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京貞
內容提要:《清歌》這部小說集如同一曲輕揚悠長的故鄉詠嘆調,以綿密細膩的語言,娓娓講述著記憶中故鄉親朋鄉鄰的生活日常和命運際遇以及鄉土社會的人情世故,是一部鄉村人物志,也是一幅鄉土世情圖。作者力圖展現出鄉村日常背后人們的風度精神,同時也在對故鄉人情社會的回望中做出了批判性思考。
關鍵詞:《清歌》 鄉村人物志? 鄉土世情圖? 風度精神? 批判性思考
一直以來,項靜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一名優秀的青年文學評論家,但當你讀過她創作的《集散地》《清歌》兩部小說集,便驀然發現她同時也是一位出色的小說家。特別是2021年由山東畫報出版社出版的《清歌》這部小說集,以其獨特鮮明的文學品質引起了文壇的廣泛關注,不斷入選了各大好書榜和推薦書單。
《清歌》這部小說集共收錄了項靜創作的八篇中短篇小說,所有的小說都圍繞著一個叫“傅村”的地方展開,這是項靜以自己在山東泰安的故鄉為原型構建的屬于自己的文學地標,就像莫言的“高密東北鄉”、賈平凹的“秦嶺商州”一樣。原生家庭和童年回憶始終是作家逃不開的母題,是創作中最熟悉也最容易駕馭的題材,亦是力圖進行回望和思索的精神源頭,因為它曾經真實地在作家們的人生中存在過,并一直深深植根于他們的內心深處,對他們產生了十分深遠的影響。項靜同樣選擇把自己的故鄉以及故鄉的人情世事作為小說創作的起點。正如她在訪談中所說的,離開故鄉給了她寫作的契機,拉開距離,才有一種觀察和回憶的形式感①。
《清歌》這部小說集如同一曲輕揚悠長的故鄉詠嘆調,以淡雅細膩的語言、克制徐緩的筆觸,娓娓講述著記憶中故鄉親朋鄉鄰的生活日常和命運際遇以及鄉村社會的人情世故,勾勒出一副親切生動的鄉村社會圖景。作者力圖展現出鄉村日常背后人們的風度精神以及那支撐他們泅渡過生活洶涌暗流的堅忍意念,同時也對于故鄉的人情社會進行了批判性思考。
一、鄉村人物志與鄉土世情圖
《清歌》這部小說集,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其中描寫塑造的那些故鄉里形形色色、真實鮮活的“小人物”,小說中“沒有壓抑沉重的苦難敘事和過度煽情,人物成為最重要的落腳點”②。《清歌》中漸漸融入鄉村人情社會而又終受其累的鄉村教師;《壯游》里在鄉村生活了大半輩子總是為別人而活,到老想來一場壯游的老神婆;《宇宙人》里心懷壯麗夢想卻被哥哥的犧牲所擊碎,最終選擇做一個普通人的電影放映員馬林;《本地英雄》里一出生就被重男輕女的父母所厭棄卻不服氣似的一路倔強堅強地靠自己去闖生活的令箭;《三友記》中性格迥異,都熬度過生命的低谷最終走向不同際遇命運的三位鄉村醫生;《見字如面》里遠赴關東尋求生存之道、命運幾度沉浮最終早逝于他鄉的大伯;《地平線》里少年時英勇豪爽、狂放不羈,人到中年依然不改江湖義氣的四叔;《人間糧食》里熬過缺吃短喝的苦難日子,對糧食有著難以割舍情感,終于到了糧食變成一個無多大意義的東西的現在,身心才得到解放的奶奶……八篇小說相互鉤織連綴,共同譜寫出一部鄉村人物志。小說中描寫的這些不起眼的、平凡普通的鄉村小人物,“不僅徐徐走出一幅多維動態的人物畫卷,也借此勾連起傅村內外乃至延伸至整個民族的中國人生活圖景和心靈志”③。
