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 琦 郭 巍
北京林業大學園林學院 北京 100083
珠江三角洲位于廣東省中南部, 受西、 北、東三江沉積物及海潮頂托共同影響而形成, 其水域特征表現為徑流大、 汛期長、 潮汐影響大。 該地區水網總量約3 200 億m3, 汛期水量占總水量的80%, 每年4—9 月平均洪峰5 次[1], 水位變化劇烈而復雜。 為了發展生產及抵御水害, 本地居民筑堤圍田的活動可追溯至唐代。 “圍” 是珠江三角洲當地居民對本地圩田堤壩的稱呼, 早期的圩堤建設集中在上游地區, 宋代開始圩堤建設沿西北江逐漸推進, 至清代直抵海口。 圩堤的建設加速了本地聚落和生產力的發展, 同時強化了水網中河涌的灌溉、 排洪及運輸功能, 形成了珠三角地區特有的水鄉景觀特征。
目前針對珠三角圩田區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水利及農業方面, 更多分析其水文管理及農業機制,如《桑園圍暨珠江三角洲水利史討論會論文集》中主要記載了桑園圍的水利變遷、 水利特征、 管理方式等研究成果[2]; 農業方面, 賴作蓮等[3]記錄了對珠江三角洲地區典型的基塘農業的研究成果。 現階段研究多從大尺度宏觀層面進行分析,或者研究成果分散在不同學科, 缺少人居環境視角下的整合性與具體代表性區域研究。 本文選取珠三角地區保存較為完整、 區塊相對獨立的桑園圍地區作為主要研究對象, 歸納其地區鄉土景觀特征。
鄉土景觀是文化景觀的重要類型。 在新文化地理學“文化轉向” 的影響下, 當代文化景觀理論研究呈現出強調“自然的文化性” 及“文化的地方性” 特點[4-5]。 美國景觀地理學家Jackson 所著《Discovering the Vernacular Landscape》 一書中將鄉土景觀(vernacular landscape) 闡述為文化景觀的重要表現, 認為其承載了歷史、 社會等方面的知識, 可以傳達人與世界的關系[6]。 桑園圍鄉土景觀的發展與演變受到自然因素和人工因素的共同影響, 并呈現出地域性、 系統性、 耦合性等多重特征。 本研究將從桑園圍鄉土景觀要素及演變的角度, 分析其景觀形態特征及系統構成, 挖掘該地區鄉土景觀所承載的社會價值與文化意義。
桑園圍坐落于珠江三角洲中上游, 跨南海、順德縣, 包括南海縣的西樵鎮、 九江鎮、 沙頭鎮、順德縣的龍江鎮和勒流鎮, 是被桑園圍干堤圍合的區域。 該地區因廣泛分布“桑基魚塘” 而得名, 干堤三面環水, 西側為西江, 東側為北江順德水道, 南段隔甘竹溪與順德縣相望。 現狀干堤全長68.85 km, 圍內面積133.75 km2。 桑園圍的建設經歷了3 個重要的歷史時期。
1) 唐宋始創。 桑園圍內北部西樵山高地是該地區最早的人類聚居地區[7], 唐朝末年北部高地就有很多民眾自發修建的、 規模較小的堤圍, 這些堤圍成為日后桑園圍修建的基礎。 根據《南海縣志·輿地圖》 (1910) 記載“田患大小之浸,于是北宋以后始圍以堤, 始有桑園圍之名”, 宋代桑園圍的創建時間據考證約在1101—1110 年。由于當時西北江水位尚低, 根據同時代的堤圍推測, 當時的堤圍高度約1~2 m。
2) 明代延長。 桑園圍在元代沒有進行大規模的修建工程, 但宋元時期西北江河岸河床收束、泥沙淤積問題凸顯, 下游河水出現“倒流” 現象, 根據《續桑園圍志》 的記載, 明洪武廿九年, 陳博民領導民眾修建新堤, 填塞以前的水口倒流港, 將西基延長到今甘竹灘位置。 桑園圍的修建思路也由宋代的“開口宣泄” 逐漸走向“閉口合圍”[8]。
