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探險

安特耶·赫哥特 孫寶成

“真沒意思！”馬克氣沖沖地嘟囔。他受夠了，把生活用品一股腦地塞進大背包：有他最喜歡的書《海盜船長斯帕克斯》，船長在封面上怒視著他;還有毛茸茸的藍色毯子和圣誕糖果。整理行裝讓他激烈的情緒平靜下來，他想：就該讓媽媽著急，那種做法太刻薄了！把我的新玩具拿走，就因為……他停止把枕頭塞進背包里，狠狠地打了枕頭一拳，感覺真好。

就因為他沒有遛那條愚蠢的老狗——那都不算是他的狗。他氣哼哼地又給了枕頭一拳。那是她的狗，一點兒也不好玩，跟他朋友的狗沒法比。媽媽的狗比石器時代還老，什么都不會干，就會跟著你小跑，多無聊啊！

他把背包塞滿，在床上鋪好被子，里面填滿東西，看上去像是自己在睡覺。他關上了燈，踮著腳尖向窗戶走去。他慢慢地打開窗戶，希望它不會像平時那樣發出吱呀聲。他把窗戶一點點往上推，把身子擠出去。他重重地落在柔軟的雪中，屏住了呼吸。客廳里播放著一支加拿大鄉村樂隊的曲目，媽媽正在疊衣服。盡管她年輕時就到了阿爾伯塔省，但她仍然喜歡鄉村音樂，爸爸常常跟她開玩笑。所以，爸爸不在家的時候，她才在家里放音樂。

馬克的臉上綻放出笑容：風平浪靜，他要揚帆遠航，媽媽再也見不到他了，永遠也見不到他了！永遠嗎？他的喉嚨忽然哽咽了。永遠，可真讓人害怕，他費勁地吞咽一下。“我不是愛哭的孩子。”他一邊想，一邊攥緊拳頭。

“我和斯帕克斯船長一樣堅強。”他低聲說，隨后就“遠航”到了寂靜的果園。

“噢，你好，”一個聲音從樹莓叢里傳來，“也出來散步？”

馬克猛地轉過身。有個穿著船長大衣的陌生人，正靠在馬克最喜歡的樹上。

“下了一場新雪后，真是觀賞星空的最美夜晚啊！”陌生人說。

“你怎么會在我家的果園里？”馬克問。

“哎呀，”那人笑著說，“我沒有注意。剛來探望這棵樹，這是我的老朋友。”他輕輕地撫摸著脆弱的樹皮。

“我也喜歡這棵樹，”馬克笑著說，“但是爸爸覺得它沒用。”

“是樹就有用，”那人回頭看了一眼，“這棵樹和我認識很久了，剛種下這棵樹的時候，我就在這里。”

馬克走近一些。“怎么會呢？媽媽說這是她曾祖父建農場的時候種的。”

那人摸著下巴說：“嗯，差不多是這樣。”

馬克笑著說：“你不可能那么老，你看上去和我媽媽一樣大。”

陌生人笑了。“外表會騙人。”他身子離開樹干，“那么，你要去哪里？”

“遠走他鄉。”馬克說完，慢騰騰地向前走。

“那么遠啊？”陌生人笑了，“那你確實該走了。很高興見到你。”陌生人揮揮手，漫步到果園的盡頭。

馬克抓住背包帶擺弄著。陌生人走到籬笆前，陰影中只能看到他灰色的輪廓。

“喜歡探險嗎？”那人轉過身來，“我要駕駛我的船出去轉轉。”

“你有宇宙飛船嗎？”馬克跳到他跟前。

那人聳聳肩，“那有什么稀奇的。”

馬克張大了嘴。就在花園的盡頭，就像他媽媽常說的那樣，在骯臟的角落里——因為只有黑莓才會長在那里，矗立著一艘閃閃發光的船。馬克想，它看起來更像一條超大號的獨木舟。船的表面閃著綠色和棕色的光斑，就像陌生人的眼睛一樣。這艘船看上去像是有生命，陌生人撫摸船的側面時，它顫抖著，在長大。船身出現了一個洞口，把溫暖的光線灑落到花園。

“你要去月球嗎？”馬克走到洞口。

陌生人笑了，“只要你愿意就行，不過月亮上幾乎只有灰塵和污垢。”

“哦。”馬克有些喪氣。

“乘船去遠行，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斯帕克斯船長？”

“去找海盜嗎？”馬克走進去，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里面的一切。這艘船和爺爺的野營車一樣，有很大的空間。廚房角落里塞著一張床和一張沙發，中間有一個三角形的控制臺，閃著許多小燈。

