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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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清弢三十歲那年,曾在心里暗想,三十五歲得結婚,四十歲之前生孩子,那樣一來,孩子十八歲時,他最多也就五十八歲,還沒退休,如果再往后拖,結婚啊包括生孩子,就沒多少意義了。要是萬一,四十歲之前還不能找到合適的女人,那就算了,一輩子不結婚了,孩子也不生了,像身邊那些反生育主義的年輕人,極端地認為如果謀殺是將他人的生命縮短,那么生孩子無疑就是故意制造出一樁本來就沒必要的死亡,他們認為不再生育才能阻止人類繼續向死亡獻祭。戴清弢不知道是從哪兒看來的觀點,在微信群里,或者朋友圈轉發的文章?
那是當年的想法,如今他已經三十七歲了,一九八二年出生的,屬狗,想想都覺得恐怖。從二十幾歲開始,他就錯以為時光在他身上是靜止的,直到突破三十大門,他還覺得自己是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別人偶爾問起年齡,他一時之間也答不上來,不是故意,是真不記得自己幾歲了,只知道屬狗,“屬狗的,幾歲啊,二十多吧。”以前二十八九,說是二十多,沒人會較勁,一旦過了三十,哪怕是一個月,一天,一個小時,聽的人都會較真,像是忍你好久了,瞧這副恬不知恥的嘴臉,仗著天生麗質不顯老,就可以驕傲到不尊重時光無情的流逝了?“你都三十了,大叔”,就差加上一句“醒醒吧”。戴清弢一笑置之,沒覺得多難堪,或者突然醒悟過來,他的情緒仍舊浸泡在福爾馬林藥水里,堅信八○后還是年輕的代名詞,死性不改。
現在好啦,再過三年就四十了,別說結婚,連個曖昧的對象都沒有。四十是什么概念?就是說,如果有一天突然死了,人家最多也是可憐你命短,不會說你是夭折或年紀輕輕還有大把世界沒見過之類的話。三年又是什么概念?一年就是眨下眼,三年就眨三下啰,尤其是他們當老師的,靈魂工作者,一年的時間被硬生生分割成四瓣,還長短不一,過起來就要比常人更具節奏感,也更為分裂和焦灼。簡單說,時光過得要比別人快一些,盡管是心理上的快,不是物理上的,又有什么區別呢?老家俗話說“等水不開”,時間本來就不存在,是人類想象出來的度量。戴清弢是教語文的,他更愿意相信心理的感受。戴清弢有時還真想回到過去,就像班里的學生經常說他的,老古董最適合生活在古代。
幾乎從參加工作起,戴清弢的終身大事就被親朋好友們惦記著,有介紹認識的,有安排相親的,可熱鬧可用心了。他是遇到過不少現在想來還可以的姑娘,可惜當時不上心,或者說貪心,像誤入桃花源的漁者,覺得好風景還在后頭,錯過了,回頭看,好姑娘都已經結婚,手里牽一個肚子小孩又懷了一個。要說后悔吧,也談不上,家庭生活雞飛狗跳的,即便是新婚的小兩口,頭一天還在食堂里相互喂飯呢,第二天就互相不理睬了,走廊上遇見也不說話了。這只是冷戰。還有熱戰的,小三跑校門口堵人,妻子帶著親屬來喊打喊殺……戴清弢站在辦公室正好面向校門的窗臺上就見過那么幾宗,不好插手,權當看熱鬧。
要說單身,其實也蠻好的,寂寞和焦慮是常伴左右,不過更多是自由和無所顧忌啊。平時大伙兒上班都差不多,上了講臺,無論狀態如何,基本都是變了個人,亢奮不敢說,至少也要充滿激情吧,否則幾十個小家伙都能把人碾壓成齏粉。教書教出心理疾病的不是沒有,學校的心理治療室既為學生開放,也常年為老師敞開門。戴清弢十多年老師當下來,早就練就了一身人格分裂的本領,只要一走出校門,他就像個飽滿的氣球被扎了洞,立馬就蔫了。那種喪氣的狀態讓他很享受,至少全身心松弛了,在他那兩居室的小公寓里,他橫擺豎放,想干啥就干啥,看電影打游戲;肚子餓了,就自個下樓,上商場買點小菜,配一罐啤酒;煙也抽得肆無忌憚,把房間熏得跟火災現場似的。懶得出去時,就拿起手機,點個外賣,半個小時不到,有人咚咚咚敲門,他穿著褲衩去開門,犯不著保持人民教師的莊嚴形象,更不用擔心會被色狼入室侵犯。那些結了婚的同事一個個苦大仇深的樣子,可享受不了如此恣意粗獷的生活。
戴清弢租住的Warm公寓跟學校也就一路之隔,當然中間還隔著一溜未竣工的小別墅,有十多年了吧,一直爛尾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像是身體某處無法根治的頑疾。戴清弢站在自家狹小的陽臺,低頭能見爛尾別墅的房頂,抬頭能越過新湖路望見學校的操場,當然了,站在操場也能望見公寓,陽臺上幾盆快枯死的花草和幾條剛洗的褲衩,都能數得清楚。戴清弢犯不著跟人公開哪個陽臺是他家,每次看見褲衩掛在遠處陽臺上隨風飄舞的樣子,他就感覺像是懷揣著一個秘密,無人知曉。
春節剛過,新學期伊始,有新來的實習老師找不到住的地方,食堂用餐時打聽哪里有房子租。有人喊,那個戴老師,你不是在附近的公寓住嗎?怎么樣,給新同事一點關懷嘛,介紹過去看看。戴清弢假裝埋頭吃飯,飯堂換了新廚師,做的紅燒肉又香又軟,待他把一塊肉嚼碎吞咽后,半天才抬頭說,最好別去,管理那個垃圾。他想靠這么些小心思,似乎就能獨享一座公寓了,實際也是為了自我隱藏,要是哪天同事搬過去了,一來二去串個門,一腔熱情探討教育事業啥的,那不比結了婚還拘謹。垃圾你還住那么久?同事們也不是笨蛋,個個是人精,知道戴清弢是故意的。你們呀,還不知道戴老師啊,要是未婚女同事,他就不會這么說了。食堂里頓時一陣哄笑。那是,戴清弢也咧著嘴笑,可惜學校沒招到年輕未婚的女實習老師——幸好玩笑被一場電視球賽打斷了,公牛隊對湖人隊,科比進了個三分球,有老師嘴里的飯菜都差點噴出來了。掛在墻上的電視機幾乎每天都被體育老師霸占,有時吃個飯搞得像上體育館,就差搖旗吶喊了。
沒什么事時,戴清弢也愿意下課后,去室內球場打會兒籃球,除了幾個黝黑的體育老師,剩下的是幾個科任老師,徒弟鵬仔,心理輔導員老蘇,校刊編輯部的設計師小周偶爾也會參與其中。從體格和膚色就能看出區別,通常也是體育老師一組,科任老師一組,半場賽,激烈的時候也可以打到幾十比幾十,相互咬著,不分伯仲。不過戴清弢個子不高,一般也就配合人家進球,個把小時下來,基本就沒什么意思了,得找個借口回家了,就當是活動下筋骨。
戴清弢抹著一頭大汗,回到邊上的座椅上,先是抽了根煙,校園當然是禁煙的,不過在下課后的球場,沒領導見著,沒學生在場,他們也就偷著抽。毛璐走進來時,戴清弢剛把煙滅了,正在收拾椅子上的衣服和手機。毛璐一臉春風得意的笑容,問:“戴老師,又走啦?”戴清弢見毛璐一身休閑,不像是來打球的,她是舞蹈老師,除了教民族舞國標舞,還教時尚的街舞,學校開的第四課堂,報名踴躍。她還經常帶隊代表學校外出參賽,領回大大小小無數個獎杯獎牌,校史館里的榮譽有一部分就是她贏回來的,年終晚會一般也少不了她的曼妙身影。戴清弢平時跟毛璐接觸不多,年齡差在那擺著,舞者的身材又頎長,他在身高接近或超過自己的女孩面前都有一種壓迫感,不自在。他們也就在打球的時候才見上面,毛璐不打籃球,卻喜歡看男老師們打籃球,也算是一種特殊的癖好吧。
“戴老師晚上有事嗎?”毛璐問。
有事嗎,說有也有,說沒有也沒有。戴清弢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一個單身漢能有什么事,回去無非就是想著晚飯吃點什么好。
“要是沒什么事,晚上一起啊,今天我生日。”毛璐繼續笑著,看樣子不是客套,是特意過來邀請的。
“好呀。”戴清弢這時候也不好意思拒絕了。毛璐邀請的無非也就是球場上幾個球友,還算聊得來,加上晚飯又有一個好去處,何樂而不為。
兩人便在座椅上坐了下來,聊了一會兒閑話。戴清弢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著毛璐,她修長的大腿擱在椅子上,膝蓋竟比他高出半拃,戴清弢故意把雙腿挪開一些,側著身子面對毛璐,這小女孩(對于他而言,確實是小女孩,三十歲左右)五官長得還蠻清秀,平時看著大大咧咧的,一身松松垮垮的中性裝扮,多數老師都把她當男孩子看待。興許是生日的緣故,戴清弢看見她臉上還化了淡妝,像第一次出門見客的女孩子,略微還有些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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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清弢回家洗了個澡,換了身干凈的衣服,他以為毛璐會請大伙出去外面,訂個包間什么的,就獨自站在學校門口等他們。沒過一會兒,毛璐的微信語音進來了,問他在哪兒呢,怎么還沒到?戴清弢一陣失落,以為被放了鴿子,他說就在大門口等著呢。毛璐說,進來啊,我們在天臺。戴清弢抬頭一看,果真見到教學樓天臺上,毛璐正貓著腰向他晃著手里銀亮的手機。
真沒想到,他們還能這么玩。
八樓天臺戴清弢當然也上去過,那幾乎是他們一幫王者榮耀迷的秘密場地,鵬仔還自掏腰包購置了茶幾和藤椅,放置在爬滿地錦藤蔓的水泥架下,出太陽或下雨,問題都不大,頂上的藤蔓越來越厚實,都快把整座教學樓包裹起來了。有段時間,鵬仔還想再花點錢,為天臺焊上不銹鋼柵欄,裝個門上把鎖什么的,那樣就可以成為他們獨自享用的空間了。柵欄門鎖最后當然沒敢裝,老蘇出面反對,沉穩的他說那明擺著是違建,就別給青元中學惹麻煩了。
戴清弢爬上天臺時,發現人基本到齊了,還都穿著球衣,他們不像戴清弢,回趟家比去個洗手間還近。這么看來,倒是戴清弢穿得最正式,像是特意赴宴的特殊嘉賓。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走近時,戴清弢故意把齊整的袖口擼了起來,至少看起來不那么死板。鵬仔正在茶幾上擺蛋糕、零食和啤酒,還點上了各種顏色的玻璃杯蠟燭,天色將暝,微光搖曳,氣氛一下子就起來了。鵬仔抬頭看見戴清弢,忙著招呼:“師父來了,快找個地方坐。”鵬仔剛來青元中學時,學校讓戴清弢帶,一個老教師帶幾個小年輕,俗稱帶徒弟,學校還一直保持這樣的師承傳統,所以鵬仔到哪都得尊稱戴清弢為師父。
老蘇正神色凝重坐在藤椅上抽煙,戴清弢剛好有事要問他,班里有個學生最近情緒有些問題,正讓老蘇密切關注著。不過在戴清弢看來,老蘇作為學校唯一的心理輔導員,看起來病懨懨的,倒像是個心理疾病患者。設計師小周在水泥柱背面和誰聊著天,戴清弢探頭一看,才知道那兒還藏著兩位女士,一位是音樂老師唐瑜,另一位應該是小周的女朋友,以前見過一面,有點印象。有唐瑜在場,戴清弢多少有些尷尬,早在幾年前,他們有過一段時間的交往,那時唐瑜剛調來,在同事們的撮合下,一起吃了飯,也看過幾場電影,不過最后并沒能確定戀愛關系,不是戴清弢不想,而是唐瑜可能覺得戴清弢不是她喜歡的那一款,剛開始秉著相互了解的目的交往,交往后才發現戴清弢挺悶的,除了看電影,就再也想不出什么別的浪漫了。戴清弢作為一名語文老師,對愛情只會紙上談兵,說起來一套一套的,真正要做了,卻比不上一個初中生。戴清弢也算自知,知道自己跟活潑的唐瑜不太合適,兩人便漸行漸遠,偶爾在校園遇到,彼此點個頭,他叫聲唐老師,她喊聲戴老師,再沒一句多余的話。當然問題也出在這里,要是有個正式戀愛和分手的過程,各自坦然接受,就沒什么好尷尬的,畢竟都是成年人了,恰恰就是因為不明不白的,像是公寓樓下的爛尾工程,讓他們在狹小的范圍里重新相聚,就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不過唐瑜還算開放,幾年下來,早已不是青澀的菜鳥,見了戴清弢,竟大大方方打了招呼,還特意為他拉過來一張椅子,讓拘謹的他終于在茶幾前坐了下來。
