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伊·斯圖爾特 利枝
坎迪斯·穆尼走進宇宙空間站的勇敢企鵝研究實驗室的時候,一只小企鵝正待在德加里奧·雷納斯的大腿上,還有兩只則憨憨地立在他的膝蓋旁。
“你在干嗎?”坎迪斯喊道。
德加里奧迅速站起來,企鵝從他的大腿滑到了地板上。“我沒跟它們玩兒,”他連忙解釋,臉上卻露出一絲羞愧,“我在收集數據。”
企鵝實驗室是內環型建筑結構,帝企鵝們適應了這里的極端溫度和室內氣壓。科學家們正在研究它們是如何脫離深海,像一艘艘小潛艇似的浮游到了水面。它們如何將氧氣全部儲存在肌肉組織當中,并在氣壓驟降時仍能完好無損地生存下來,這一發現有可能讓人類在面臨失壓的突發事件中得以延長生命。
坎迪斯滴溜溜地轉動了幾下眼珠子,“哪種類型的數據呀?”
“嗯,通過測量翅膀的長度預測其潛水速度……”
坎迪斯聽完直搖頭,“你又妄想當一個企鵝語者啦?”她拉緊手套,抓起一個橡皮拖把用力將冰冷的鹽水推到房間對面的循環排氣口處,“別小孩子氣了,德加里奧。我們十多歲的時候,企鵝就不再是我們的寵物玩伴了,它們現在只是實驗室里的動物。”
德加里奧把成群的帝企鵝引上進入南極棲息地的坡道,發出“噓噓”的聲音把它們全都趕到里面去。“它們在聽我說話!”德加里奧堅持自己的觀點,他呼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一團白霧,“它們能聽懂!”
坎迪斯嚴肅地盯著他,“你這是在浪費時間。再說了,你爸也阻止過你,你天天跟它們玩兒會打擾到企鵝的。”
“我爸根本不如我了解這些企鵝。”
“是啊,這是當然,他只不過是一位首席獸醫研究員。”坎迪斯挖苦著德加里奧,繼續埋頭打掃地板、排氣口、墻壁和桌子。她目前所在的集中訓練隊負責實驗室里的清潔和企鵝的喂食。透過一扇巨大的透明鋁窗,她能環視企鵝的整片生活區域。這群鳥類看起來自在逍遙——它們搖搖擺擺,盡情地潛水和游泳;在吃小魚之前,它們總會淘氣地先追逐一陣這些活物才肯罷休。坎迪斯嘆了口氣。她十歲的時候,也對這些小家伙們愛不釋手,總是觀察它們好幾個小時。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她還沒成為集中訓練隊的一員,開始她的科研輪班工作呢。在企鵝實驗室里,跟這群憨態可掬的萌寶們打成一片,對研究工作來說太重要了。
“整天跟企鵝們瞎胡鬧,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坎迪斯嘀咕著,將橡皮拖把猛推到德加里奧的靴子旁,使他不得不趕緊跳離給她讓道,“真是白白浪費大塊時間!”
“我沒那么大塊好吧!”德加里奧沖她嚷道,“你說話別太損。”
“我沒說你!”
“我現在與世隔絕,所以企鵝們喜歡我。我呀,就是一只人格化的類人企鵝。”
坎迪斯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德加里奧臉一紅,沒好氣地說:“不同于某些人,我也像企鵝一樣,不需要裹得跟棉球似的把這里當成冬季!”他猛地鎖上棲息地的門,把里面的企鵝幼崽嚇了一跳,“你不會明白的。”
“也許是因為我最好的朋友不是企鵝!”
“是嗎?好吧,至少我的企鵝們不會每次都為了芝麻大點兒的事兒跟我大動肝火!”
“我們都十三歲了,德加里奧!你該懂事了,還有——”
企鵝實驗室突然產生了震動,兩個拌嘴的隊友立刻抬起頭,看到圓形走廊門上閃爍起紅燈,潛艇形狀的沉重艙口隨即無聲地自動閉合,關閉得嚴絲合縫。
坎迪斯聽見擴音器里傳來她媽媽的緊急播報:“現在不是演習。微流星體高速撞擊,沖擊力已穿透內環、生命科學室和空間站二區。所有入口現已緊急關閉,各部進入獨立的生命支持狀態。請大家保持冷靜,留在原地。一旦危機解除,救援維護人員將及時與你們聯系。”
“沖擊力已經穿過走廊了呀!”德加里奧說話時,又冒出一團霧氣。
這時,內部通話系統又響起呼叫聲:“坎迪斯,你在里面嗎?”
坎迪斯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實驗室入口。她一邊回答,一邊噴吐著白霧:“媽媽,我跟德加里奧在一起呢,我們沒事兒。”
德加里奧連忙對著呼叫裝置說:“您有我爸爸的消息嗎?”
“我們仍在聯系所有部門。好好待在原地。總控室,完畢。”
“媽媽?媽媽!”坎迪斯大聲呼喊,可是再也沒聽見回應。她懊惱地用拳頭“砰”的一聲砸向了呼叫裝置,把它砸得火花亂迸,咝咝地冒起一股黑煙,她這才垂頭喪氣地走了回來。
“瞧你那臭脾氣!”德加里奧說,“虧你還有臉跟我說懂事。得,你把它砸爛了!”
“我沒砸爛!它應該是好的吧。”
“那為什么它冒火花了呢?”
