍內顯于王一丁的靈魂之中,使他在庸俗干枯的生活之外,有了人性之光和超然之情。令人稱奇的是,西夏作為一個失語者,竟然在書店找尋到自我的語言,她暢通地與書客交流,變換多種方式將書籍推銷出去。這是否喻示文化能夠在命運的限度之外,為無望的人提供一方自我實現的天地。在幸與不幸之間,文化搭起了一條轉化和平衡的隱橋。《居延》中,“文學渣男”侯方域是一所大學的哲學教授,他以哲學領域的高姿態和強權力吸引了狂熱的單純女學生居延,居延匍匐于侯方域的“喜歡”之下,投懷送抱獻身之余倍感幸福與幸運,仿佛侯方域在一眾女粉絲之中獨獨傾心于她,是神賜之恩。文化的光彩給普通的侯方域罩上了一圈光環,成就了一段真摯愛情的同時,也扼殺了一個人的理性判斷力。文化的工具性使它既可以推動善果,又可以助紂為孽。后來,侯方域不滿于學校的不公正待遇竟謎之失蹤,留下癡情的家庭主婦居延還在憨狗等羊蛋似的等他的一紙婚姻之書。居延到北京千里尋夫,經濟拮據、人生飄零之際,找到了一份教師職業,在培訓機構教授語文,正是因為這一文化職業,她實現了經濟自由和人格獨立,并邂逅了平等意義之上的愛情。《青城》中,書法和繪畫成為人物生發聯系、促進交流和催化情感的化學藥劑,因為繪畫,青城愛上并跟隨老鐵漂泊至成都的出租屋;因為書法,“我”得到了房東的青睞和欣賞,也因為書法與繪畫一家之言的關系,我與老鐵、青城成了文化知音。也因為文化內涵間關于鷹的共鳴,青城不顧老鐵反對陪“我”去看鷹,并有了肌膚之親和靈魂之愛。小說行至最后,握不起筆的老鐵、賣不出去畫的青城因為臨摹“我”臨摹的趙熙的字,重又支撐起老鐵和她的生活,還藝術從業者一份收入的同時也給了文藝一份尊嚴。
其三,以物象勾連大世界。萬事萬物皆處于聯系之中,人不可能脫離時代和歷史而存在,以物象勾連歷史、文化、地理、社會、情感的多個面向,牽扯出人物的復雜性,以此達到作品的圓融多義。這是徐則臣處理小說的技法之竅,亦是他在承受小說限度的重力之時抵抗重力并舉重若輕的高明之處。《青城》中王一丁租房時看到“門前有棵老柳樹,很粗,老得有年頭了,肚子都空了,常常有小孩捉迷藏時躲進去,一個大人都站得進去。”因為這棵柳樹他才租了這個平房。之后因為后悔趕西夏走,王一丁在偌大的北京城找了西夏整整一夜,失望地回到平房前的柳樹旁,扶著柳樹點了一支煙,“柳樹洞里有什么東西在一閃一閃,我伸頭去看,嚇我一跳,我看到了一雙眼睛在亮。它們也看到了我,里面走出了一個縮成一團的人,我本能地后退兩步,是西夏”。這個前后相應的情節不能說不妙。徐則臣在采訪中曾回應說是自己兒時的村子里就有這樣一棵有大樹洞的柳樹,可以說,有樹洞且能藏小孩的樹是大部分人童年的真實記憶。通過這樣的物象串聯而成一組情節片段,不但喚起了共執此書的讀者的兒時記憶,也融通著人類共情共歷的童年時間,繼而達到以情絲為帶,漫延至人心的文學之道。《居延》中居延因為愛的人胡方域傾情麻辣,便從網上下載菜譜勤勉學習,并以江南人的清淡之舌數次挑戰麻辣,終至適應。在奮力愛又不懂愛的年輕居延那里,能為愛的人做他最愛的菜,并把自己改造成和他擁有相同愛好才能算合格的真愛。