戴清弢順勢從茶幾拿了煙抽。毛璐笑著走過來,叫老蘇和小周下樓搬燒烤架,老蘇回頭看戴清弢說:“讓老戴去吧,遲到了,要罰。”毛璐說:“戴老師洗過澡了,可不能弄臟了衣服,回去還得再洗澡啊。”
毛璐在戴清弢跟前坐了下來,似乎還不易察覺地遞了個眼色。天色迷蒙,除了幾枚蠟燭搖曳的光,其余的光都來自隔壁街道的招牌燈,有點看不清對面人的神情,不過毛璐看起來比白天要好看多了,也嫵媚多了。他突然醒悟,難道毛璐的特意邀請,還有別的目的不成,尤其是她把唐瑜也叫了過來,她們平時關系不錯,在關系微妙的女教師群體里,算是一個陣線的,但也不是非得叫上不可,何況唐瑜還住在南山,傳聞她男朋友是公務員,幾乎每天都會來校門口接她。
直到這會兒,戴清弢才覺得自己像是個闖入者,在座的都比他年輕——是的,以他的年紀,此刻他應該在家里陪小孩做作業,或者在廚房幫老婆洗碗刷鍋,而不是來參加什么露天生日宴會。鵬仔咋咋呼呼的,已經為生日蛋糕點上了蠟燭,他積極的樣子像極了生日的主人和他有什么特殊關系,當然不太可能,鵬仔就這性格,只要是好玩開心的事,他都盡興,還是個小孩呢,雖然長了一米八五的個頭,帥得跟電影明星似的。大家圍著唱生日歌時,戴清弢站得有點開,嘴巴嚅動著,并沒有唱出聲,他看見毛璐閉著雙眼,抱拳許愿,像個小女孩那樣羞赧地微笑。
毛璐給戴清弢端過來一塊蛋糕,他放在桌上沒吃,鵬仔帶頭一鬧,蛋糕都當泥巴玩了,涂了毛璐滿頭滿臉都是,這才知道他們為什么都沒換衣服了。戴清弢端著杯啤酒,和老蘇站到一邊,兩人倚著欄桿,看樓下的街道。兩人趴在欄桿上沒話,默默抽煙,估計都感覺有點格格不入,年輕人太鬧了,幾乎沒有一點師者的模樣了。
戴清弢是有事要問老蘇,班上有個學生似乎出了點狀況,最近情緒不太對,有同學看見他莫名其妙站在走廊上哭。戴清弢把他叫到辦公室,問他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他卻說沒事,就是突然地,想哭。這小孩很聰明,成績也好,就是脾性有點怪,也不是內向,其實是瞧不上任何人,同學、老師,包括班主任。戴清弢有點拿他沒辦法,平時看他寫的文章,也從來不好好寫,東拉西扯,文采是不錯,字里行間卻充滿頹廢沮喪的氣息,有一次甚至還交上一封類似遺書的東西,交代起了后事,把戴清弢嚇得趕緊找校長,校長立馬叫來老蘇,責令嚴加關注,千萬不能出事。
“那孩子,你覺得問題大嗎?”戴清弢把煙掐滅。
“難說,情緒還不太穩定,關鍵是他不配合。”老蘇也把煙掐了,“上次他媽跟他一起來治療室,他媽傻乎乎的,覺得孩子很正常,沒什么問題,在家除了跟爸爸會吵幾句,沒什么過激行為,她以為是孩子的叛逆期,熬過去就好了。我勸她帶孩子去醫院看看,她似乎還不高興,好像是我在詛咒她孩子有病似的。我猜他們家庭肯定有問題,這種事,工作再忙,他爸也應該過問一下啊。”
“他爸也沒跟我聯系過,我跟他媽在電話里談過,這種事在電話里也說不清楚。”
“孩子出問題,肯定和家庭有關。”
“他自己是怎么說的,比如那封遺書。”
“他閉口不談,只是說了一句,那不是遺書,是他寫的作文。”老蘇突然抬起手,指著眼下的街道,“他家好像是開餐館的,離這不遠,我聽他媽說,就在向海路盡頭,向右拐,具體在哪我也不清楚,你有時間可以去看看,了解下情況,多關心關心也是好的。”
戴清弢點點頭,覺得老蘇說的有理,他以前確實有點不太上心。
年輕人的燒烤已經開始了,毛璐招呼戴清弢和老蘇過去。毛璐喝了點酒,整個人有點飄,肢體動作多了,本來就是學舞蹈的,所以看起來像是在跳舞。她的頭上和臉上都沾了奶油,顯得滑稽,卻也可愛。她過來拉著戴清弢,竟情不自禁地挽住了他的手,大著舌頭說,戴老師啊,上次找你幫忙后,我現在每期都看了。看什么呢?戴清弢問。校刊啊,小周設計的校刊啊,上面都有你的文章,你寫得太好了,戴老師,我都有點崇拜你了。老蘇在一邊笑著,說,要不,毛老師,反正老戴也單身,你就以身相許吧。老蘇又來這一套,幾年前和唐瑜的事,就是老蘇率先挑起來的,他這人就這樣,身為心理輔導員,卻喜歡干紅娘的事。老蘇話剛出口,戴清弢就慌了,眼神立馬朝唐瑜瞟,唐瑜顯然也聽到了老蘇的話,不過她假裝沒聽清,問老蘇,剛才說什么來著?老蘇意識到微妙,沒再說了,只是笑著說,被風吹了,沒聽清就找風打聽去。在場的人都笑了,戴清弢卻不知道說什么好,鉆著笑聲的空隙,插一句,嗨,鵬仔燒烤的手藝越來越好了,真香。鵬仔說,是嘛,各有所長,師父的特長是搞文字,我的特長是搞燒烤。老蘇冷不丁又來一句,嗯,你們師徒倆各有所長,都是為毛老師服務的,是吧?毛璐噗的一聲,差點被雞翅上的孜然粉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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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校門口道別,搖下車窗揮手,其實也只向戴清弢揮手,因為除了他走路,其他人都開著車,連唐瑜的男朋友也把車停在路邊候著了。戴清弢用不著開車,他的車一般都停在學校,有時一停就個把月,不去動一下,電瓶都壞好幾次了,一是出門的機會少,短途的坐地鐵還方便些,二是在深圳開個車出去,找停車位可以把人找哭。說起來,這車都沒必要買的,老家也通高鐵了,三四個站,也就一個多小時的事情。買車只是為了面子過得去,同事們都買了,不是凱迪拉克就是雷克薩斯,戴清弢一輛二十來萬的日產SUV也就代個步。他對大機械沒有征服欲望,不過坐上那個逼仄的空間時,他還是感覺跟騎電瓶車、坐公交車完全不同,開車時,他才覺得自己是成熟的,像個大人那樣過日子的;即便不開,那也是一個有車的人選擇不開。
如果不出意料,幾個年輕人還會有下半場,去夜場蹦迪或KTV唱歌。老老實實回家的,大概除了戴清弢就是老蘇了。老蘇有家有室,妻兒都在家里開著燈等他帶宵夜回去呢,他不貪戀夜生活情有可原,怎么戴清弢也開始興致寡淡了呢?也不是剛開始,至少有好幾年了吧,他幾乎拒絕一切結伴的夜生活,別說蹦迪、KTV了,就連主動邀同事朋友上街邊吃個砂鍋粥什么的,他也沒有過了,有時別人邀請,他一般也婉拒,實在不好意思拒絕的,嘴上是答應了,馬上到,結果過了好大一會兒,還在屋里磨蹭,對方來電催,他立馬又后悔了,改口說,哎喲,突然不舒服,算了,你們吃吧,我就不去了。總之,在親朋好友眼里,戴清弢早已是一個情趣歸零的中年人了,就像本應跳躍的心電圖上持續一條直線已經很長時間了,還伴隨著讓人煩躁的如同指甲刮過玻璃的吱吱聲響。
同樣的夜晚,春夏之交,是有些暖意了,但是深圳的氣候,來過的都知道,如同漂亮的小姑娘,最具有欺騙性和誘惑性了,夜初還猶豫著需不需要套個外套,這會兒夜深了,涼風一上來,皮膚癢癢的,時不時還起一層雞皮疙瘩,或許只有戴清弢有這種感覺,大街上,多數人都已經換了短袖,有外套的,也脫下來搭在手臂上。戴清弢出了校門,左拐穿過新湖路和向海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一直往東走,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燈火也越晚越璀璨。這沿街一百米的樣子,白天看沒什么異樣,一到夜晚,這百米街道就變了模樣,幾乎成了地攤和露天大排檔的天下,攔人吆喝,飲酒猜拳,啤酒瓶直接摔碎在街面上。戴清弢恨不得能拐個彎回家,甚至還埋怨起了城管,怎么就不來管一管。有一次他還把這事搬到課堂上討論,差點跟一個學生吵了起來——沒錯,那個學生正是戴清弢和老蘇聊起的問題生,他叫文鼎,不是第一次和戴清弢頂了。那時戴清弢還不知道文鼎家是干什么的,今晚聽老蘇那么一說,他有些明白了,敢情他家也做大排檔生意。
明天是周末,一到周末就焦慮,這是慣例,最近幾年尤為嚴重。明明有很多事情等著戴清弢去做,工作的事情自不必說,工作之外的,比如答應朋友去培訓機構兼職,一個禮拜給幾個初三的學生講一次作文課,他也是經常以各種借口請假。就算不工作,也有不少地方沒去過,在深圳十多年了,大學一畢業就進了青元中學,從實習生到老油條,沒挪過窩,活動范圍也局限在關外寶安一帶,連梧桐山都沒爬上去過。有一次,他對鵬仔說,我剛來時,校園那棵榕樹還沒你高呢。如今它像頂巨傘一般,幾乎把半個操場都攬進了懷里,他是不是連樹都不如呢?不過也有高光的時刻,幾年前學校修建室內球場,要請一位文壇大腕題字,戴清弢通過作協認識的文友,七拐八彎聯系上了,花了十幾萬,換回六個字。校長覺得值,開大會時表揚戴清弢為學校立了功。戴清弢卻覺得大腕的字不怎么樣,要價也高了點,完全顛覆他以往對大作家的美好印象。這些都是往事,也只有說起這些時,戴清弢在同事面前才有幾分自信和虛榮。
該做的事情一件件被否定,最后就只能在家里看電視和刷朋友圈了。這兩件事做起來會有羞恥感,時間越久,戴清弢越自責,光陰不該這么浪費的,于是在它們之間,他又抽空看會兒書。他喜歡的作家,像王小波和路遙,《平凡的世界》都刷兩遍了,最近在看《紅拂夜奔》,當看到李靖在泥濘的洛陽街上要踩著高拐行走時,他笑出了眼淚。按理說,喜歡王小波的人不會輕易喜歡路遙,喜歡路遙的人一般也不會看王小波,可就是這么奇怪,戴清弢兩個都喜歡,而且都認同,覺得小說就應該像他們那樣寫,要么像王小波,要么像路遙。當然,看書漸漸也成了儀式,很快,他就感覺乏了,需要去冰箱里翻出些零食吃,接著走向陽臺。越過爛尾的別墅群眺望青元中學亮著燈實際又空無一人的教室,抬眼就是黑魆魆的天臺,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在那上面慶祝同事的生日呢,眼下卻像是幾十年沒人上去過的廢棄場所了,仿佛明天的媒體會寫在天臺水箱里發現腐爛的尸體之類的新聞。戴清弢獨自發了一會兒呆,半袋薯片已經吃完了,他把曬干的褲衩收起來,又給快枯萎的綠蘿和梔子花澆了點水。睡覺之前,他想給母親發個微信。
自從給母親買了個智能手機,她就越來越晚睡了。戴清弢的微信剛一發送,母親就秒回了。“在做啥呢?”母親問。“和你說話,你做啥呢?”“沒做啥呢,和你說話。”母子倆在微信里還都挺幽默,不像見了面,不出三天,就煩了。所以,戴清弢不太喜歡寒暑假,暑假還好,他可以找借口不回家,寒假等于就是過年,必須得回去。家里就母親一個人,雖然她年紀也不算大,沒病沒災的,還有一幫廣場上認識的舞伴,不至于寂寞,或者說,過得比兒子滋潤多了。戴清弢都懷疑母親哪一天會給他帶回一個男人,然后輕描淡寫地說,兒啊,你老不結婚,那我先結吧。
老家東海城離深圳不遠,過了惠州就到了,開車要三個小時,坐高鐵,一個多小時就到了,高鐵站就在小城近郊,班車往來不過十分鐘。以前不方便時,戴清弢回去得勤一些,現在方便了,反而不怎么回去了,怕母親給他安排各種各樣的相親。母親現在最關心的就是戴清弢的婚姻大事。去年,母親幾乎以乞求的口氣讓兒子回去一趟,見個女孩,她已經提前把好關了,是在廣場跳舞時跟舞伴聊起的,對方也有意,覺得當老師好,穩當實在,而且在深圳當老師工資又高,不像小城的老師,下了課還要去開三輪、擺地攤。母親說,那女孩在一家商場里收銀,也算是有個正經工作,所謂的正經工作,在她看來,只要不是在KTV或洗腳城上班,都算正經了。人嘛,長得還行,關鍵是年輕,三十歲不到,沒談過戀愛,說不定還是個處女。母親跟兒子說這些時,一點都不難為情,仿佛在談論一件商品的好壞。戴清弢一聽就索然了,長這么大還處女,肯定有問題吧,不是他不喜歡處女,而是當真把貞操視作寶貝保護的女孩,不是太傻就是太精,戴清弢可不想結婚后一直被人要挾,“嘿,老娘嫁你時還是處女。”后來當然沒見,因為戴清弢壓根就沒回去。為了母親,他還是退了一步,加了女孩的微信,說是保持聯系,合適就談。從微信上看,小姑娘長得還可以,只是不知道關掉美顏后會不會是另一番模樣。兩人聊了一段時間,戴清弢很快就發現沒什么好聊的,她的話題總是離不開小城的奇人怪事,要么就是談明星,鹿晗、王一博、關曉彤,沒一個是戴清弢感興趣的。再看她的朋友圈,轉發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幾乎都是謠言帖,“不轉后悔一輩子”“不轉死全家”“不轉不愛國”,諸如此類,戴清弢想表示友好點個贊都感覺無從下手。沒過多久,他們就不再說話了,也不再看她的朋友圈,而他半年才發一次,估計早就被她刪了。戴清弢記得那個女孩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賈靜衣。