整部小說集中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個人物是《宇宙人》里的年輕帥氣、多才多藝、胸懷夢想的電影放映員馬林。在精神生活比較匱乏的年代,看電影成為村民們難得的文化休閑活動,電影放映員這份職業便也應運而生。馬林放棄了那份令人羨慕的民辦教師工作而成為了一名電影放映員,因為他心底有一個壯麗而遠大的夢想——自己拍一部電影,并且深深相信那個他從小就崇拜的無所不能的哥哥馬山,一定可以幫助自己實現這個夢想。然而參軍的哥哥猝然犧牲的消息徹底擊潰了他的內心,那個壯麗夢想也隨之隕落破滅,“他仰起頭忍住滑落的眼淚,看到頭頂上群星閃爍的清亮天空,他覺得哥哥是其中一顆星星,那一天他理解了心事浩渺連廣宇的意思。”④這一刻,馬林告別了心中的夢想,告別了從前那個總是依靠哥哥的自己,也告別了自己心中的宇宙人。作者巧妙地引入電影《霹靂貝貝》中的情節:宇宙人給了貝貝身體帶電的特異功能,后來貝貝希望能做回一個普通孩子的時候,宇宙人便收回了賦予他的特異功能,貝貝終于如愿變回了一個普通孩子。作者借用“宇宙人”這個形象,來意指馬林心中那個帶給他夢想、希望和力量的精神偶像。馬林把那些浩渺心事暗暗埋藏進內心深處,振作精神,承擔起家庭的責任,為了撫慰老年喪子、悲痛欲絕的父母,娶了自己并不怎么喜歡的女孩,生了兒子,努力把生活拉回到正常的軌道上。隨著時代的發展,電視機在農村越來越普及,電影放映員這份職業也走到了盡頭,馬林選擇去了南方做生意,后來把家人也全都接走了,他們一家人徹底離開了傅村。這個曾經是“我”心中宇宙人的馬林,在失去他的宇宙人之后,放棄了閃光壯麗的夢想,選擇活成了一個普通人。正如作者在小說結尾處所寫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宇宙人,宇宙人收回特異功能后就只剩下普通人。”⑤生活中所經歷的那些驚心動魄的哀傷和悲痛,所承受的命運的重擔,被小說中的人們在無數個暗夜中默默熬度過,在作者看似輕描淡寫、波瀾不驚的筆觸中,其實暗涌著生活的驚濤駭浪,折射出人們堅忍的生活意念。梁鴻在對《清歌》的評價中這樣說到,生活在傅村的每一個人物是時代中的普通人,卑微如塵,卻又閃閃發光,他們在和命運相逢時各有姿態。
《清歌》這部小說集在著重于人物的塑造之外,對于作者記憶中故鄉的世故人情也有著細膩的表現,勾畫出一幅鄉土世情圖。毛尖這樣評價《清歌》:這是一本小說形式的民族志。《清歌》不光是傅村的斷代史,其中的人和事也是全中國的似水流年。在《三友記》中,爸爸頸椎疼要找村醫信運去推拿,“我”給他買的保健品,他也要拿給信運鑒定后才放心食用,因為嚴重胃炎去醫院做了檢查,還是要把片子和藥方拿回來給信運看,復查也去找信運……這是村民對村醫的醫術和人品的絕對信任和多年來的信靠依賴,這就是鄉村人情社會的真實寫照,生活在傅村的鄉鄰們淳樸熱情,彼此之間的關系親近密切,遇到困難也總會相互幫襯,比如信運生病要做手術時,“我”幫他在微信上發起水滴籌進行籌款。在與小說集同題的《清歌》這篇小說里,記敘了一位鄉村教師剛調到傅村時與村民們是相互恭敬卻略顯疏離的,收到村民送的肉,他覺得這有辱斯文,到后來慢慢融入了傅村的人情社會,半推半就地參加了村民的宴請,學會了喝酒抽煙,與村民們越發的熱絡親近,但最后卻也是因為喝醉出了意外而離世,這鄉村的人情社會變成了鄉村教師之死的間接“兇手”,因此在葬禮上,家屬沒有通知傅村的人參加。細讀之下,你會發現這篇小說試圖借這位鄉村教師的故事摹畫出鄉村人情社會的復雜圖景,善惡難辨、優劣難分。作者在訪談中這樣說道:“我想表達的除了人物本身,還想借他的故事寫鄉村的人情社會,微妙的人情角力,一種善惡難辨的力量,它吞滅人,也造就愛。這個有光彩的人走了,那個為之爭奪的人群也消失了,傅村人像插花一樣,遷到縣城的各個小區,所以整個小說有一種哀歌的調子。”⑥同時作者也流露出對于像傅村這樣千千萬萬中國的鄉村人情社會,隨著時代的發展變遷而慢慢走向瓦解和離散,最終消失不見的傷感和嘆惋。
二、雜糅多元的表現手法