3) 近代合圍。 清代是珠三角地區筑堤開墾的大發展時期, 桑園圍下游順德境內不斷擴展新堤,至同治年間, 桑園圍內已形成“十四堡”[9], 子圍23 處, 閘竇51 處。 1924—1925 年, 南海、 順德兩區為抵御河水倒灌, 新建了獅頷口水閘、 龍江新閘和歌滘水閘, 實現了全圍閉口。
本研究主要通過文獻研究、 圖解分析及實地考察等方法, 梳理桑園圍鄉土景觀發展歷程中堤圍建設、 土地開墾、 聚落布局與自然格局之間的關系, 從中總結其鄉土景觀的要素為自然要素,林、 農業要素和聚落要素。 通過調研、 測繪及ArcGiS 圖像分析, 結合地方志閱讀及梳理, 明確各要素的時空關系及歷史文化特性。
桑園圍地區的鄉土景觀表現為人工長期干預自然形成的以林農業生產、 水利建設、 聚落營造為結果的功能性景觀。
桑園圍所處珠江三角洲平原河流眾多, 島丘散布, 地勢隨河流方向自西北向東南傾斜。 從地理區域角度看, 該地區屬于珠三角北部的“丘陵臺地圍田區”[10]。 桑園圍鄉土景觀自然要素主要包括山地系統及河涌系統。
2.1.1 山體
桑園圍內部最高峰位于區域東北端、 東堤上游的西樵山, 海拔高度250 m, 為主要山體; 其次為南部龍山地區的錦屏山與龍山, 海拔高度在100~150 m。 丘陵臺地分布各處, 高度在10 ~20 m, 集中分布于北部百窖堡、 東西兩江沿線及南部甘竹堡。 《桑園圍志》 稱: “西圍自三水飛鵝翼起至甘竹牛山交界止”。 桑園圍西干堤即起于三水縣境的飛鵝嶺丘陵臺地區, 附近有大岡(三水)、 鳳起等崗地。 丘陵區東側連接吉贊橫基。臺地區向南沿西江延伸至鱸魚、 金雞、 仙萊、 橫崗和稔崗等臺地, 沿東江向南為西樵山山體及錦屏山臺地區。 山地成為該區域的自然地理標識,同時也為堤圍的修建提供了自然條件, 堤圍鏈接高地抵御水患。
2.1.2 河道
河道系統由主干河道與河涌網構成。 珠江三角洲平原河網密布, 桑園圍位于西北江三角洲上游, 南邊界為順德水道, 兩江水系含主要水道1 000余條, 總長度1 600 km, 河網密度810 m/km2。桑園圍內部河涌兼具層級性與功能性。
1) 層級性。 一套河涌系統自外而內由4 級構成: 第一級為主干堤圍的外部水系, 即兩江干流及內部主要河道; 第二級為圍內河涌, 寬度約5 ~6 m; 第三級為基塘之間用于排灌的溝渠, 寬度約2 m; 第四級為控制各水口的水閘。
2) 功能性。 河涌的主要功能體現為物質與能量的運輸與交換。 河涌組成既包括原有的自然水系, 也包括因圈塘建圍而形成的水渠、 水道。 由于堤圍的建設是基于自然河道, 同時內部小圍也是本地居民自發沿著自然邊界修建, 河涌系統呈現自然水網的狀態, 并通過閘竇的控制承擔交通運輸、 水循環及灌溉等功能。
2.2.1 水利設施
1) 堤圍。 堤圍是圩田分割水、 田的堤壩。 桑園圍干堤修建后, 為了強化內部的農業用地開發,居民自發修建了子圍“沿內河兩岸捍以子圍, 多設閘竇以啟閉”[11]。 堤圍系統根據其功能和尺度的不同可以劃分為3 個類型: 第一類為桑園圍的防洪干堤, 是桑園圍的地理邊界, 堤面平均寬度為5 m, 外坡比為1 ∶3, 內坡比為1 ∶2.5; 第二類為內部河涌的堤圍, 其尺度與河涌的寬度有關,一般為3~5 m; 第三類為劃分基塘的堤圍, 其功能在于滿足居民的農業生產劃分水塘, 同時用于栽植農作物如果樹、 桑樹等, 其尺度約2~5 m。