“最好抓緊那里，”陌生人指著控制臺較小的邊說，“起飛有點兒不好受。”

馬克抓住控制臺，整艘船都震動起來，發出低低的嗡嗡聲。地板顫抖著，船像一匹野馬，毫無預兆地向前沖去。

“哇！”馬克大聲喊著，使勁揮舞著一只手臂。

陌生人眨了眨眼，“有點兒容易讓人興奮。”

他撥了幾次儀表盤，扳動了幾下手柄，落下一個巨大的屏幕。馬克看見自家的房子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喉嚨蠕動了一下。

“為離別而傷感了吧？”陌生人同情地看著他。

馬克點點頭，像是有雙無形的手捏住了他的胃。

“你會習慣的。”陌生人說著，輕輕敲了一下羅盤。

馬克還沒來得及回答，船就劇烈搖晃起來。

“哦，不，不，”陌生人轉過控制臺的拐角，“斯帕克斯船長已經發現我們了！”

“我們現在該怎么辦？”馬克倚靠著控制臺。他緊盯屏幕，那里出現了一艘巨大的船，至少比自己乘坐的船大一倍。畫面發生了變化，他往后一跳，斯帕克斯船長的大臉朝他斜睨了一眼。

“我們逃走！”陌生人一邊往下推手柄，一邊笑著說。船顫抖著，向前沖去，把馬克彈射到沙發上。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陌生人，然后突然大笑起來，“太酷了！”

海盜船消失在屏幕上的一個小光點里，陌生人喘了口氣。

“我本來想讓你從遠處看看船長。最好別進他的牢房。”

“我沒問題，”馬克跳下沙發，“現在去哪兒？”

他們一路前行，這番探險讓馬克頭暈目眩。在紫藍色的星球上騎海馬，在熾熱的星球上吃可口的冰激凌，還在三個月亮照耀下的綠色水面上游泳。陌生人一次次推動手柄。他們與幽靈唱詩班一起唱歌，與星光下的仙女共舞。他們一路暢游，從未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他們一起大笑，馬克的肚子都疼了，也是因為他們逃脫了好多險境。他們逃脫了要捕捉奴隸的斯帕克斯船長，他差點追上他們;他們逃脫了六眼神怪，還有揮舞鞭子的觸須怪物。馬克看著屏幕，星星懶洋洋地飄來飄去，銀河就像雪花似的出現，然后漸漸消失。有一段時間，飛越小行星帶時，星塵遮蔽了圖像。在這段時間，看到的一切讓他興奮，捏住胃的那雙手稍微松開了一些，但是空間無限向前延伸，他感到自己非常渺小，就像他那間凌亂的臥室里的一粒塵土。自己的臥室……馬克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他不在，媽媽眼下在做什么？她不會給任何人烤餅干了，沒有人來擁抱她了……他的肩膀垂了下來。

“該回家了嗎？”陌生人在他身后輕輕地說。

馬克轉過身來。陌生人的眼睛因憂傷而黯淡。

馬克頭一次明白了，獨自頻繁的旅行，是一種孤獨的狀態。馬克點點頭。

“很好。”陌生人把目光移開，忙著設置儀表參數。

陌生人抬起頭說：“跟你說，如果你現在回去，我就不能再來接你了。永遠不能！”

馬克扭動衣服上的一條帶子。旅行很有趣，所有的探險經歷都很有趣。

“我要是不回去，我媽媽會很難過。”

陌生人打量著他，“那好吧。”

船突然停下來，側門砰的一聲打開，陌生人繞過控制臺，與馬克握手，“很榮幸和你一起旅行。”

馬克咧嘴笑了，“真高興！”

陌生人眨眨眼，“那么，你走吧。”

馬克再次揮手，然后跨過門——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媽媽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盤餅干和一杯熱巧克力。

“我想你可能餓了。”

他點點頭，感到胃里空空的。媽媽剛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他就跳起來擁抱她。他把頭埋在熟悉的氣息里。媽媽也緊緊地抱著他。

馬克想知道自己和陌生人的探險是否只是一場夢。他轉了一下頭，從媽媽的肩上望向窗外，咧嘴笑了。陌生人正站在那里，那又大又綠的眼睛仍然有一點傷感，可在他揮手時，嘴唇上露出了微笑。在這個畫面消失之前，馬克聽到腦海里有個聲音在說：“有時，夢想需要飛翔。”

發稿/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