母親還想給戴清弢介紹女朋友,戴清弢騙她說跟賈靜衣還談著呢,后來露餡了,因為母親特意去商場問了人家,結果尷尬了。母親打電話把兒子罵了一頓,說她在那個東海城最大的商場丟了人了,那女孩說她兒子活該娶不到老婆,連話都不會說,跟個啞巴似的。戴清弢聽了哈哈大笑,以為母親吃了虧,再也不會給他介紹女朋友了,誰知,沒過多久,母親又找了一個,這次說是在政府部門上班的,宣傳部,還能寫點豆腐塊什么的,跟戴清弢對胃口,就是年紀大些,三十好幾了。戴清弢覺得這個還算靠譜,文藝女青年,確實是自己的菜,不過沒過幾天,母親又打來電話,急忙告知,不行,她探聽到了,原來那女的結過一次婚,孩子都上幼兒園了,放在娘家,以為那樣別人就不知道似的——是啊,母親是什么人啊,在小城里,就沒有她打聽不到的事。再后來,戴清弢干脆騙母親說自己交女朋友了,是他同事,也是老師,挺好。母親可高興了,老催戴清弢帶回去給鄰居們看看,也殺殺那個商場小收銀的威風。戴清弢哪敢回去啊,一回去就壞事,這也是他遲遲不敢回家的原因。
不知道是哪里來的自信,戴清弢在這個周五的深夜,卻強烈地感覺到,他的謊言似乎就要成真了。他給母親發微信時,幾乎都想脫口而出,以證明這一年來的欺騙不是欺騙,真有那么一個女同事喜歡著他,還是讓人怦然心動的暗戀,哎喲,太意外了,幸福來得太突然。戴清弢忍不住還是把晚上的聚會跟母親說了,把所有參加的同事都說了個遍,當然包括宴會的主角毛璐。如果這時候母親來個靈魂追問,問他女朋友是哪一個時,戴清弢難保不會一時沖動說就是毛璐。幸好母親及時剎住,她表現得比兒子理智多了,其實也可能正忙呢,要刷朋友圈,聽說最近又開始刷抖音了,時間簡直不夠用。
掛了電話,戴清弢總算冷靜了下來,這一冷靜,簡直有些后怕,這是怎么啦,智商一下子歸了零。他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不就是受邀參加了生日聚會嗎,不就是看過他幾篇小文章嗎,怎么就飄飄然了呢?太賤了,果然是悶騷男人最容易胡思亂想,像魯迅先生說的那樣,看見白臂膀,就想到了床上戲。戴清弢得趕緊睡覺,至少把危險的想法通過一場覺稀釋干凈。可是一躺下,他又忍不住拿起了手機,點開毛璐的微信,把他們僅有的兩句語音對話聽了一遍。他發現毛璐的聲音聽起來真是舒適,沒有一般女性過于嬌柔的嗲氣,又略帶一些中性的沙啞,總之剛剛好,像木棉花開在和煦的三月,一夜之間滿樹火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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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醒來,戴清弢仿佛做了一個夢,昨晚離開學校后,就像闖進了夢境,恍恍惚惚的,連跟母親的通話也變得不真實起來。他第一次在周末的早上六點起身,沒有繼續躺在床上玩手機。一反尋常后,戴清弢瞬間煥發出極大的生活激情,洗漱完畢,先是把積了幾天的臟衣服洗了,接著又拖了地,把一個禮拜來的垃圾和廢棄物都裝進碩大的黑色袋子,像是一種會傳染的慣性動作,伴隨著“丟棄”的快感,他把本來不舍得丟棄的物件也順手扔進了袋子,某本看過的舊書刊,各種小電器留下的包裝盒和保修單,等等,明知道不會再派上用場,卻又擔心萬一用得到的詭異心理,在這個清晨都被果斷地掐滅了,率性地葬身于寬敞的垃圾袋——袋子越大越有丟棄物品的快感,恨不得把它裝得滿滿的,才不至于辜負它的肚量,沒有比這個過程更讓人感覺滿足和興奮的了,如果不是及時遏制住,他差點連上季度買的幾件襯衣也一并扔掉了。那是在淘寶買的,才穿過幾回,總感覺略長了一些,下擺都蓋過屁股了,讓他本來就不長的雙腿顯得更短了,他又不習慣像老蘇那樣,把襯衣下擺扎進褲腰帶里。說到底,他沒有老蘇肥大的屁股和鼓起的小肚腩,那似乎只有結過婚的男人才配擁有。
拖過的地慢慢干了,光從窗口斜著移到沙發的一角,垃圾袋拎出門,放在走廊里,把門帶上時,戴清弢感覺自己置身于一個完全潔凈的空間,甚至錯以為一粒塵埃也沒有。他赤腳走在瓷磚地板上,沒有了平日里黏糊糊的不適,取而代之的是干脆的清爽,他故意在廳間轉了幾圈,才坐回沙發,心情舒展地抽了根煙。這時候才想起要跟毛璐說點什么,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準備工作,如果不那樣的話,她就能察覺到他家亂糟糟的狀況似的——他怎么有勇氣跟她視頻呢?事實上,他連發微信語音的勇氣也喪失了,只能戰戰兢兢地打字,打一行刪一行,虧他還是語文組組長,會寫文章呢,最終斟酌再三,發出去的加上標點符號,只有七個字,昨晚沒喝多吧?
發完微信,戴清弢就不敢看手機了,連碰都不敢,直接扔在沙發椅上,手指則在旁邊的胡桃木書架上撥拉,猶豫著抽哪一本好。前些天剛在亞馬遜買了毛姆的《面紗》和畢飛宇的《青衣》,還沒決定先翻哪本,手機咚的一聲響了。戴清弢急忙轉身,湊過身子去望屏幕,確定是毛璐回復了,才點開來看,只見她發過來一個笑臉,一個字也沒打。很顯然,這是不想聊的表現,或者,人家不方便,正在忙。周末一大早的,能忙些什么呢?該不會……戴清弢開始胡思亂想,早就聽說鵬仔和毛璐的關系不一般,像是姐弟戀,昨晚又是喝酒又是蹦迪的,該不會還開房上床了吧?戴清弢一下子心涼了半截,跟徒弟鵬仔比,他確實沒什么明顯的優勢。他懶得再發微信了,直接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發呆。他突然想吃點什么,從茶幾的抽屜翻出一盒公仔面,燒水,水開了,卻又不想泡了,他想下樓去找個小面館,吃個像樣的早餐。這么決定時,戴清弢立馬彈起身子,換掉褲衩,套上一件薄外套,出門了。
事實上,戴清弢一點胃口也沒有,逛了大半條街道,還是不知道吃什么好,都快走到盡頭了,才在街邊要了份腸粉。直到這時,戴清弢才想起文鼎,他不知道文鼎家的餐館白天是否營業,不過可以確定應該就在附近。當了十多年老師,家訪本來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但是像文鼎這樣的情況,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難免有些小緊張。從初一開始,戴清弢就擔任文鼎的語文老師,那時他就覺得這孩子跟別人不一樣,跟誰都處不來,獨來獨往的樣子,不好對付。好在戴清弢還不是他們的班主任,能避就避,跟上初二后,他才當了班主任,于是跟文鼎的接觸就慢慢多了起來,相處中多有不愉快,如果不是因為成績好,估計早就被他勸退了。這不愉快還僅僅來自小孩,作為小孩的父母,文鼎的爸媽似乎也沒把孩子的事情放在心上,在班級群里,戴清弢從來沒見過他們露面,發個通知,需要家長確認收到時,他們也一聲不吭,非得要打電話,多數時候還不接,即便接了,也是傲慢無禮,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戴清弢受不了這樣的態度,別的家長,哪個不對老師客客氣氣的,逢年過節什么的,有些家長還硬是帶著禮物守在校門口。戴清弢不敢明目張膽,但塞到眼前的禮物,他也不好意思推托。所以,像文鼎這樣的學生,戴清弢不是不想幫,是實在覺得幫了也沒多大意思,太不會做人了,孩子不懂事可以理解,大人也那么不懂事,就不能怪老師了。
如果不是那篇類似遺書的作文,戴清弢也犯不著把事情搞大,不搞大也不行,他一個人承擔不了這樣的責任。在學校,但凡學生有個什么風吹草動,都是很嚴重的事情。校長每次從教育局開會回來,把幾個備課組長和年級組長叫過去開會,頭等大事從來就不是什么成績和名次,而是安全,安全,安全,重要的事情說三遍,聽說市里某某中學又有學生從樓頂往下跳了,這一跳,什么都不用說,之前所有的成績,全部歸零。青元中學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一個女生,因為暗戀對象和別的女生走在一起,她二話不說就從八樓天臺跳了下去,也就是昨晚戴清弢他們聚會的地方。那時幾個年輕教師還沒來呢,知道事情經過的,只有老蘇和戴清弢。事故過后,前任校長立即被處分、調離,現任校長是從副校長的位置頂上來的,孜孜矻矻快十年了,再沒發生類似的事故,成績算是斐然。現如今,校長也快退休了,就半年時間,在這半年里,他更是得謹慎,萬不可讓一世英名毀于一旦。文鼎的事情一匯報,校長便特意交代戴清弢,配合老蘇,主動介入疏導,找到心結最好,找不到,就跟盯著一顆定時炸彈一樣死盯著,千萬別出事。戴清弢有些緊張了,仿佛真的有顆定時炸彈就擺放在教室的角落里,秒鐘滴滴答答時刻在耳邊響起,即便不是他的課,也得經常到班里轉轉,明里是巡查班情,暗里卻只盯著文鼎,要是有個什么異常,能把他嚇一跳。
5
街道盡頭向右——前往家訪的路途指引似乎具有某種寓意。這當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家訪,事先并沒有通知學生和家長,更像是突然襲擊,或暗中觀察。跟以往輕車熟路的家訪相比,眼下的行程已經超出了戴清弢的經驗范圍。有那么一會兒,戴清弢都有了退卻的意思,腳步踩在街面上,顯得拖沓且遲疑。大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不知道他們是趕著去加班,還是趁著周末的空兒生怕這街讓別人給逛沒了,紛紛傾巢而出,把藏在柜子里最好看的衣服穿上,恨不得將街道當作大型T臺——也不僅是一條街道的事情,整個城市都一樣,它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口腔,對人群的吞吐,形同胃部的蠕動……戴清弢幾乎沒主動湊過熱鬧,盡管他躺在公寓的床上也能聽見街市的熙攘,那又怎樣呢?就像隔著屏幕看熱鬧,他習慣以一種缺席的方式存在——今兒這么積極地混進街市,成為其中一員,之前還從未有過,老早就泛起生理上的不適,其實也是童年時期就攜帶在身上的暗疾。
是的,如果這世上有一種病叫“上街癖”,母親顯然就是重癥患者。戴清弢記得小時候,那時父親已經去世,母親一忙完家務,就喜歡拉著他出去逛街。東海城就一條南北走向的街道,名字還很土,叫馬街,頭尾不過一百米,兩邊擠滿各種小鋪,像是排列不齊的牙齒,又臟又臭。母親專挑最熱鬧的時候上街,除了穢物混合下水道的臟臭,又增添了人的汗臭和口臭。從他們家所在的玉印社區到馬街還得過螺河的迎仙橋,走好長一段路,母親每次上街也沒什么要緊的事,就算為了買根蔥,她都興致勃勃把兒子拉上。戴清弢懷疑母親就是單純喜歡人多,喜歡在人群里擠來擠去的感覺,偶爾被人踩到腳,被某個粗魯的漁民吐了一口痰,她都不計較,她覺得那是一個喜歡逛街的人應該寬容和諒解的事情。那些年,戴清弢落下了心理陰影,可以說談“街”色變。考上大學后,讓他高興的倒不是什么未來,而是終于可以離開小城,再也不用被母親拉著手去逛馬街了。