于是,這一手地道的麻辣菜系成了故事的關鍵鏈接。唐妥、老郭和支小紅在北京漂泊艱難的生活中練就了一個麻辣胃,因為這一手地道的麻辣菜,他們三人不用到外面小店半應酬半對付地聚餐,而能夠聚在房子里,是居延的這一手麻辣菜系為故事中的人物提供了家的場所里的家的內涵,家的聚攏作用使四個年輕人卸下冰涼的盔甲,敞開心扉,在溫暖中情感靠近。也正是居延在廚房里忙這一手麻辣菜系,激發了唐妥內心洶涌而疼痛的愛:“居延在廚房炒菜,戴著圍裙,穿不帶后跟的棉拖鞋,肉色絲襪里的圓潤小巧的腳踵露在外面,腰微弓,頭發用一塊手絹隨意扎著,蓬松,不那么整齊。唐妥靠著廚房門,不吭聲地看,覺得有種溫暖的東西強大到足以傷人,身體里劇烈地疼了下,像腸扭轉也像心絞痛,眼淚慢慢出來了。”居延在文末終于在人海中看到了苦覓之人胡方域,然而她卻對電話那頭的唐妥喊:“不準去,我要做一桌好菜,都是你愛吃的”。這一手麻辣菜是居延此刻愛的宣言,也是她愛情轉折的明證。可以說,菜作為住所內的勞動成果,成為家庭情感交流的紐帶。在物欲橫流、人情淡漠的現代社會,飯店撮一頓的虛情逢迎帶給人們內心的情感缺失和心靈孤寂感與日俱增。而用時間、精力和愛意共同薈萃而成的家常菜,成為當今的稀缺資源。稀缺之處方顯珍貴,這也成為一把打開人心靈的密鑰,讓層層包裹的內心得以釋放,情感得以激蕩碰撞。因而,一手麻辣菜就成為串聯人類精神世界,達到移情共鳴的關鍵物象。《青城》中不間斷出現“鷹”的意象,鷹象征著人內心自由、上升、超越塵世的理想境界。“我”一直想去看鷹,鷹擊長空的矯健與超脫是“我”在凡俗世界種種無奈與不公的瑣碎中內心涌出的星點渴望。老鐵的咳嗽一直不見好轉,生活的絕望一直壓抑青城,她不知道鷹會不會咳嗽,會不會有人類的煩惱和困難。因而,她也一直想去看鷹,她不顧反對和我一起去看鷹,她一直尖叫到嘶啞,讓郁積內心的情感洪流釋放出來,以達到升降之間的虛幻狀態。文學是希望之文學,正因為人世悲凄而蒼涼的底色,才需要像鷹這樣的文學意象在上面涂上一抹希望之光。世界之大不在表象之大,而在于“這抹希望之光”帶來的情感共慰:希望在,人間尚還值得!
二、高光與至暗:小人物的大愛情
文學上有“軟”和“硬”之說。余華小說為人津津樂道的先鋒性在于,他以小說世界的暴力、血腥、困境、絕望強硬地撕開生活和生命陰暗的口子,以文學之筆的硬對抗命運的硬。沈從文構建的湘西世界的烏托邦之夢成為無數人魂牽夢繞的舊夢,他對人物的不忍與同情使他以理想世界的美好來慰藉自我和大眾,這份柔軟是他文學的底色。縱觀徐則臣,他一直是偏硬這一掛的,雖然他的小說里不乏希望和溫暖,但情節中人物悲情的生存之圍和自然結局中困境無法改變的悲劇之色,還是彰顯出他顯著的現實主義冷硬的。但不得不說,《青城》這部小說集在他創作中還是柔軟了很多的。無論是結局的相對完滿,還是人物處境的趨好之勢,抑是真愛的覓得,無不說明著這部作品的溫情與柔軟。當然,在大部分男性的心中,女性自古就有溫柔、柔軟、柔弱的品性。而一旦獲得愛情,女性會更加顯出柔的一面,進而牽扯出男性的柔情,共赴愛的蜜意。這或許也是這部作品讀起來溫暖潮濕的緣由吧!