2) 閘竇。 閘竇從規模上分為大型水閘和水竇, 前者分布于一、 二級河涌, 寬度一般在5 m以上; 后者是一種低水頭的擋水設施, 一般寬度為1~3 m, 用于擋水及泄水, 明代以后多為石竇。二級河涌閘竇分布密度一般為每10 hm2配置1 個。設置在外圍干堤的水閘調節圍內與江面的水位關系, 子圍及河涌堤圍的閘竇可通過石竇引入河渠水流灌溉, 內部積水在雨季也通過控制閘竇進行排出, 起到一定的水位調控作用。
2.2.2 生產景觀
1) 土地開墾。 圩堤建設在初期減輕洪患的同時也帶來了兩方面的生態問題: 一是圩堤阻礙了自然狀態下的水流與沉積作用, 減弱了物質能量的流動與積累, 使耕地被固定; 二是圩堤修建增加了水流速度, 下游的進一步成陸與開墾使排水不暢的問題逐漸嚴重, 加劇了洪澇災害。 至此,“基塘” 逐漸成為該地區主要農耕的土地利用形式。 基塘最早出現在桑園圍南部九江、 龍山、 龍江地區, 這些地區地勢低洼, 處在水流下游, 排水不暢, 易受河網倒灌及澇災, 當地居民將低地挖作魚塘, 塘泥培建基圍, 基上種植農作物。 20世紀廣州口岸桑蠶經濟的發展帶動了桑園圍地區基塘農業的擴張, 實現全圍基塘化, 種植稻田的面積不足十分之一二。 根據《龍山鄉志》 (1805)記載“鄉田原倍于塘, 近田入微薄, 皆棄田筑塘”[12], 至民國時期, 桑園圍內90%農田轉為基塘。 基塘面積根據地勢及河流條件呈現差異, 平坦地魚塘面積5 000~10 000 m2, 河網密集或臺地魚塘面積1 000 ~2 000 m2, 呈現不規則矩形。 全圍平均單一塘面積約4 000 m2, 水深1.5~3 m。
2) 作物布局。 根據基上種植作物的不同, 基塘可分為“蔗基魚塘” “果基魚塘” 和“桑基魚塘”。 17 世紀左右, 基塘主要種植龍眼、 荔枝及甘蔗等經濟作物, 至明末清初, 珠三角桑蠶養殖業發展。 《重修龍山鄉志》 記載“鄉西海一帶,咸豐以前尚有禾田, 后悉變為桑基魚塘”。 1929 年,因戰爭及貿易封鎖, 桑蠶貿易受到影響; 1930 年后, 桑園圍地區興建市頭、 順德糖廠, 約40%基塘將“桑基” 轉變為“蔗基” (甘蔗)[13]。 “桑基魚塘” 模式的出現既有其經濟價值也有其生態價值, 其循環模式可以概括為桑葉養蠶、 蠶沙喂魚和塘泥肥基3 種。 通過桑、 魚、 肥三者之間的能量流動構成了一個復合人工系統(圖1)。 果基魚塘與蔗基魚塘的基塘比例沒有固定關系, 桑基魚塘根據飼料與塘泥的比例關系, 大部分呈現“三基七水” 的基塘形態。

圖1 基塘農業生態模式示意圖
桑園圍內的聚落分布受到其自然因素山體及河涌的影響, 根據現代航拍測繪圖、 古代《南海縣志》 和《桑園圍志》 的圖文記載, 以及不同的布局特征, 將聚落分布概括為以下3 類:
1) “向心型” 聚落。 此類聚落建筑圍繞高地進行布局, 建筑依托山坡進行建設, 街道網絡平行或者發散布置, 并向周圍基塘延伸與堤圍相連。河涌呈“放射” 形, 從二級水系接入聚落內部。此類聚落包括大同堡、 百滘堡、 甘竹堡、 先登堡、九江南方、 簡村堡、 下金甌、 龍山堡、 龍江堡。
2) “散布型” 聚落。 此類聚落建筑分布較為松散, 沒有明顯的聚集中心, 村落常圍繞主要河網和堤圍進行建設, 道路與堤圍相結合, 一個聚落區包括若干村落。 十四堡中, 符合“散布型” 聚落的有九江東方、 九江北方、 沙頭堡、云津堡。
3) “線型” 聚落。 這類聚落在桑園圍區域體現為干堤沿線的一系列聚落, 布局特征是建筑集中布置在主要水系兩岸, 沿西江干堤布局顯著,農田與建筑分區明顯, 線型的道路與水路串聯各個村落。 符合此類型的有九江西方、 河清堡、 鎮涌堡、 海舟堡。