前些年,戴清弢幾乎花了所有積蓄,在小城遠郊買了一套房。小區有花園,有超市商場,可以不用上街。不過母親估計也很少過去住,畢竟上樓下樓的很麻煩,離城區又遠,冷冷清清的,哪有老厝住得舒服,再說她還改不了上街的習慣,屋里一刻也待不住。房子卻成了母親為兒子介紹對象時的重要籌碼,有房有車有固定工作,缺一不可嘛。戴清弢如有回去,寧愿窩在遠郊也不上街,這在母親看來,簡直有些不可思議。母親之所以熱衷于上街,大概也是為了向街坊鄰居宣示,她是幸福的,她和兒子的生活是幸福的,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么不堪。
無論是小城的馬街還是深圳的步行街,都讓戴清弢有某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他一直不明白為什么有人那么熱衷于逛街,后來陸續認識的一些女孩子,包括唐瑜,之所以對他沒意思,追究起來大概也是誤會一場,唐瑜以為戴清弢拒絕和她逛街,除了情趣上的欠缺,可能還有一點,就是怕花錢。戴清弢談不上大方,也不至于小氣,不過他懶得證明什么,就像好多事情他連說都懶得說,哪怕像老蘇說的,任何人都或多或少有心理疾病,只是有人善于隱藏,有人易于暴露——戴清弢就是那個善于隱藏的人,再說了,疾病也好,心理缺陷也好,只要藏得深,對于他人而言,就等于不存在了。
向海路和橫塞而過的寶安大道形成一個大T型,戴清弢站在路口,顯得有些無措,仿佛街上的每個人都把他當作觀察對象。對面是家樂福商場,此刻門口已經擠滿了人,有購物的,蹭空調的,更多是賣氣球和糯米糍的小攤販和摩的司機,他們招攬顧客和乘客的聲響,在街對面都聽得一清二楚。戴清弢站在路口,抽了支煙,他看見右面是條小巷,他從沒走進去過,不過印象中,這是一條老巷子了,應該通往南邊一個叫麻布的城中村。如果沒猜錯,文鼎家的餐館應該就在巷子里邊,不會很遠,誰也不會把餐館開在巷子深處。戴清弢拐進巷子時,特意左右兩邊循著往里看,除了士多店、快遞點和修理電單車的攤位,卻沒見有什么餐飲的鋪面。他以為走錯道了,繼續往里走時,才在一處凹進去的舊樓房看見一個豎起的褪色招牌,上面寫著“正宗粿條湯”。憑經驗,戴清弢猜測老板應該是潮汕人,文鼎的普通話很好,不像是潮汕人,不過第二代在深潮汕人基本也聽不出口音了。戴清弢作為海陸豐人,和潮汕僅一縣之隔,口音倒是蠻重的,課堂上經常被學生們善意地取笑。
店面不大,卻收拾得很干凈,有客人在吃早餐。一個女人在招呼客人,另外一個男的在櫥窗里面忙碌,這兩位顯然就是文鼎的爸媽了,他們似乎從未參加過家長會,眉目間還是能看出與孩子相像的地方。戴清弢站在門口看了一下,沒發現文鼎的身影。女人忙過來招呼,問戴清弢要吃什么,在這里吃還是打包?她對兒子的老師竟然一點印象也沒有。戴清弢并不覺得奇怪,這一家子看樣子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了餐館上。他笑著說,等會吧,你先忙。女人詫異地看著戴清弢,轉身真的忙去了。戴清弢在門口擺著的茶幾邊上坐下,早茶已經泡上了,茶壺里的大紅袍都泡成了豉油一樣的顏色,還真是潮汕人做生意的架勢,無論空間多狹窄,都要預留好茶幾的位置。
沒過一會兒,女人又出來了,問戴清弢:“你,該不會是文鼎的老師吧。”
戴清弢點點頭,問:“文鼎在家嗎?”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尷尬一笑:“哦,難怪看著眼熟。在群里看過照片。”
她年紀應該不大,可能比戴清弢還小,她轉身到櫥窗后,把老師上門的事情告訴了丈夫,他們看樣子不像是婚姻狀態出現問題的夫妻,至少配合默契。當然了,戴清弢沒結過婚,對夫妻之間的情感沒有任何經驗。
隔了一會兒,文鼎的父親出來了,他很高大,剃了光頭,腆著個大肚子,四肢看起來很健壯,像是那種道上混的家伙。他穿著背心,胸口搭著條擦汗的毛巾,臂膀露出色彩模糊的文身,一只老虎,或者一條龍,顯得很劣質。他朝戴清弢走過來時,表情是繃著的,像是即將要面對來找麻煩的混混。
“戴老師,有什么事嗎?”他歪著身子站在戴清弢跟前。
戴清弢坐著,凳子有點矮,所以他們的姿勢顯得很懸殊,像是平時上課,他也企圖以這樣懸殊的姿勢壓制文鼎的傲氣——不消說,這父子二人在人前表現出來的傲氣還真是如出一轍,他們也不見得不尊重人,所秉持的姿態確實又讓人不愉快,哪怕面對是應該被尊敬的老師。
戴清弢試圖站起來,不過男人沒給他機會,他突然轉身,面向街道,兀自從茶幾上拿了煙抽,像是戴清弢根本就不存在。這時有客人喊加菜,男人也懶得理,不像是服務態度好的生意人,或者他根本就不適合在外招待客人,平時躲在櫥窗后面,只負責做菜,招呼客人是老婆的事情。點了煙,他才記起戴清弢,突然把煙盒推到戴清弢面前:“抽煙嗎?”這下他連“老師”都懶得叫一聲了。戴清弢剛把煙滅了,擺擺手。“早上只有粿條湯。”說完這句,男人轉身回去了。看樣子,戴清弢的到來還打擾了他,他并不知道戴清弢此行的目的,以為只是路過,湊巧遇上了,而他還得搭上一甌粿條湯。
“先生,我想跟你談談文鼎的問題。”戴清弢急忙起身,聲音有些大。
“文鼎有什么問題?”他可能真不知道文鼎有什么問題,說出來的話卻硬邦邦的,像是故意在詰問。
“文鼎最近有些異常,我想知道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比如,在家里發生過不愉快嗎?或者,談了女朋友沒有……他們這個年齡段很容易出問題……”戴清弢說得有些磕巴,他實在不習慣在這么一個生硬的人面前說話。
“現在老師還管這些啊?”男人像是開玩笑,聽起來又有了嘲諷的意味。
戴清弢實在有些受不了,他巴不得起身離開。
幸好這時候女人急忙走了出來,說客人在里面都叫急了,把丈夫給支了進去。
女人笑著跟戴清弢說,她男人不大會說話,叫他別計較,跟文鼎也是,父子倆一說話就吵,所以文鼎放學后都不回家的,他在麻布村租了個房子,單獨一個人住,到點了還得送飯過去,為的就是父子二人少見面,少吵架。
戴清弢能理解這父子倆的緊張狀態,兩人性子都差不多,天生自帶倔強的傲氣,肯定水火不容。讓他驚訝的是,文鼎竟然都搬出去住了,他才多大啊,雖然看起來比一般同齡人要早熟一些。看來老蘇猜測的沒錯,他們父子倆的關系果真挺麻煩,十有八九,文鼎的“病癥”就來自于父親,而他本身又是那么像他父親,所以病癥一部分也來自于自身吧。
三十年前,如果戴清弢的父親不死于一場海難,他們父子倆后來是不是也會遭遇類似的麻煩。這顯然是不能假設的事情,至少他們父子倆長得一點都不像,母親是這么說的。她說,你跟你那死鬼老爸沒一點相像的,都不像是他留下來的種。類似的話母親說過多回,這不得不迫使戴清弢調動腦子里所有的記憶,去努力重構父親的容貌,雖然是徒勞,還是記起那張常年在海上暴曬的臉上拖著兩條長長的法令紋,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很深很長。多年后,戴清弢在電視上看到張藝謀,大導演張藝謀,他臉上的法令紋竟然像極了父親,這讓他一下子對張藝謀有了不一般的印象,花了大半個月,看完了他所有的電影。
事實上,戴清弢對父親的印象只剩下為數不多的碎片了,碎片肯定組裝不成影像,不過父親每次行海回來,家里就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魚腥味,好幾天都散不掉。戴清弢后來一直海鮮過敏,嚴重的時候,連經過海鮮市場,濃重的腥味都可以讓他渾身起紅疙瘩。宿命地想,那可能是父親打一輩子魚在兒子身上得以報應。戴清弢倒無所謂,童年喪父的陰影早就在他生命的天空里消散一空了,他唯一感覺難受的,是沒離開小城之前,每年清明節,母親都會帶上他,和一沓銀錠冥紙,去碼頭祭拜父親。那個葬身海底的男人最終連尸骨都未能上岸。母親在海灘上一邊燒紙一邊念叨,她把沒燒干凈的銀錠撒向海面,海浪把它們沖上又卷走。母親又用沙子把灰燼填埋,努力不讓人看出來曾有祭拜過的痕跡。做完這些,她才略顯害羞地環顧四周,拉上兒子回家,她突然說:“死是治不好的病,誰都一樣。”
戴清弢一直記得母親說出那句話時的冷酷,他其實沒弄明白是什么意思。現在是有些明白了,至少明白母親當年為什么在父親的葬禮上披麻戴孝,鐵了心不改嫁,也不招人入舍,為此還和娘家人鬧翻了,同在一個小城,幾十年沒往來。當然,戴清弢有時會去鹽務所看望外婆,外婆去世之前,一個人住在鹽務所大鐵門內的小瓦房里,每次去,外婆瞇著快瞎掉的雙眼,總是摸摸索索從櫥柜里找糖果給他吃。那些糖果都放融化了,剝開糖衣,黏糊糊的一層糖膏帶了出來,為了讓外婆高興,他還得假裝舍不得,把糖衣也含在嘴里,咂巴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戴清弢偷偷去看望外婆的事,母親肯定是知道的,但她一次也沒說過兒子。
有那么一瞬間,戴清弢挺羨慕文鼎的,這小子至少還有個完整的家。他突然覺得都沒必要在文鼎父母身上浪費時間了,他們夫妻倆說的都沒錯,孩子沒問題,一點事也沒有,哪個小孩不跟父母鬧別扭,打打罵罵還不是為他好,有情緒也很正常,農村里的孩子,被父親攆著往外趕,半夜三更還偷偷趴在門外要回家,也沒見一個會去死的,叫他死他都不去死,怕什么?人都怕死,好死不如賴活。反而是戴清弢他們多慮了。至于那封所謂的“遺書”,如果真是遺書,文鼎也不可能當成作文交到老師手上來。戴清弢突然有些釋然,也許把文鼎當作普通學生那樣去看待,而不是像校長說的,要時刻把他當成一顆定時炸彈那樣盯著,事情也許反而沒這么麻煩。
戴清弢起身告辭,他實在不好意思再貿然打擾人家做生意了,眼前這個女人既要招呼客人,又不敢怠慢兒子的老師。她也感覺不好意思,想留戴清弢吃個早餐,別的沒有,粿條湯管夠。戴清弢說他吃過了,粿條湯看起來挺不錯,可他不吃早餐的肚子早已被一份腸粉撐滿了,再也吃不下東西了。恰好這時兜里的手機響了,不知是誰給他發微信。
6
微信是毛璐發的。毛璐發的是語音,她說剛在體育館跑步,跑了十圈,大汗淋漓的,爽透了。戴清弢聽聲音,確實還在喘,仿佛手機湊近一點,就能聞到她的氣息了。能收到毛璐的回復,戴清弢很開心,說明有繼續往下說的機會。他猶豫起該怎么回復,是語音呢,還是文字?語音對他來說有些為難,畢竟這個世界上,他唯一能輕松自如用語音發微信的,只有母親。
戴清弢決定用文字回復毛璐,他站在周末行人熙攘的街道上,停下腳步,抱著手機發愣,嘴角還帶著無意識的笑。天氣溫和,陽光照射著整條街道,所有行人身上都鍍了一層金光。戴清弢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是的,愛情來了。
他想約毛璐一塊吃午飯,卻不知道該以什么作為理由,雖然同事多年,也沒熟到可以約出來單獨吃飯,當然吃個飯有什么呢,是戴清弢拘謹了,所以說一個人快四十了還單身肯定是有原因的。戴清弢緊張得當街跺腳,恨自己柔寡,竟一下子來了勁,干脆用語音說,毛老師,中午一起吃個飯吧,感謝昨晚邀請,今天算是回邀。這么說完,咻的一聲發過去了,他點開重聽,不聽還好,一聽簡直羞到想死,那語音完全不是平時正常的狀態,聲音抖得厲害——再說,回請的理由也太見外了,目的那么明顯,類似光天化日脫了遮羞的衣物。
毛璐倒是爽快,或者說一直爽快,微信和人一樣爽快,她說,正想去吃飯呢,沒找到伴,這樣吧,我知道一家客家餐廳,蠻合咱們胃口,一個小時后,我發個位置給你……毛璐的聲音聽起來也是抖的,卻抖得自如,像是女孩的嬌喘。戴清弢聽著高興,他得做好準備,比如回家換身得體的衣衫,還有就是,開車呢,還是坐地鐵?這又是一道選擇題。