在這部作品里,徐則臣沒有寫女性的復雜類型,也無意探尋女性復雜幽微的心靈世界。書籍封面宣傳語:三個女人,三種愛情。其實不盡然能概括本書的愛情大義。三個女人屬于同一種類型,就是在我們身邊的普通善良的女性,只是著了不同的故事外衣;三種愛情也屬于同一種款式的愛情,是一個女人在不同的心理年齡段的愛情。
愛情一直是文學作品孜孜以求的東西,也是女性在世俗生命中執著相信的渴望,無論是愛情存在的縹緲還是幻夢般的美好,都使愛情成為人類生命中一種神秘的誘惑。這個世界上有多種多樣的愛情,亦有追求愛情的多種方式。而人一生中很難超越自身的限度,因而這種類型的三個女人也無法越過自身性格的限度去經歷別種樣式的愛情。她們的愛情是大部分普通女人的愛情,她們的愛情無關生死,也不涉及羅密歐、茱莉亞的仇家不能相愛,沒有如范柳原、白流蘇之間的算計試探,更沒有瓊瑤劇里愛的山盟海誓,也沒有雨果作品中丑陋敲鐘人的夢海寄書、愛而不得。因而,可以把這三個故事中的愛情作一種類型來考察。
西夏、居延、青城和小說中的一眾人物,都是社會中的大多數,是普通人,既無高官富豪的奢靡自在,也不似光棍妓女的極端處境,是在我們身邊的小人物,有柴米油鹽之擾,有現實與理想的矛盾之困,也有世俗人情的愛恨歌哭,是在社會和命運之規則中又苦又樂的小人物。她們的愛情故事無非大眾:西夏與王一丁神秘字條下相遇,西夏美麗的外表和白天洗衣做飯的賢惠,夜晚主動的姿態使單身的王一丁動情,經歷幾次的分開而不能,就放下一切在一起了。居延青春美麗,對愛癡狂,在事業上認真優秀,越來越閃光,又算是有共同的地域記憶,這些累積因素使唐妥無可救藥地愛上他,并以家庭的目標給以愛與尊重。青城和老鐵無非是師生戀的套路,而青城和“我”無非是合租的微妙接觸,看鷹、文化的共同語言有了曖昧之情,最終結局的青城依然母性泛濫地選擇老鐵,也在世俗規則的意料之中。因此,三篇小說看著就是平凡人的平凡愛情。
然而,偉大往往蘊藉于平凡之中。看似經歷了生死考驗,卻不一定抵得過似水流年。而艱難的歲月中的理解、尊重、付出、包容生發出來的愛情更加堅固。西夏、居延和青城的共性在于奉獻、付出、善良、真誠、圣潔、隱忍、賢惠,這種品質一直是傳統中華美德對女性的認定。這種品質加上青春美麗的外表,使他們既像天使,又像地母。雖她們日常而平凡,但從品德中閃亮出來的光拉高了她們的靈魂,讓她們的愛情有了崇高的意味。西夏有啞巴的弱疾和身世不明的來歷,房東太太逼迫王一丁趕走她,王一丁也因為莫名的恐懼數次用計把她拋棄,無依無靠的西夏被丟在寒冷的北京夜晚里、鉆樹洞,也被丟在火車上去往陌生城市的夜里,這種可憐的處境是她的至暗時刻。西夏內心有委屈,有憤懣,但她一方面堅持給王一丁做飯洗衣料理家務,以他為先;另一方面,在每一次被送走抑或被趕走時都會千辛萬苦回到王一丁破舊擁擠的小屋內。這種無言的堅持與執著使愛意在王一丁的心里扎下了根。當然,碰上王一丁這樣雖平庸但心善,雖膽怯但堅貞的男人,也是西夏之幸。雖然結尾來得猝不及防,且有多種可能性,但多種可能性也可以解讀為一種可能性:有真愛,靈魂不再孤寂。這也預示著西夏迎來了生命的高光時刻。居延是一個出走與尋找的角色,對胡方域的依附與臣服換來的是自我的迷失和對方的遠離。