通過對聚落布局的研究可以發現聚落本身是河涌、 地形、 建筑與基塘的集合體(圖2、 圖3),其成因主要有以下兩方面: 一是古代對水患的治理能力有限, 安全性是聚落選址的首要因素, 通過與高地、 堤壩結合, 可以增加抵御自然災害的能力; 二是在基塘農業系統中, 河涌水系具有重要作用, 對于水文的管理、 治理與使用影響著聚落的發展與布局, 水口、 閘口的位置多建設塔、廟等建筑, 水系交互地區有利于物質運輸與管理,這也是“線型” 與“散布型” 聚落分布的主要地區。

圖2 不同類型的聚落空間要素圖(作者根據現狀谷歌地圖改繪)

圖3 不同類型聚落中河涌、 基圍與聚落的形態分析圖
通過對桑園圍現存傳統聚落的調研及對清代《南海縣志》 《桑園圍志》 的圖文記載梳理, 可以發現桑園圍內部的祠堂、 祭壇、 廟宇的香火依然鼎盛, 每個聚落依然保留著自己的宗祠和塔廟,這些祭祀場所的名稱及供奉的神明與景觀有著密切聯系。 蠶姑廟、 華光廟、 城隍廟體現了當地居民對于農業、 自然的崇拜; 洪盛廟、 水月宮、 倒向廟表達了對洪水治理和水文管理的重視, 并選址于水閘、 堤壩周圍。 精神層面的祭祀是聯系堡、圍、 基主之間的情感紐帶, 是全圍水利管理和精神認同的公共空間。 桑園圍內部的鄉民、 家族及村堡自治模式強化了宗族觀念, 宗祠建筑成為村堡重要的公共建筑, 其布局多位于村落中央, 或結合重要堤圍水口進行建設。 這些空間除了祭祀需求之外, 在桑園圍的維護和治理中也是重要的集會場所, 如南海廣利神廟, 是歲修“集廟議事” 的議事空間。
墟市是珠三角地區農業社會進行商品貿易行為的場所, 是聚落之間物質傳輸的節點, 墟市的布局與水網、 聚落格局緊密相聯。 桑園圍地區經過歷代的堤圍建設, 耕作條件得到不斷改善, 在明代進入迅速開發期[14]。 桑園圍作為重要的經濟作物產地, 墟市數量也逐漸增多。 結合清代地方志統計, 道光15 年(1835 年), 桑園圍內的九江堡共有墟市17 個, 而至同治18 年(1874 年),數量增加了4 個, 宣統2 年(1910 年) 數量又增加了8 個[15]。
以坐落于桑園圍南部高地的龍山堡大崗墟為例, 其圍繞崗地, 是桑園圍內規模較大、 布局居中的墟市。 清末明初絲織業快速發展, 龍山堡依靠自身的區位優勢, 通過河涌連接其桑園圍內部各個基層、 中間層墟市, 同時亦通過陸運連接廣佛地區, 成為桑園圍重要的商貿中轉站。 龍山堡依托龍山鄉高地建立, 是“高地型聚落” 的典型代表。 大崗墟早期選址于鳳凰山高地, 避免水患影響, 后由明清時期發育的幾個小墟逐漸擴張合并, 沿山體及河道建立商鋪及驛站, 形成以宗祠為中心、 商鋪圍繞祠廟進行布局的市鎮格局。
桑園圍經過上千年的發展, 形成了一套充滿地域特征的鄉土景觀系統, 核心特征體現為水利,林、 農業和聚落三者的相互作用。 桑園圍干堤和自然水環境的劃分使整個區域形成了既相互獨立又充滿內部協作的社會文化, 即在自宋代以來的水患抵御、 治理過程中, 桑園圍內部逐漸形成以士紳為領導核心、 宗族為執行機構、 堡為管理單元、 基塘業主為基層單位的治水系統。 在不斷適應與改造自然的過程中, 當地居民形成了一套生態可持續的生產經驗, 通過挖筑基塘、 建立堤圍對土地進行開墾與組織, 其農業生產的進化歷史也是農業景觀的變遷史。 本地居民不斷總結生態規律, 實現對自然的適應和改造, 形成了桑園圍內部網絡狀的基塘形態。 桑園圍鄉土景觀系統是當地自然景觀、 林農業景觀、 人文景觀融合的產物, 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