這部小說集,體裁是小說,但表現手法卻給人一種“非小說”的感覺,這也曾是作者創作中的一個困惑。她在《清歌》的后記里坦陳,在寫作的過程中總是不由自主地滑向虛構與紀實的臨界狀態,介乎散文與小說之間,最終她決定不考慮小說與散文的界限,延續了部分散文的外貌,充實進去背景、人物、細節和場景,想通過這種寫法,固定下那些幾近消逝的人與事。于是,作者便以散文綿密的筆法,交融了非虛構與虛構的表現手法,其中,非虛構是指小說的創作多以故鄉發生的真實故事為參照,很多情節是憑據自己的記憶還原出來的;虛構則是指很多故事只是聽聞并沒有親身經歷其中,很多具體過程和細節只能依靠想象腦補來填充和連綴,最終以小說的樣貌把作品呈現出來。在筆者看來,這種創作嘗試是新鮮而又寶貴的,它無疑拓展了小說的敘事空間,兼具小說和非虛構文學的敘事美感,既有對歷史和現實的再現和見證,又能以全知視角展現人物內心世界的情感暗流,從而更加逼近生活的真相,抵達人們心靈隱秘的角落。抑或說文學創作本來就應該是自由無拘的,沒有必要過分糾結囿于文體的條框之中,能表達出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這部小說集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在每篇小說的開篇作者都精心設計了一段引言,或借用名家名言或引以名詩名句,來對小說中想要表達的深長意味和情感基調進行了伏筆和渲染。在《清歌》這篇小說的開頭,作者引用了德國詩人赫爾曼·黑塞的詩句,“所有的街巷里,石階上,運河上,都沉睡著一種絕望的憂傷,想要向人訴說過去的時光。”這些憂郁傷感又帶有濃濃懷舊情緒的詩句,暗合了小說中對那位鄉村教師短暫一生的追溯和回望,也暗示著對于傅村這樣的鄉村人情社會已然漸漸走向了瓦解和消散命運的嘆惋。《見字如面》中引用了唐代詩人高適的詩句:故鄉今夜思千里,愁鬢明朝又一年。這首思鄉詩正是暗指離開家鄉去關東闖蕩生活的大伯,在外漂泊辛苦打拼多年卻等不到歸期的思鄉之苦和一腔愁緒,也為下面的故事渲染了一份哀愁憂傷的感情基調。可以說,采用引言的形式,對整篇小說起到了很好的情感鋪墊和氛圍營造的作用。
小說的語言也很有風格特點,以散文綿密細膩的筆法,淡雅節制、不疾不徐地圍繞中心人物把故事鋪展開來,徐徐展開一幅幅人生畫卷,寫得冷靜而疏離,甚至有些旁觀的淡漠,或許這就是作者滑向非虛構邊緣的時刻,總是不由自主地從小說中抽離出來,想要置身事外地忠實記錄下和還原出傅村人的生活日常,但這絲毫不會妨礙讀者能從字里行間深切感受到那些村莊里的人們所經歷的生長和凋零、團聚和流離、逝去和新生、創痛和釋懷等種種命運的跌宕起伏,也因這份充滿客觀性色彩的真實講述,增強了故事的代入感,更易引發讀者的感同身受和心靈共鳴。其實,作者看似平靜的筆觸只是表層,平靜之下還暗涌著生活的驚濤駭浪,蘊積著心靈的狂風暴雨。比如在《宇宙人》中寫到全家人在得知哥哥馬山犧牲的噩耗后,“半個月時間家里好像沒有人活著一樣,彼此都不說話”⑦,雖然只有看似平淡的寥寥幾句,卻足以讓讀者深深地體會到那種失去至親的巨大悲慟,整個家庭瞬間天塌地陷,家人們的心魂好像也已經跟隨逝去的親人而離去,人雖活著但心已死,誰也無法安慰誰,各自深陷在無盡的痛苦中無法自拔。寥寥幾句,卻能給讀者帶來如此強烈的情感震動,作者的語言功力可見一斑。
小說中還會不時地穿插幾句故鄉的俗語,比如鞭子不響學問不長、蘿卜不大長在背(輩)上、茶嘴配茶壺,一物降一物、時間又不值多少錢等等,讀起來十分親切,朗朗上口。文中還多次提到了故鄉的風俗習慣,比如臘八節早上看仙女臘八姐,還有關于臘八姐的童謠“紅棉襖綠褲子,腰里別著個大肚子”;故鄉的神婆幫夜間驚悸和夜哭的小孩收驚而念的“床幫神”歌謠還有“老祖傳排令”;故鄉人的家里在所有吃餃子的日子,都會給滯留在外的家人留一碗放在鍋里,是思念也寓意著盼望在外的親人能夠早日歸家闔家團圓;正月十五不吃元宵吃豆旗兒,看完煙火回家上面燈,還要用面燈照耳朵,可保一年身體健康等等。這些極具鮮明地域特色的鄉俗俚語和風土人情,為故鄉的生活日常暈染上了一抹絢爛色彩,也使整部小說散發出濃郁的地方特色。