她從家鄉出走行至北京,瘋狂地尋找胡方域,在老家工作被人頂替,在北京錢近用光,人還沒眉目,于是找房子、找工作、找人甚至一個人在空蕩的北京過年,絕望、凄涼、迷茫的至暗時刻沒有壓垮她,反而激活了她內心的潛能,她從授課的工作中尋覓到價值感和認同感,從唐妥那里感受到被尊重、被體貼、被愛、被理解的安全感,即使最后她于人群中看到了那個胡方域,卻因為自我的成長和強大而主動與其錯過。獨立、強大、平等的愛構筑起居延的高光精神世界。青城與老鐵可以被看作拯救者與被拯救者的角色,青城愛老鐵,不過在愛情的成分里,是圣母情配比極大的不純的愛情。但這種圣母情卻是經得起誘惑和考驗的。面對老鐵咳嗽嚴重的“已經很難把一支筆連著握上半個鐘頭了”,經濟拮據、愛人病重,在這樣的黑暗時刻,一個如知音的“我”姍然而至,我的一絲光亮讓青城有過猶疑,但看鷹回來她還是堅定地選擇了老鐵。“我”離開后從房東那里得知青城臨摹趙熙的字使得生活有了不小的起色。她用自己的才華和智慧努力承擔起了愛情和生活的重擔,也把對我的愛意蘊藏在趙熙書法的習練之上,達到了現實的愛與詩意的愛的統一。
與其說三個故事的愛情是男女之間的愛情,不如說是女性主導下的愛情,正是由于她們在幽暗拮據的時刻,捍衛了自己的善良堅貞,而使愛情有了“大”的境界。
三、以實寫虛:精神的烏托邦
徐則臣曾說過:“每一個作家的寫作都是在建立一個心儀的烏托邦。”無論之前在《夜火車》中陳木年出走的漫游烏托邦,還是《如果大雪封門》的雪地里屋頂的烏托邦,還有《耶路撒冷》里初平陽們贖罪的精神烏托邦,無不說明著作家徐則臣在構建精神烏托邦的文學實踐。在《青城》中,他也表明想整一個“烏托邦”,因而這三篇小說不是簡單的愛情問題,而是如他所言,是她們經由愛情,解決的某種女性的精神自洽問題。
在這部作品里,徐則臣仍然以回溯傳統的筆法,“致力于小說意蘊模糊性的開掘,體現了強烈的懷疑精神和對形而上的興趣。”⑤其一,想象世界的空間架構。不得不說,這三篇小說的寫作時間雖是歷經十幾年,但都是按照現實主義的筆法勾畫串聯。徐則臣意欲通過有限的實寫出無限的虛。這個無限的“虛”是什么呢?不妨透過小說中的蛛絲馬跡探尋一二。《西夏》和《居延》描寫的是北京的生活,出租屋、車水馬龍、高樓大廈、人潮擁擠的街道等現代元素構成了想象世界的外部架構,生存其中的人與人之間相對單純、相互支援、真心全拋、坦蕩磊落、熱心守信的相處模式構成了想象世界的內核。《西夏》中與“我”合開書店的朋友及老婆對我百般關心,為“我”籌謀劃策。《居延》中的支曉紅面對四處無援的居延,把自己的房子分一間給她,開導安慰她,還為版面問題以美色去磨老總;唐妥對居延的陪伴、幫助、救贖;在三人必須裁掉一人的選擇面前,唐妥主動把機會讓給其他人,自己面對失業。這三篇小說中沒有現實世界中十惡不赦的壞蛋,也沒有虛偽貪婪之徒。他們皆是社會中的小人物,雖然也有小人物身上的劣根性,但整體上是一個和諧的群體。他們雖然住著出租屋,漂泊無依,困難叢生,但他們有安天知命的樂觀,有對抗焦慮恐懼等現代情緒的方式,因而,人物有一種整體自由向上的抒情氣質。比如,西夏明晰自我弱勢,但不顧影自憐,不自暴自棄,而是執著追求自我的理想世界。其二,女性的精神自洽問題。