戴清弢還是決定開車,車子至少一個月沒動了,再不動電瓶又要壞了。成年人的約會,開車還是顯得得體一些,戴清弢以前沒這種感覺,怎么方便怎么來,現在他越發覺得,一個成年人,尤其是歲數有些大的成年人,如果沒有擁有與年齡相匹配的東西,年齡所構建起來的“世界”就會不成立,或者不牢靠,所以也別埋怨女孩動輒就要求男方有房有車有工作,這些不都是成年男性最基本的配備嗎?當然女性也一樣,像毛璐那樣,在戴清弢看來就挺完美,該有的都有。他們現在最缺的也是成年人的必備品,比如婚姻,孩子,那么這一生,也就完備了。這么想時,戴清弢不但有結束自我的使命感,還有拯救毛璐的崇高感,但凡不是神經秀逗,他也不會在這時候有如此遙遠的想法。
約定的餐館位于福永鳳凰山腳下,戴清弢以前來過多次,不是吃飯,而是爬山,山頂有鳳巖古寺和文天祥廟。因為路熟,不用導航,半小時不到,就到了餐館門口。停車位有些緊張,不過人逢喜事精神爽,人逢喜事運氣也佳,戴清弢剛到,有一輛車就啟動開走了,給他空出了寬敞的位置。他來了一個完美的倒車入庫,左右居中,就把車停了進去,開門下車,自有一股輕松自如的氣質——人到中年,這種不窘迫的瀟灑勁已經不多見了,戴清弢真想邊上有人能見證。
毛璐已經在包間里等著了,戴清弢剛要叫服務員點菜,毛璐說她點好了,又把菜名說了一遍,問戴清弢有不喜歡的嗎?可以換。戴清弢口味不刁,客家菜清淡,不辣,正合他胃口,辣也不怕,他在深圳這么多年,早習慣了全國各地各種口味,辣的酸的辛的麻的,都無所謂。毛璐是客家人,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梅州的,要是走出廣東,和戴清弢還算是老鄉,兩地挨著,比深圳都親。如果愿意,他們可以用多種語言交流,粵語、潮汕話、客家話,都沒問題,在學校一般就說普通話,也習慣了普通話,這點深圳跟廣州、香港不一樣,深圳幾乎都“普通”化了,街上或者各種場合,聽見粵語的幾率越來越低。
戴清弢在毛璐對面坐下來,兩人坐一個包間有些尷尬,哪怕是個小包間。他還是穿得太正式了,差點連西裝都穿上了,臨出門,還是換了休閑裝,卡其色的布褲,褐色皮鞋,上衣是橘色的阿迪達斯風衣,現在看來,這樣的搭配有點傻。毛璐還是一身在體育館跑步時的短褲短衫,跑步鞋也脫了,像是剛剛運動完,汗水還沒歇干。她甚至伸手向戴清弢要了根煙,兀自抽了起來。這是戴清弢沒想到的事情,毛璐平時在學校是有點男子氣,抽煙還是第一次見,如若是欣賞的角度,這女子抽煙還挺好看,有種脫俗的優雅。
不知道聊什么。話題當然得從學校開始,對校長副校長的評價,哪位老師當了年級組長,誰誰兼辦公室副主任,新來的文秘啥都不懂肯定是靠關系招進來的,還有誰下個月被借調去了教育局,誰又申請了職稱,誰準備去支教,回來就相當于鍍層金,搞行政進領導層那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他們顯然都不擅長此類話題,又不得不就此聊開。戴清弢想和毛璐聊些別的,最好跟學校無關。
桌上一碟毛豆已經剝完了,毛璐起身催服務員,讓快點上菜。服務員陸續把菜端了進來,有梅菜扣肉、鹽焗雞、釀豆腐和三及第湯,一共四道菜,有點多,他倆估計吃不完,不過也不著急,慢慢吃,時間還早。
“毛老師,你讀過《花季雨季》嗎?”戴清弢把頭望向窗外,這二樓的小包間,窗口正好面向鳳凰山,能清楚地看見蓬松的綠色樹木和山頂建筑物的飛檐。
毛璐偏著頭說:“你說的該不會是什么世界名著吧。”
“談不上是名著,嚴格說都算不得是文學作品,在我讀初中那會兒卻很火,我們學校的學生幾乎人手一冊。我當年之所以會選擇深圳,還跟這本書有些關系。”
“哦,我想起來了,有些印象,不過沒讀過,我看書不多,讓戴老師見笑了。”
“我記得小說的最后,就寫了一幫學生來鳳凰山采風,我老家那個小縣城,出門就是海,我那時最想干的事情就是爬山,像小說里寫的那樣,爬一爬鳳凰山。”
“就是我們身后的鳳凰山嗎?我真是孤陋寡聞,沒想到這普普通通一座山還被寫進過小說。我就住在這附近,以前每個禮拜都要爬一回,現在有點爬不動了。”
“我剛來深圳時,第一件事就是來鳳凰山,結果有些意外,和想象的不太一樣,那時候的鳳凰山還比較荒野,進山的路都不太好走,我一個人吭哧吭哧爬到山頂后,望著底下的城市,激動得哭了,感覺像是理想終于實現了。現在想想,還真是天真得可以。”
“戴老師還有這樣的經歷啊,跟你比,我來深圳就有些乏味了。說實在話,我對這里的感情不是很深,還一度很討厭,大家都挺忙的,人與人之間也是隔著距離的,走不近。當然這些都沒什么,既然選擇了深圳,就應該知道這是一座什么樣的城市,就像選擇跟一個人結婚,尤其是我們當老師的,每天面對的都是比我們小得多的學生,像是活在象牙塔里,活在一個很窄很窄的小圈子里,有時根本體會不到社會的豐富與復雜,看到的都像是人為搭建起來的場景,我們也像是人家預先設置的一部分,類似活動的道具吧,就像是哪部電影演的,我忘了名字了,說一個人活了那么多年,突然發生身邊的一切都是假象,都是糊弄他的演員……”
“《楚門的世界》吧!”戴清弢很慶幸自己能快速記起這部曾經看過的電影。
“對對,《楚門的世界》,那部電影拍得真好,平平實實的,看到最后卻毛骨悚然。”毛璐抬頭環視一周,仿佛想在天花板上尋找什么,“現在到處都是攝像頭,是有點像電影里的場景了,幸好這里面沒有,還算有點小隱私。”
“毛老師很喜歡看電影?”
“還行吧,其實我沒什么專注的愛好,凡事都喜歡來一點,舞蹈算是其中之一。用我們客家話說,樣樣都斜,樣樣也唔系按叻。我記得小時候,我姐經常領著我去別的村里看電影,她很早就會騎單車,那種很高很大的單車,她個子也不高,但膽子很大,推著推著,猛地就跳上去了。我得事先坐好,每一次都驚心動魄,生怕她把我推溝里了,或者她跳不上來,就那樣一直推著我走。我姐對我真好,那時我爸媽都在衛生站上班,經常值夜班,那些大著肚子的女人總是挑三更半夜生孩子,我哭著不讓媽媽走,我姐就哄我,抱著我在天井里走來走去。所以我從小就對生孩子很敏感,仿佛別人一生孩子,就意味著我們要被爸媽拋下不管。哈哈,讓戴老師見笑。后來我們一家搬去了興寧縣城,爸媽還是當醫生,我姐率先考上了我們當地最有名的師范學校,我見我姐當老師了,我也想當老師,那時我感覺我姐就是我的人生指引,她干什么,我就跟著干什么。”
“你姐現在在哪兒教書?”戴清弢也就隨口一問。
“我姐還在我們縣城,特殊學校,每天面對一群特別的孩子。”毛璐故意做出一個夸張的動作,“特殊學校的老師不好當啊,我姐當了好多年了,一直想離開,時不時抱怨,真有機會離開了,她又覺得他們可憐了,不舍得離開,怕別的老師沒有她那樣細心,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我姐這人就是心軟,見不得人慘。”
“心理有壓力吧。”戴清弢第一次聽人說起特殊學校,他當然知道它們的存在,只是一直沒在意,特殊學校的學生是特殊的,估計在那兒教書的老師也很特殊。這是他的錯覺,理智不會使他真的這么想。
“當然有壓力啊。”毛璐嘴里正嚼著食物,“她之所以這么晚還不敢談男朋友,就是有心理壓力,老幻想著以后生出來的孩子也是那個樣子,有時晚上都做噩夢,嚇出一身冷汗。怎么可能呢?是吧,她自己嚇自己,那東西跟遺傳有關系,又不是傳染病。我還真希望她能早日找個好男人結婚,生個孩子,那樣就不會整天胡思亂想了。”
“嗯,是應該走出心理陰影。”
“我也這么覺得。”毛璐笑著給戴清弢夾了一塊客家釀豆腐,“哪天戴老師加下我姐的微信,幫她疏導疏導。”
戴清弢一愣,忙說:“我哪行啊,這種事得找老蘇,他比較專業。”
“老蘇?”毛璐突然遲疑了一下,“哦對,找老蘇。不過老蘇也挺麻煩的,他孩子的事,你聽說過沒有。”
戴清弢搖搖頭,他一向很少打聽同事的私事,因為表現出凡事不感興趣的樣子,也沒人會主動跟他講。
“老蘇前幾年不是去廣州做試管嬰兒嗎?他老婆習慣性流產,懷不上,就去做了一對龍鳳胎,光這個,就花了三十萬。孩子后來早產,在醫院保溫,一個月,又花了幾十萬,前前后后,上百萬都有了。要是孩子能平平安安還好,結果查出,先天性肺部發育不良,兩個都是,一有個受風著涼,就會引發肺炎,每次都得住院,他去深圳兒童醫院的次數比上班都頻繁。后來,又發現兒子走路不太正常,一跛一跛的,像鴨子,一查,先天性髖骨發育不良,需要物理治療,每天都要戴矯正器牽引……這么一折騰,老蘇還是心理輔導員呢,他自己不出問題都好了。”
戴清弢記得老蘇說過一句話:生育和性就咫尺之遙,可是因為有了生育的危險,性也就讓男人趨之若鶩的時候暗藏恐懼。看來這話說的也是他的心聲,戴清弢沒想到老蘇生活上會遇到這么大的麻煩,難怪他有時看起來神情蔭翳,看來一切心理問題都是有外部環境的,不會平白無故產生。
“所以我姐的擔憂也不是沒道理。”毛璐又跟戴清弢要了根煙,她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要不再叫個什么……”戴清弢起身要招呼服務員,他這么干是想宣示做東的意思。
“別,戴老師,今天我請,這是我的地盤,哪天我姐來深圳找我了,你再請我們姐妹倆吃餐大的。”毛璐伸手搶了點餐單起身。
“那怎么好意思呀,我約的飯,卻要你買單。”戴清弢也拿了車鑰匙起身,不過看毛璐的架勢不像做樣子,“那好吧,下次我做東,咱們找個地方吃海鮮。”
7
周一上午,戴清弢沒課,在辦公室改作業。一般情況下,辦公室是安靜的,同事們說話的聲音也刻意壓著,每個人的案頭都摞滿了教材和作業本,埋頭在里面,倒像是把頭鉆到了書本的縫隙里,輕易還看不見。有些女同事,比如教美術的,或管樂班的老師,有點文藝情懷的,就會在案上放幾盆花草。擺上個公仔什么的,通常都是剛從學校畢業過來實習的小女孩,比學生大不了多少,慢慢的,如果熬成戴清弢這樣的,桌上就什么多余的物件都沒有了,除了作業本和教案,相關的書籍都不會有,說好聽點,是已經把知識點都牢記心里了,隨口即來,說不好聽的,就是懶。
鵬仔的到來,打破了語文組辦公室的寂靜。他總是遲到,不過沒人計較,因為他每次都能給同事們帶點東西,給新來的實習生帶奶茶,給阿姐阿姨帶零食,給戴清弢他們帶煙。煙當然不敢在辦公室抽,誰也沒那么大膽,校長下了死規定,誰要是在辦公室抽煙,罰款五百。
有個地方卻是“法外之地”,那就是校刊編輯部,除了設計師小周在那坐班,其他編輯都是外請的,一般都不在,編輯部里平時就小周一個人,鵬仔他們幾個要抽煙吹水什么的,就會約到二樓編輯部。
“師父,去抽根煙吧。”鵬仔分配完“見面禮”,過來拍了拍戴清弢的肩膀。
戴清弢其實注意到了鵬仔進來以后的舉動,他雖和別人說話,眼神卻一直往戴清弢這邊斜,似乎有什么事找他。戴清弢心里有“鬼”,周末跟毛璐單獨吃飯的事,在他看來是個秘密,不希望有第三個人知道,尤其是鵬仔這樣的活躍分子,如果知道了,保證不出一天,整個青元中學就全都知道了。以前和唐瑜的事,戴清弢又不是沒領教過,人多嘴雜,他還曾暗自發誓,不想再跟同校的女同事有半點曖昧關系。
時間還早,離去食堂打飯還有一個小時,戴清弢故作坦然,伸了個懶腰,兩人便走出辦公室,穿過長長的走廊,不時有學生從教室出來,碰見老師敬禮。他們下樓梯,戴清弢從樓梯拐角處的鏡子里看見鵬仔一臉壞笑。
“今天這是怎么啦,又遇到什么喜事了?”戴清弢笑著說。
“師父,什么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都等饞了。”鵬仔做了個鬼臉。
戴清弢著實嚇一跳,鵬仔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你給我介紹啊,喝喜酒那天,就不用包紅包了。”戴清弢不露聲色。
“別說哦,毛璐姐姐那事,還真是我讓毛璐這么干的,她沒跟你說嗎?”鵬仔有些興奮。
“什么都瞞不過你啊。”戴清弢有點明白了,這兩天他心里挺疑惑的,鵬仔這么一說,事情就再明白不過了。
“不是師父,我不就是想喝你一杯喜酒嘛。我也是無意聽毛璐說起,她有個姐姐在特校上班,年紀也不小了,著急嫁人,我隨口那么一提,說可以介紹給戴老師認識啊,戴老師的為人,大家都清楚的。”
“這么說,他們都知道了?”戴清弢問。
“誰?”