三、“我”對鄉村人情社會的批判性思考
作為一名優秀的文學評論家,作者總是葆有探究和思考的自覺。在這部小說集中,經常會流露出作者對小說中的人和事以及故鄉人情社會的思考和認識。在多篇小說里,都出現了第一人稱“我”,作為故事的介入者和在場者參與到故事中,用“我”自然地勾連起了故事的過去和現在。在《見字如面》中,作者講述了大伯命運沉浮的一生,文中的“我”表達了對逝去親人和遠去故鄉的珍視和懷念之情,又充滿了對故人故土終被無情的時間和時代浪潮所湮滅的感嘆和迷茫:“我們都慢慢脫離了自己的故地,成了遠離故地的人,與過去漸漸音信不通,再也沒有手寫的字跡讓我們如同晤面。時間無情地翻過新的篇章,大時代高歌猛進,讓你看不清幸福和未來到底是什么模樣。”⑧在《宇宙人》《地平線》等篇目里,這個“我”與傅村卻不再是親近的融入的而是疏離的隔膜的,對傅村的人情社會有了不同的認識。在《宇宙人》的結尾作者寫到,“我”有幾次出差經過昆明,爸爸輾轉找到馬林的電話和住址,說以前那么親的關系,應該去見個面,但“我”最后也沒去見他。這里作者沒有展開寫,其實我們能感受到在失聯多年之后,早已是物是人非,以前那么親近的關系也已然淡化了,即使見面了也依然彌合不了這份距離感甚至會讓彼此感覺很尷尬。就如同《本地英雄》里的梁宇與令箭,一對從小一起長大,親密無間的發小閨蜜,但隨著長大后時間、空間以及人生經歷所產生的巨大鴻溝,讓兩個人之間產生了明顯的距離感,兩個人坐在計程車后座上各自在腦海中拼命找話題是多么尷尬的場面。在《地平線》中,作者對鄉村人情社會的反面——一種有距離感的都市人際關系法則作了較為充分的表達:“在家族生活中耳濡目染,特別希望親人之間可以保持適當的距離,不然就會把生活弄得一團亂……我已經任由自己變成一個現代人,一個保持距離的人。”⑨這是遠離傅村外出求學、工作直至定居外地的“我”,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所總結并認同和習慣的人際關系法則,這其中表現出的是鄉村原生背景與都市現代生活之間的異化和撕裂。這段內心獨白是作者內心真實想法和感受的直抒胸臆,契合了作者自身的生活經歷,相信這也是很多有相同經歷人的共同感受。離開故鄉多年,甚至連鄉音都已經不再標準,回望曾經的故鄉,曾經的那個關系親密的人情社會,有追憶也有淡然,有懷念亦有疏離,有想重返記憶中那美好溫暖人情社會的沖動,也有要時刻保持那條清楚的人與人之間界限距離的理性。這種矛盾的存在是自然的,沒有什么是完美無缺、毫無瑕疵的,就像對于傳統文化,我們也是倡導“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而對于鄉村傳統人情社會也是一樣,它擁有的讓人迷戀和懷念的地方我們應該傳承秉持下去,它存在的缺陷和陋弊我們應該剔除或予以修正。正如作者在訪談中說的那樣,“這部小說其實對人情社會有迷戀也有批評,有時候它也帶來惡的結果,比如對一個老師,對一個女孩有時候也不全是友善。如果這個社會如此寶貴,它一定會輾轉到其他地方去重新匯聚,如果它是不好的,也一定會找到修正的辦法。”⑩
注釋:
①⑥⑩《80后的項靜:在傅村和上海之間,我是一個“中間人”》,《錢江晚報》百度官方賬號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15844051227224181&wfr=spider&for=pc。
②③柳琴:《清歌散新聲》,《文藝報》2021年10月29日第3版。
④⑤⑦⑧⑨項靜:《清歌》,山東畫報出版社2021年版,第87—88頁,第96頁,第86頁,第184頁,第213—214頁。
(作者單位:山東省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