在現代以降的文學作品中,女性的闡釋內涵不似以前的“天使”“蕩婦”的二元定位,女性有了更多重的身份定位及闡釋空間。其中,女性的獨立精神和與世界抗衡的力量感被不斷的植入文學作品。在這三篇小說中,女主人公都不同程度地通過自我努力解決了精神自洽問題。當晚上睡覺西夏“抱著‘我’的一條腿”,嘴角微笑,“像在吃東西似的動了動嘴”時,這種睡眠的踏實感與幸福感代替語言傳達了她的自我感受,她實現了自我追尋中“家”“愛情”和自我生命的統一自洽。當居延在工作和生活中逐漸把“自己完全釋放出來”時,她感受到“孤身一人站在了風口上,大風從四面八方來,她挺住了”,進而這種獨立給了她精神世界的自由感,使她的個體生命飛揚起來。對于青城,“我”曾認為,趙熙不適合她,怕青城的畫風路子有點野,不容易被趙字降服。但當我退出青城的生活,經由房東之口得知,“她不假冒,落款上寫得明明白白,就是臨摹趙字”,青城這種不擰巴、不糾結、不裝、坦蕩堅定讓“我”震撼和慚愧之余,更說明了青城當下的精神狀態。其三,理想主義的色彩。徐則臣曾說過,他是一個頑固的理想主義者,且他理解的理想主義是“有所執,有所信”。在這部作品中,仍然有濃厚的理想主義色彩。西夏的執著可以說有了頑固的意味,她內心對于王一丁的堅持,她固執相信自己的好和付出能夠換來自己所期待實現的。唐妥勻出時間、耗費精力全力幫助居延,為了配合居延把自己的頭像印在尋人啟事的海報上,甚至在愛上居延時,克服自己愛的占有欲的天性冒雨頂寒繼續尋找胡方域,他有信念,不放棄,最終獲得了居延的愛和一份屬于自己的工作;居延更是通過出走、尋找、再尋找直至找尋到理想生活。青城哀傷于老鐵的病情,但她不沉溺現實的悲痛,內心里卻有自我構筑的美好世界,那里有鷹:鷹不會咳嗽,鷹自由翱翔于天際,降落的時候像一聲嘆息。她喜歡看鷹,就克服困難去看鷹;她喜歡我,就與我纏綿貼近;她想要在藝術中尋找尊嚴和愛的棲所,就臨摹極具挑戰性的趙字,且不假冒,以低價出售。這份坦蕩、勇敢、自由何嘗不是理想的鷹的生活呢?
寫作是跟年齡相關的職業,不同的年齡對自我、生命和世界的看法是相異的。這三篇小說見證女性的成長的同時,也見證著徐則臣更加成熟的世界觀、人生觀、愛情觀,他沉浸在歷史、文化和傳統之中,貼合思考著自己生活的城,感受著周圍人的日常與超越,那個他構建的理想世界也透過《青城》隱現出了輪廓和骨骼。
注釋:
①徐則臣:《讓天使在針尖上跳舞——徐則臣中短篇小說分享會》,澎湃新聞,2021年10月29日。
②[美]勒內·韋勒克:《文學理論》,劉象愚譯,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③徐則臣:《徐則臣專訪》,《文學報》,2021年4月1日03版。
④傅小平,徐則臣:《作品專訪》,《青城》,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第191頁。
⑤何志云:《“京飄者”及其故鄉》,《鴨子是怎樣飛上天的》,作家出版社2006年版,第1頁。
(作者單位:湖北省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