“老蘇他們。”
“沒有,他們都不知道,我是單獨和毛璐說的,這種事,我心里有分寸的,師父,怎么可能到處說呢。”
“毛老師是跟我說起過她姐的一些情況。”戴清弢故作輕松。
“她沒好意思直說,本來讓我先給你打聲招呼的,可周末我一忙,去了趟香港,結果把這事給搞忘了。你們在一起吃飯時,她還給我發微信,問我跟你說了沒有。我才想起來,壞事了,不過那會兒也不能告訴你了,就想著上班了,再找你說下。”鵬仔訕笑著表示歉意。
戴清弢沒生氣,鵬仔也是好意,這不值得生氣。他只是有些懊惱,別人沒耍他,他倒把自己給耍了。如此看來,毛璐邀他參加生日宴會,完了他約毛璐吃飯,在毛璐那里,其實是門兒清的,難怪出乎意料的順暢,像是本來就約好的飯局——結果兩人都蒙在鼓里,尬聊了一餐。戴清弢深感挫敗。這種挫敗沒有敵人,也就是說,沒有誰往他肚子上打一拳,朝他后背開一槍,沒有,可以說,周圍的人都懷著好意,給他介紹女朋友。女孩的條件不錯,有正當職業,年紀也不算大,關鍵是還沒嫁過人,沒正經交過男朋友,因而還能大膽猜測,是個處女。多好啊,沒毛病。
幾個人在編輯部里抽煙,聊著閑話,戴清弢卻一肚子心事。沒一會兒,他就借口出去了。下到一樓,在操場邊的榕樹下,不知道干嘛,就在圍墩上坐了下來,一個人發呆。戴清弢記得剛來青元中學時,頭頂的榕樹還是一棵小樹苗。樹都長大了,人卻依然是那個人。戴清弢由挫敗感轉化為自卑感,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應付,或者說,怎么處理才算得體。他本來是奔著毛璐去的,結果在他們之間橫空殺出一個姐姐。這讓戴清弢很羞愧,像是暗地里干了一件丟人的事情,跟他一貫保持的嚴肅形象完全相悖,他都害怕在校園里遇見毛璐了,遇見了說什么呢,赤裸裸的,在她面前,戴清弢的臉會不會刷的一下就紅了,像個小男孩那樣在走廊的另一端掉頭就跑……
8
下課鈴響時,戴清弢沒有去食堂,他隨著洶涌的人潮,出了校門。保安跟他打招呼,問怎么不在學校吃。戴清弢笑著說,中午約了人。
在十字路口,戴清弢跟著學生們停下來等綠燈,潮水般的學生幾乎把整個十字路口都站滿了,像是一塊空地上突然長出了茵茵草坪。他一個大人站在他們中間,確實有些顯眼,邊上穿紅色馬甲指揮交通的家長義工,有的還認識他,跟他打招呼,他點點頭,不敢過多張望,盡量低頭看地面,不時拿出手機看時間,像是真有什么急事。
出了校園的學生可不太一樣,他們吵鬧得要命,在安全島上追逐,或圍著某個小吃攤。大多不是他的學生,即便是他的學生,也躲在人背后假裝沒看見,不到迫不得已,誰愿意和老師主動打招呼呢。綠燈亮時,戴清弢隨著學生過了馬路,他還得繼續在對面路口等綠燈,那樣走回家的路是遠了一些,卻可以避開學生群,他們有的直接在路邊上了父母的車,大多數要直行去西鄉地鐵站,地鐵會像巨蛇一樣吞噬他們。
戴清弢總算松了口氣,拐上街道時,他在街邊買了一些水果,如果家里找不出多余的食物,午餐就靠水果果腹了。他心情不好,吃不下飯。
“戴老師,中午就吃這些啊?”
戴清弢回頭一看,竟然是文鼎,只見他斜挎著個舊書包,其實就是個雙肩包,臉上帶著看不出情緒的微笑,正跟在戴清弢身后。他幾乎和老師一樣高了,只有消瘦的身材和冒著青春痘的臉蛋,能看出是個少年。作為少年,他還是顯得老成一些。
“文鼎,你……”戴清弢竟一時不知所措,“回家啊?”他問出一個愚蠢的問題。
“不想回家。”文鼎歪著臉,回答得很干脆,“請你喝個奶茶吧,老師。”
街邊剛好是一家小小的奶茶店,里面已經坐了幾對學生,估計是在拍拖的男女,離開了老師和家長的視野,有些肆無忌憚。
“不太合適吧。”戴清弢擺擺手,他指了指前面,意思是他有事,或急著回家,不過沒明確說出來,他潛意識里其實不想對文鼎撒謊。這個學生雖然讓他頭疼,卻一點也不敢忽悠人家,心里甚至有一種區別于其他學生的尊重。
“你不是有事找我嗎?我聽我媽說了。”文鼎轉身進了奶茶店,“有事就直說啊,別磨磨嘰嘰了。”
戴清弢只好苦笑一下,還真拿他沒辦法,只好跟著進去了。
“我請你吧。”兩人剛在靠墻的桌邊坐下,戴清弢說。
“說好是我請的,放心,我有錢,家里也不窮,你不是也看到了,開鋪做生意,不是手機上報道的那些靠撿廢品為生的家庭,我們家在南山龍華都有房子。梁文杰,他爸就是踩三輪車收廢品的,很窮,還整天臭烘烘的,他才是你應該關心的對象。”文鼎說話不像個孩子。
“你每天中午都不回家?就在街上隨便吃點。”戴清弢問,他故意擺出友善的姿態。
“一般是這樣,回去干嗎?店里嘈嘈雜雜的,和我爸再一吵,生意都不用做了。”文鼎竟然從書包里摸出一包香煙,抽了一根點上,他把煙盒推給戴清弢,示意他自己拿。
戴清弢當然沒拿。
“你怎么還抽煙啊?”
“老師你不也抽的嗎?我看見過,你們幾個在編輯部里,那次我剛好去送稿子,沒進去,怕你們尷尬。”文鼎吞云吐霧的,倒顯得云淡風輕。
文鼎寫文章的確有一手,校刊上差不多每期都有他的文章。他的文章也和年紀極不相符,都是雜文類的,針砭時弊,風格上有點模仿魯迅,只略顯稚嫩一些,水平卻比其他學生高出一大截。
“最近怎么沒見你送文章給編輯部。”戴清弢轉移話題。
“不想寫了,沒勁。”文鼎催了下服務員,轉頭面向戴清弢,“像老師你那樣寫文章更沒意思。”
戴清弢有點不悅,不過沒表現出來,他笑了一下,似乎就是在證明給學生看,確實沒意思,不但是文章,人也沒意思。
服務員把奶茶端過來了,還有幾碟果蔬小吃,都是平時學生們愛吃的東西,這家臨街的奶茶店估計就只做青元中學的生意了。
“你其實吧,用不著去我家。”文鼎吸了一大口奶茶,“我沒事的,讀個書嘛,別弄得大家都緊張兮兮的,挺累的,上次我也跟蘇老師說過了。”
戴清弢將不悅轉為懊惱,他覺得文鼎太沒大沒小了,自己惹的麻煩,現在卻說起風涼話。
“那篇文章你能解釋一下嗎?別告訴我是故意讓我看到的。”戴清弢語氣變得嚴肅。
“嗨,那有什么啊,照你這么理解,太宰治的《人間失格》,還有那個臺灣作家邱妙津寫的《蒙馬特遺書》,不是更直白——老師您讀過吧?”文鼎語氣堅定,眼神卻閃爍不定。
戴清弢知道《人間失格》在學生中流行起來是這幾年的事情,他沒讀過,日本文學不是他的菜,至于《蒙馬特遺書》是什么更是聽都沒聽說過,聽起來像是網絡上的青春文學。但據他了解,文鼎對網絡文學不感興趣。戴清弢倒希望文鼎能讀一讀路遙的《平凡的世界》,有一次他在課堂推薦時,文鼎直接站起來反駁,把戴清弢氣得想翻臉。不過,那次班群里戴清弢批評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文鼎卻是第一個出來點贊的,事后戴清弢被家長投訴,文鼎還安慰他,說那么多家長難免有敗類,就像那么多老師也少不了人渣。
“你跟你爸還真像。”戴清弢突然說,他真這么覺得,他們父子倆無論是體貌還是說話時的語氣姿態,都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毛穎的性格比她妹內向多了,剛開始聊過幾句,介紹下彼此的職業,戴清弢故意把氣氛冷了下來,她也隨之沉默了。也就是說,如果不出意外,他們會繼續沉默,直到成為彼此好友圈里的僵尸友。毛穎又很少發朋友圈,一個月也不見一條動態,這點和戴清弢很像,如此一來,又省了點贊的麻煩,完美的錯過對方發圈的時間。
半個月后,學校文學社需要組織一次校外采風活動,帶社員們出去走走,寫寫文章。之前此類的活動一學期舉辦一次,校長是理工科出身,卻是十足的文學青年,年輕時還寫過幾十萬字的長篇小說,上任沒多久就組建了編輯部,創辦校刊《青樹》,并讓戴清弢任執行副主編,不用具體干活,事兒卻歸他管,采風活動自然也要他牽頭掛帥。
說實話,組織校外活動還挺麻煩,如今的學生金貴,關在校內都怕出事,何況是帶出校門,因而要征得家長同意,簽保證書,還得跟教育局報備,領隊人責任很大。不過這次,戴清弢卻表現出難得的熱情,主要是因為他跟文鼎有過承諾,看樣子可以通過文學社的活動來實現,一舉兩得嘛。于是,戴清弢主動跟校長打報告,申請帶社員們出趟海,去伶仃島。這事有些棘手,校長也挺猶豫,海上畢竟不是內陸,不確定的因素很多,當他知道戴清弢跟文鼎有過約定后,權衡再三,最后還是同意了,只是特意要求多邀幾位老師同行。
為了采風活動如期進行,戴清弢費了不少勁,向校長寫保證書,聯系旅行團,確認每個參加活動的學生和老師買保險,等等,事情很瑣碎,很煩人。這與戴清弢平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做派大不相同。老蘇他們都笑話他,最近怎么這么賣力,是不是在談戀愛啊。
最后一天落實名單時,小周提醒戴清弢,把毛老師也叫上吧,文學社有好多女生,有個女老師去要方便很多。戴清弢一聽在理,他確實沒想過邀請毛璐,既然有必要,就得親自出馬,怕小周去邀請,人家以為可去可不去,一口回絕了,再改口就不太好意思。
戴清弢去舞蹈室找毛璐時,毛璐還以為他是為她姐而去的,第一句話就是,沒聯系上我姐嗎?
戴清弢尷尬一笑,說明了來意。毛璐當即就答應了,她說來深圳好幾年了,看過海,卻從沒出過海。在毛璐眼里,戴清弢肯定是從小在海里泡大的,他嘴里應著,也沒敢說實話。他雖在海邊長大,其實也沒出過海,連漁船都沒上去過。父親去世后,戴清弢對海有一種恐懼感,別說坐船出海,平時連站在海灘看風浪,他都覺得害怕。想想整個活動的策劃,他完全是給自己挖坑,僅僅說是為了兌現他和文鼎的約定,也不全是,說白了,他覺得無論如何也要像父親一樣出海,哪怕僅有一次。
毛璐又把話題扯到她姐身上,好像她那么爽快的答應是因為她姐。
“她天天跟我嘮叨你,說對你的印象很好,很聊得來。”毛璐一邊說話,一邊手舞足蹈。
戴清弢有些恍惚,猜想肯定是毛穎為了不讓妹妹擔心,或者僅僅出自虛榮,騙了毛璐。他自然不能當面拆穿毛穎的謊,他覺得毛穎還是蠻好的,如若真要結婚,比毛璐還更合適一些。戴清弢這么想著,覺得以后沒事還是主動問個好吧,避免尷尬也好,滿足人家的虛榮心也好——他可真是個好人。
“對了,戴老師,我最近在看一本小說,叫《霍亂時期的愛情》,您一定讀過,說是一個窮小子喜歡一個富家女,想方設法讓人幫他給富家女帶信。”
“大學時讀過,有點忘了。”
“你就不用我帶個什么信嗎?給我姐,哈哈。”毛璐突然花枝亂顫地笑起來。
“我們加過微信了。”戴清弢說。
“哦,我忘了啊,你們加了微信。”毛璐低頭,突然又抬頭看戴清弢,“我很好奇啊,你跟我姐平時都聊些什么?”
“你姐沒告訴你嗎?”戴清弢故意這么說,他料想毛穎也說不了什么。
“她是告訴我了,我說平時看不出來啊,戴老師還能那么浪漫,我不信,所以想向你求證,看是不是真的。”毛璐的表情有些生硬,似乎有隱藏的擔憂。
“她都說了些什么。”戴清弢繼續追問。
“戴老師別緊張,我會保守秘密的,我可要保護好未來姐夫的聲譽啊。”
戴清弢想把實情告訴毛璐,關鍵時刻又下不了決心,像是扮演的角色進入了狀態,再撤開面具就顯得有些殘酷。他應該早一點果斷澄清的,他想還是在采風活動中,找個機會再跟毛璐好好解釋清楚吧。
10
旅行團的大巴就停在青元中學門口,勒杜鵑開得正艷,校門兩面胭脂紅的高墻已經快被地錦茂密的藤葉爬滿了,遠看像是綠色的瀑布。戴清弢每次離校,都會習慣性地回頭一望,遮掩在綠葉紅花里的校名牌匾,總能給他一種錯覺,似乎藏有一雙眼,正與他對視。
周末的校園十分寂寥,除了保安,幾乎不見任何人。戴清弢陸續等來了同事和學生,一個個都輕松愉悅,準備充分的樣子,大包小包,像是要出去好幾天。不過一般帶學生出去,是不允許過夜的,也就是說,早上出發,得在天黑之前趕回來,去市內景點還可以,出海去伶仃島,時間確實有些緊,幾乎到了那兒就要忙著往回趕了,真正的旅程無非是來回的行船之旅。
遠遠的,戴清弢在大巴車頭,看見文鼎出現在了十字路口,依然背著個雙肩包,行裝簡易,很符合他的性情。無疑,這次海島之行,文鼎是全隊最滿足的人,他應該能猜到,戴清弢之所以組織這次活動,就是為了兌現承諾。有一陣子,戴清弢還很擔心文鼎會臨時變卦,他那樣的人就喜歡干讓人掃興的事,突然發個微信,說老師我不想去了;或者,連個信息也沒有,直接就不來了,電話也關機了……戴清弢不知道為什么有這樣的擔憂,也許在潛意識里覺得,這就是為文鼎一個人量身準備的活動吧——當然話不能這么說,否則其他學生就該不高興了。一直到文鼎的身影出現在視線里,戴清弢才算真正松了口氣,他斜站在大巴車門,探出半個身子,舉著手里的花名冊,朝文鼎招手。
“這兒呢,文鼎。”
大巴一路開往香洲碼頭,大家都很興奮。途中,有學生主動要求唱歌和朗誦,這些學生都品學兼優,是班級里的佼佼者,同時又是文藝骨干,好幾個還報了毛璐的舞蹈班。毛老師像是找到了旅途的伴,和她的學生玩一塊去了。鵬仔最能來事,他竟然為全車人都準備了零食,正逐個座位派送,小女孩們見到平時只能偷偷吃的辣條都齊聲尖叫,管鵬仔叫“歐巴”。旅途中只要有鵬仔在,就不用擔心缺乏氣氛,這小子哄小朋友開心那是一流的高手。戴清弢當初擬名單,也都經過考慮,誰在隊里都不是閑人。采風團甫一出發,車里的氣氛一下就爆棚了。唯有文鼎比較落寞,他故意坐在車尾的位置,正好在正中央,戴清弢一抬眼就能與他對視。戴清弢可不敢冷落這位主角,他故意拿過麥克風來,沖著文鼎喊,文鼎同學,你可是我們的文筆擔當,這次海島之行,你要交出一萬字的稿子,給到我們校刊,今天咱們校刊外請的編輯也都在,頭版頭條的位置都給你留好了。大伙都笑著朝車尾看,這時的文鼎倒像個羞澀的小孩,紅著臉也跟著笑了起來。
采風團在香洲登上客船,大伙對出海并不陌生,有的以前就去過,臨時充當起了導游。戴清弢事先備好了暈船丸,登船之前服用了,他有些緊張。他私下問文鼎,會暈船嗎?他帶了藥丸。文鼎說,暫時還沒感覺。船剛出海,海水由黃變綠再變成像天空一樣的深藍,證明他們已經離岸很遠了。從海上往回看,碼頭上的建筑,岸上的高樓,竟虛渺得像是嬰孩搭建起來的童話幻境,一步步往大地深處推移,似乎用不了多久,它們就會全部被海水吞噬,陸地都是渺小的,何況城市與建筑,以及那些不足掛齒的人和事……
戴清弢對眼前的景象感到從未有過的訝異,仿佛整個人以跳高的姿勢離開了大地,進入了太空,一伸手就能觸碰到藍的天空,云彩,和圍著船只盤旋的海鳥。眼皮底下的海水,則是虛幻的,它們晃動著,像是氣體,說沒就沒了,跟堅硬的陸地完全不同,人類對海洋的恐懼大概也源自于此。戴清弢好像能理解父親的生活了,甚至想象他們每次出海的情景,他們不會有閑工夫欣賞美景,在他們眼里,大海就像一塊巨大的砧板,既提供食材,也充滿殺戮。這么多年來,戴清弢一直不敢想象父親他們被風浪吞噬的場景,那是作為一個人最無力的時刻,海水吞噬他們就像吞噬一滴水,吸一口空氣。哪怕是嗑到一粒沙子,都會硌牙,可是吞掉一條漁船和那些所謂的“趕魚人”,一點感覺都沒有嗎?這么多年了,大海連一根骨頭都沒往外吐。戴清弢一想到這就渾身打戰,他雙手緊緊地抓住船舷欄桿,頭開始眩暈起來。
戴清弢轉眼看見文鼎正倚在欄桿上看海。時不時,他會在人群里搜索文鼎的身影。出行的團隊中,早已自行組成了若干小團隊,拍照聊天,分享食物,唯有文鼎是落單的——文鼎也鐘意落單的狀態。戴清弢沒有必要刻意打破,他只是用目光關注著,適當之時,也會給文鼎制造存在感,如當眾喊他的名字,讓他成為眾人聚焦的對象。
“沒事吧,戴老師。”毛璐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到了戴清弢身邊,正朝裸露的皮膚噴灑防曬液。
“沒事,我是海邊長大的。”戴清弢擠出笑容。
“我看不像。”毛璐狡黠一笑,不過她很快轉過頭去,用手指著遠方海天相接的地方,“朝那兒看,據說能看到香港的碼頭。”
戴清弢是近視眼,即便戴著眼鏡,也看不太清楚。島嶼的身影倒是在前方浮現了,一個大島,身邊點綴著不少小島,像是上帝散落在海面上的面包,大島像大饅頭,小島就是小饅頭了。能看見陸地,這讓戴清弢懸著的心突然踏實了下來,像是落水者扒拉的雙手終于抓到了硬物。他一下精神上頭,問毛璐:“毛老師這么熟,是來過嗎?”
“沒有,第一次,昨晚突擊百度了一下,多年養成的好習慣,旅游之前都要收集目的地的資料,不作無準備的戰斗。”毛璐抖了抖背上的大背包,“你看,我連帳篷都帶來了,準備來個沙灘覺,要是能在島上過夜就最好了,網上的旅游攻略說,夜晚的伶仃島最美了,晚上躺在沙灘上看星星,像是在宇宙飛船里看太空呢。”
11
客船離海島越來越近了,學生們激動得大呼小叫。
這不是一座荒島,作為旅游景點,如若不考慮位于海中央的特殊位置,也算是一座小城了,至少比東海城要繁華一些。時下是春分,旅游小淡季,島上碼頭泊滿了漁船和客船,沙灘上的人影不算太多。登岸后,他們在導游的帶領下走過天橋,來到了一處曠闊的沙灘,能望見更遠處的海面上作業的漁船,和小饅頭一樣散布的小島。
事先計劃,也就帶社員們來感受海島的海景,危險的項目是不被允許的,比如攀登和下海。除了沙灘,大概也就只能上岸逛逛海鮮街和賣各種紀念品的店鋪。
時間還早,天氣很好,戴清弢能理解大伙急切的熱情,他臨時起意,建議把采風團按師生比例分成三隊,喜歡沙灘的留在沙灘,喜歡逛街的可以上岸,還有一部分可以組隊環島步行。午餐自行解決,下午約定時間集合即可。大伙都贊同,戴清弢也為自己的領導能力感到滿意。毛璐眼疾手快,已經在沙灘上安營扎寨了,只見她又是搭內帳、蓋外帳,又是扎地釘、鋪防潮墊、吹充氣枕頭、整理睡袋,動作嫻熟,一看就是老手。
“要留在沙灘上的,跟著我哈。”毛璐舉手招呼。
留下的多是女生,這也符合戴清弢的設想。鵬仔則帶領部分學生上岸購物去了,他們準備吃一餐豐盛而獨特的午餐。剩下幾個,看來都是躍躍欲試,準備徒步的,一看就是硬漢,身上沒幾塊肌肉做不來,其中包括文鼎。環島徒步肯定是性價比最高的海島之行,眼看海島比小城還要大,環繞一周不現實,圍著某個山頭走一圈倒是沒問題。
“那我們出發吧。”戴清弢看了文鼎一眼。
文鼎的眼里放著興奮的光芒。
環島的路徑已經修筑好了,沒有經過車輪碾壓的水泥路面顯出一種粗礪感,路道兩邊是整齊的石柱欄桿,順著山勢蜿蜒。登上高處時,俯瞰海面、碼頭漁船和位于山海之間的小樓群,還真的比躺在沙灘上和逛海鮮街要更為值得。沿途遇到不少廢棄的礦井,和不避人的獼猴。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島上曾出產錫礦,駐島部隊生活在這里,一年才能乘船回內陸一次,當然了,那時的深圳,也就是一個漁村,比這好不了多少。”文鼎和戴清弢并排走著,看來他事先也做足了準備,對島嶼了如指掌。
他們登上一段曲折陡峭的石條臺階,兩邊長滿了綠色灌木,偶有成排的木麻黃,很高挺,樹芼細細的,像米粉,落滿一地。翻過眼前的小山頭,往下走時,視野比之前更為開闊了,如果視力足夠好,不但能看見香港的碼頭,估計連街道也可以看見。沿途崖壁上有文天祥《過零丁洋》的摹刻,文天祥當年兵敗被俘,過伶仃島時詠嘆“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想想也挺悲壯。不知從什么地方響起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約摸在巨石后面的海灘上,那兒正升起白色的煙霧,很快,一股硝煙味道就順著海風被吹送過來。
“應該死過人吧,海難,或下海游泳淹死了。”戴清弢抽上了煙,“我小時候也經常被我媽帶去海邊祭拜父親,上大學后就沒有去過了。”
“能給我根煙嗎?”文鼎笑著,自從登岸后,他臉上一直帶著微笑,和在船上時的凝重截然不同。
戴清弢遲疑一下,還是給了文鼎一根煙,幸好其他幾個男生都跑前面拍照去了,沒見著。
“你剛才在船上想什么呢?”戴清弢問。
“沒什么啊。”文鼎大大吸了一口煙,不過看起來像是在吸一口海島新鮮的空氣。有鳥群在他們頭頂上掠過,又飛到另一座矮山上,棲在一片深綠色的樹木間,像是落了雪。文鼎的眼神順著海鳥落腳的方向看過去:“我在想,你爸爸,真的死在海里了?”
戴清弢沒說話,倒不是怪文鼎冒昧,只是不想再提起。沒出海之前,他覺得死于海難和死于病痛,其實也沒什么區別吧,反正都一樣,兩眼一閉,化為虛無。現在他覺得還真不一樣,起碼他可以確定,父親的骨殖還在海底的某個角落沉寂著,哪怕被大魚啃食,哪怕被海水浸泡腐爛,他的身體總有骨肉,總有筋血,總有細胞,總有基因,頑強地殘留在這片海域里。理論上講,眼前的伶仃洋,和東海城的海,在地球之外俯瞰,也就咫尺之遙。這么多年,父親的魂魄說不定都漂浮到島嶼之上歇息過好多回了。
“你也應該下去放一串鞭炮的。”文鼎站住了腳,看樣子他很嚴肅,不是開玩笑。
戴清弢一愣,顯然,他們倆想一塊去了。文鼎真是個聰明的孩子,敏感多思,卻又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咋咋呼呼急于表現。
“你真覺得那是為死人放的鞭炮?”
“就當它是吧,其實島上早在二百五十年前就有原居民了,據說都繁衍了兩千多人了,他們生活在這兒,跟你們生活在海邊小城,有什么區別呢?同樣有不為人知的苦難和故事。”
“難以想象他們在這里怎么生活。”
“我覺得挺好啊。從太空上看,亞歐大陸不過是更大的島嶼,您說是不是,戴老師?”
“理論上是,實際上又不是。”
“我勸我媽說,跟他離婚吧,往大了看,人生幾十年,跟個男人和不跟個男人,不都是一樣過嗎?我媽也這樣回答我,她說,話可以這么說,不過也不能這么說。”文鼎哈哈笑了起來。
“像你這樣勸父母離婚的還真不多見。”
“沒辦法啊,離離合合,總好過生離死別。”文鼎皺眉看著天空。
時間已是中午,他們在山道的石頭上休息,各自拿出包里準備的食物和水,簡單卻也快樂地吃了個午餐。幾個學生帶的全都是零食和飲料,只有戴清弢帶了份額足夠的面包和水。文鼎的包里連零食都沒有,除了手機、充電寶,還帶了一本深藍色封面的書。戴清弢一看,還是臺灣已故女作家邱妙津的作品,只是這本不是《蒙馬特遺書》,而是《鱷魚手記》。戴清弢之前查過資料,一九九五年,邱妙津在巴黎的留學生宿舍自殺,年僅二十六歲,這個女作家死之前就寫了兩本書。現在戴清弢有底氣跟文鼎聊聊了,他知道邱妙津是個同性戀,她的書也成了女同必看的經典。
“文鼎你怎么喜歡看同性戀寫的書。”戴清弢半開玩笑說,一塊面包嚼在嘴里,聲音含糊。
其他幾個學生都驚愕起來,紛紛扒開文鼎的包,要看個究竟,看來他們對同性戀的話題都很敏感。
“別誤會,我可不是同性戀。”文鼎把同學的手擋開,“沒你們想象的那么惡俗好嘛,邱妙津太有才了,比課本上任何作家都寫得好,大概有點不一樣的人才能寫出不一樣的文字,老師,你說是吧。”
戴清弢點頭,表示默認。
“說實話,我還挺感興趣的。”文鼎把書從包里拿出來,看似隨意翻開一頁,也可能剛好讀到那兒,念道:“鱷魚從小到大暗戀過的對象,集合起來大概有一卡車那么多的人吧,鱷魚像是快樂運豬的卡車司機。從同班同學朝夕相處的人到有口臭的漫畫店老板、玩具部小姐或者晚上穿著汗衫收垃圾的‘咿喲年輕人,光是牙醫師就有三個,同班同學的種類算最多,有擦黑板、抬便當時看上的,還有一個是對方午睡流口水時發作的,族繁不及備載。鱷魚在它暗戀的卡車開過這些人身邊時——根據精致獨特的品位,把他們收集到車上。”
“什么呀,這是童話故事還是愛情故事?”一個同學問。
要是平時,文鼎會給無知的同學一個白眼,眼下沒有,他笑著把書合上了,重新裝回雙肩包里。
戴清弢說:“收拾東西,走吧,要不天黑都趕不回漁港。”
12
晌午過后,天空就有了些變化,戴清弢沒在意,以為只是海島正常的現象。待他們繞過半邊海島,開始從另一處海灘返回漁港時,天氣變壞的征兆就很明顯了,先是天邊開始翻卷起厚如棉團的烏云,海風也越吹越大,帽子得捂住才不至于就吹跑,穿了防曬衣的同學啪啪啪像是要起飛。
“怕是要下雨了。”戴清弢喊著,不由加快了腳步。
他忘了查詢天氣預報,以為來回也就一天,不至于遇上壞天氣,晴朗的天氣已經維持一段時間了,讓人誤以為不會輕易轉變。要是下場雨,小雨,哪怕大雨,倒也沒什么,還可以增加旅途的情趣。戴清弢怕的是臺風,清明前就起臺風雖不多見,但也不是沒有,何況是在海島上。戴清弢招呼學生們跟上,一路小跑。西邊的云層開始出現猩紅色的鱗狀云片,比黃昏的夕暉來得早,這幾乎是海邊人都懂的臺風到來之前的預兆。
從沙灘一路返回漁港,海水的顏色也從暖黃色變為冷藍色。戴清弢在游人里尋找團隊,具體是尋找毛璐和鵬仔。突然變壞的天氣讓游人表現出異常的興奮,他們到處游走,大呼小叫。海灘上的帳篷又都大同小異,戴清弢一時認不出毛璐的帳篷。倒是先找到了鵬仔,他正領著學生在巖石邊的海鮮店燒烤,看樣子剛從海里泡澡上來,頭發和泳衣都濕漉漉的。戴清弢走近一看,除了香腸和雞翅,他們還烤了剛從街上買來的青口貝和雞爪螺,能聞到一股新鮮的味道。
鵬仔一眼就從五顏六色的帳篷里辨出毛璐來,他說,師父你看,毛老師最喜歡淡紫色了,防曬服是淡紫色的,帳篷是淡紫色的,她的腳指甲也涂了淡紫色。鵬仔做了個意味深長的鬼臉,戴清弢服了,在這方面,他還真是鵬仔的徒弟。兩人掀開毛璐的帳篷時,差點出了糗,毛璐和女生們正在里面說話,都穿著泳衣呢。他們連忙縮回腦袋,鵬仔吐了下舌頭,傻笑著,戴清弢故作鎮定,叫毛璐出來,商量怎么應對這驟然降臨的壞天氣。
過夜是不行的,尤其在海島上,帶了這么多學生,還有女生,更是不方便,家長那邊肯定說不過去。以防萬一,只好在天氣還沒有完全變壞之前提前返程。這是戴清弢的意思,他是領隊,當然可以做決定,只是顧及同事的感受,還是商量下比較好。毛璐和鵬仔看樣子都比較掃興,他們玩得正開心,如果只是下場雨,應該影響不大,雨中的海島絕對是意外的驚喜,毛璐的帳篷正好派上用場——她還因此興奮起來。不過最終還是得聽領隊的,畢竟事關學生安危,誰也承擔不了責任。
戴清弢立馬聯系導游,問船運的情況,導游說正想給他打電話呢,剛接到緊急通知,島上的船運都暫停了,海上起風了,萬山群島就這樣,天氣說壞就壞,恢復船運估計最早也要等到明天了。戴清弢的頭嗡的一聲響,不知如何是好,他問導游是否有辦法溝通,說他們情況特殊,不能過夜,得趕回去。導游操著一口白話腔的普通話說:“沒辦法啊,為了安全,更加不能回去啦,萬一途中有什么不測,那就更不好啦,還是在島上過一夜,比較保險,放心啦,戴老師,我跟社里溝通,旅館和晚餐的費用,到時會打個折。”
費用這一塊,倒不是戴清弢擔心的,學校有錢,不是出不起,眼下最迫切的,就是如何把帶出來的學生都按時按量奉還給各位翹首等候的家長。戴清弢也是明理之人,既然如此,他不再為難導游,只好回頭,做留宿的準備工作,首先得向校長如實匯報。
情況就是這樣,校長也沒辦法,只好交代幾位老師,打起精神,照顧好學生,天黑之前,確保每一個學生都住進旅館,不得外出;還有,得讓每個學生都跟家長保持聯系,說明情況,有異議和情緒的家長,戴清弢負責解釋并做好安全的保證。
戴清弢先是跟導游確定好住房和晚餐事宜,接著才把采風團的成員召集在一起,點數,確保沒有遺漏,跟大伙說明情況時,他們竟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好在多數家長都能理解,少數幾個有疑惑的,戴清弢一解釋也就明白了,沒遇到阻礙和困難,這讓他暫時松了口氣。只要確保起風時沒什么意外發生,明兒天氣好轉,大伙還能上伶仃峰看日出,因禍得福,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這些學生里面,此刻讓戴清弢覺得最為放心的,反而是文鼎,他甚至連電話都不用打回家。戴清弢心生一種相惜的情緒,開始在人群里尋找文鼎的身影。這孩子凡事喜歡落在眾人背后,看似是個被遺棄的對象,實則他是站在遠處冷觀。戴清弢來到文鼎跟前,問他給家人打過電話沒有。文鼎搖頭。沒問題吧?戴清弢問。文鼎抿嘴一笑,能有什么問題,他們都不知道我在哪,再說這時候他們正忙著擺攤,哪有時間搭理我。戴清弢想想也是,這個平時問題最大的孩子,到了島上,卻成了最沒問題的人。這種差異讓他覺得很怪誕,換了個環境,情形就截然相反了。戴清弢站過去,用手摟了摟文鼎的肩膀:“晚上我請你吃燒烤。”文鼎卻說:“算了,晚上我想看書,帶的書還剩幾十頁,我想把它看完。”“也是,海島之夜,最適合讀書了。”戴清弢沖著文鼎笑,文鼎也回了一個熱情的笑容。
安排好住宿,晚餐定在海邊的海鮮大排檔,大家吃過新鮮的魚蝦,到島上公園散會兒步,這時天還沒完全黑下來,滿是紅色的云層,整個海島乃至整個世界都蒙上一層底色,是大風將至的樣子了。浪濤聲越來越大,觀海亭的燈火亮著,有些冒險的游客正在拍照留念。暮色下的海面目模糊,看著不像是大海,倒像是擋在前面的一堵巨墻。這讓戴清弢想起他和毛璐之前談到過的電影《楚門的世界》,楚門最后選擇從大海出逃時,結果海上豎起了一面透明的巨墻。眼前的巨墻不是透明的,有一種混沌的厚重感,就是不知道,島上滯留的人們,是否都是楚門?
趁著臺風到來之前,戴清弢得把學生們都安排進旅館,再三交代不能外出,尤其不能下海。好在景區也做足了防范,開始封閉環島和下海的路徑,不過真要冒險,再怎么樣,還是擋不住人的好奇心——戴清弢得確保萬無一失。
天黑以后,大風就起了,整個島嶼瞬間成了風浪中任意擊打的浮舟。戴清弢躲在五樓的房間,甚至能感覺樓體的搖擺,并快速地在海中移動,看似是一座樓一間房的移動,卻又是整個海島和大地的移動。這種感覺讓他既興奮又恐懼,興奮是因為從小經歷過無數臺風,從沒有過這種腳不著地的縹緲感,即便是臨海的小城,也緊連著大地,大風沒辦法將小城推移——現在不太一樣,他們停滯在小小的海島之上,就算萬山群島有幾十座之多,也不過是上帝撒下的面包屑,憤怒的風浪要吞噬一地面包屑還不就是伸伸舌頭的事情。
這座看似龐大的島嶼,在大海眼里,不也就是一艘小小的漁船嗎?是的,就像當年父親他們趁著大風出海趕魚的那艘漁船,老舊而破敗,滯留在島上的人,此刻都成了英勇的風臺趕魚人,等待他們的,要么是雨后天晴的驚喜,要么就是萬劫不復的毀滅。
戴清弢躺在床上,不知道干什么好,窗外咻咻的風聲和雜物挨著地面滾動最后撞擊在硬物上的聲響,還有熟悉的大樹被攔腰截斷的聲音,像是骨頭在身體里豁然斷裂。浪濤肯定被大風卷起來,和樓層一樣高了,即便戴清弢住在五樓,還是能感覺海浪的舌尖都快舔到窗戶的玻璃了。戴清弢起身走到窗邊,戰戰兢兢的,貼著緊閉的玻璃往外看。窗戶的位置剛好面向大海,所以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倒像是大船的掌舵人,正破浪前行——是的,父親說,沖過大浪,肥美的鰻魚就像一群好雅的姿娘,她們會紛紛躍出海面,成群結隊,能不能把她們都俘虜進艙,就看能不能沖過這道巨浪的屏障了——父親在無數次的成功之后,終于失敗了一回,唯一的一回。戴清弢感覺他也即將面臨失敗了,他沒有信心和勇氣帶領船員沖過眼前這道天幕一般的巨墻,就像楚門最終沒法逃離上帝設計好了的“世界”。
戴清弢快速離開窗口,他坐回床邊,突然想起要給母親打個電話。
電話通了,母親焦急地問:“沒什么事吧,怎么這時候打電話。”
戴清弢確實沒有晚上打電話回家的習慣,他們似乎約好了的,電話只在白天打,晚上的電話,總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就像當年,碼頭報喪的電話,也是晚上打到家里的。
“沒什么,我只是在想,離清明不遠了,今年我想回去,陪你去海邊拜一拜。”
電話那端沉默了好一會兒,戴清弢知道母親正在偷偷抹淚,無聲的。
“孩子,”母親說,“可以的話,把女朋友帶回來吧,給你爸看看。”
戴清弢“嗯”一聲,掛了電話。房間里燈光幽暗,他橫著身子躺在白色的床單上。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在嘈雜的風浪中睡了過去。睡夢中,雜七雜八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夢,他夢見臺風過后,島嶼狼藉的局面竟像極了生活過的小城,螺河兩邊倒滿了柳樹和欖仁,馬街上堆滿風從沙灘上吹上來的砂石,店鋪卷簾門和招牌都懸掛著打擺,碼頭上,憤怒過后的大海出奇得平靜,除了花崗巖的媽祖石像,幾乎見不到一樣完整的物件,所有漁船都碎成了板塊,漂浮在淺海上……夢里戴清弢再仔細一看,海面上除了漁船的殘骸,還有密密麻麻漂浮的尸體,除了父親和叔伯,更多趴在海面上的背影,陌生而熟悉。
戴清弢嚇出一身冷汗,從睡夢中醒了過來,他還躺在白色的床單上,只是半夜停電,汗水把身下的床單都濡濕了。他起身,伸了伸酸痛的腰身,來到窗口,天剛蒙蒙亮,只是風真的停了,海面安靜得像是嬰兒睡著時肥嘟嘟的臉。很奇怪,海里很干凈,竟看不見一點漂浮物,也許大風把它們都帶到更遠的肉眼看不見的地方。
與昨夜相比,清晨的島嶼安靜得讓人產生幻聽。戴清弢已經完全清醒,他睡不著了,電還沒來,房間里悶熱得待不下。他先是洗了個冷水澡,換了身酒店預留的睡服,開門出去,想看一看一夜大風,到底把島嶼摧殘成什么樣了。
戴清弢剛一出門,在走廊的拐角處,就看見不遠的房間也溜出一個人影,偷偷摸摸的,有點見不得人。他干脆在拐角處站住,探出頭仔細一看,從后腦勺的形狀分辨,可以確定就是鵬仔。戴清弢記得鵬仔的房間在三樓,他出來的房間,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就是毛璐的房間。戴清弢的大腦突然升騰起一陣熱血,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來同事之間私下傳的謠言不是謠言,鵬仔和毛璐真的有不可告人的關系。他們之所以不敢公開承認,可能在毛璐看來,鵬仔還是個比學生大不了幾歲的小孩吧,玩玩而已。戴清弢心里很不好受,像是被人按下一顆圖釘,怎么也拔不出來。他在原地站了許久,不想出去了,轉身往房間里走,趁著天色還早,他想再睡一覺。
再次醒來,戴清弢是被毛璐的來電吵醒的,天已大亮,日光耀眼,手機的鈴聲急燎而持久。
戴清弢抓起手機接聽,率先聽到毛璐急促的喘息。
“戴老師,你知道文鼎去哪了嗎?”
“不知道,怎么啦?”他一骨碌坐了起來。
“所有學生都出來集合了,唯獨沒見著他,跟他住一個房間的同學說,昨晚文鼎似乎看了一夜書,早上起來發現他沒在房間,床上的被子和枕頭都好好的,像是沒動過……”毛璐越說越急,以至于最后都說不下去了。
戴清弢腦袋里哐當一聲響,像是某個重物突然落地,他覺得應該還在夢里,沒事的,等會兒——等會兒就醒了。
責任編輯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