他倆面面相覷。有時候連坎迪斯也納悶,兩個性格如此反差的人怎么會是好朋友。但她也不得不承認,跟德加里奧拌拌嘴什么的有可能會碰撞出有趣的火花。
“室內比剛才更冷了。”德加里奧望著水池說,“水面上結了一層冰。”
企鵝實驗室常年寒氣逼人,以前坎迪斯倒從未留意過水池結不結冰。通常,血液中含有防凍劑的銀魚在水中自在地穿梭,它們是企鵝的食物,但科學家們順便也研究這些銀光閃閃的小魚為何能在零度以下的氣溫中還能保持如此活躍的生命力。坎迪斯查看著棲息地監視器,臉上顯露出擔憂,“水溫和氣溫已經下降了很多。”
“讓我看看。”德加里奧連忙用手肘推開她,“溫度幾乎每分鐘下降一度!照這樣下去,一小時以內水就會被凍成冰塊;不到兩小時,空氣里的二氧化碳也將完全凍結。”
“我們不能馬上轉到地球有陽光的那一面去嗎?這樣我們能贏得一些時間。”
德加里奧苦苦地思索,“這個月我們穿過新西蘭,進入到地球的同步軌道里。眼看天就黑了,我們只能在地球的黑暗區里待十二個小時。假如沒有人來維修暖氣的話,咱倆就得凍成僵尸了。”
“你別胡說!”
“怎么不會?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我們不會死在這兒!”
“等到南極洲像邁阿密海灘一樣冷的時候,我們就死翹翹了。”
坎迪斯在企鵝實驗室里的工作年限也不短了,她深知科研工作的確有面臨生死危機的可能性,在各個空間站里工作的研究者們偶爾會在不幸的事故中喪生,這項工作危險與責任是不可分離的。
德加里奧心情沉重地倚靠在棲息地的玻璃窗上。坎迪斯使勁搖晃他,“我們不能就這么放棄呀,德加里奧!你就不能用你的笨腦瓜想想辦法嗎?”她憂慮地盯著企鵝棲息地,“這些帝企鵝怎么才能活下來呀?”
“在遭遇最惡劣的暴風雪時,它們總是抱團取暖。”
“只是擠作一團嗎?就這么簡單?”
“嗯,是整群企鵝緊緊地聚集在一起,這樣中間的企鵝就會保存體溫,不會挨凍。”
“那最外邊的企鵝豈不是要被活活凍死?”
“哦,不!它們一扭一扭地依次朝中間層行走,再變化著隊形走到外邊,然后又聚集成緊密的一團。這種行為被稱作‘膠體凝聚,早在21世紀初期科學家們就有過記載。”
“是一種什么膠啊?”
“就是大家使勁往里擠!烏泱泱的企鵝通過這種協調的擺動,松散開聚集的群體來調節代謝產熱……”
“這也太高深了,德加里奧,說人話!”
于是,德加里奧深深地呼吸一口,再緩緩地吐出一團白氣來。他想了一會兒說:“你揉過面團嗎?”
“我和媽媽一起揉過。”
“揉面團就是把干面粉混合著牛奶、雞蛋一起擠壓成團,直到面團干濕均勻,對嗎?”他瞥了一眼棲息地,帝企鵝們已經開始擁擠在一起。它們動作緩慢卻有序地挪動著小碎步擠向中心,擠出了一團濃濃的暖意。“瞧,就像這樣。”
坎迪斯觀望著企鵝群如緩緩起伏的波浪朝中心涌動,不禁打了個哆嗦。水池上結的冰現在足有四厘米厚了。她渴望地說:“我們能加入它們的膠體凝聚中去嗎——聽著好像一個樂隊的名字——咱們抱團取暖等待救援?”
“也許可以。但我爸說得對,企鵝不喜歡人類靠近它們。”
“這沒問題,”快要凍僵的坎迪斯說著,費力地擠出一個微笑,“你是企鵝語者嘛,它們喜歡你。”
一陣隆隆的呼嘯聲讓實驗室里的墻壁顫動起來——在這個有限的密閉空間內,冰層加速凝結、不斷延伸。門邊的內部通話系統又閃動出耀眼的火花。
“空間站的人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情況,”坎迪斯說,“他們還以為我們平安無事呢。你私下跟你的企鵝們溝通溝通,讓咱們跟它們一起抱團,這是我們擺脫危險的唯一出路……要活著。”她艱難地報出監視器上最后顯示的數據,“現在的氣溫是零下27攝氏度。”
德加里奧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跟我來,慢慢的。”他轉身滑向了冰面,坎迪斯用力支撐他站穩。他倆一起笨拙地攀爬上冰凍的斜坡,打開了棲息地的大門。
德加里奧仔細瞧了瞧里面,將他的手套摘下來扔到冰面上。然后他跪到手套上,把雙手插進自己的衣兜里。坎迪斯緊緊跟隨著他,他倆一起用膝蓋向前滑行著,一步一挪地加入外圍蹣跚而行的帝企鵝隊伍里。
當德加里奧默默靠近它們時,一只龐大的帝企鵝用尖尖的嘴咬住他的外套。德加里奧毫不畏縮,用安撫的語調輕聲低語著。企鵝們似乎都認出了他,也就默許他擠進了它們的團體中。
坎迪斯就沒這么幸運了。在她遭受到兩只桀驁不馴的帝企鵝警告般的啄咬之后,一只超級大的帝企鵝把她啄得生疼。盡管疼得溢出了眼淚,她也強忍著沒發出一點聲音。她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朝帝企鵝肥胖的后背狠狠地擰了一下。帝企鵝嘎嘎地發出了尖叫,不得不給這個厲害的小姑娘騰了個地方。
坎迪斯再也不受企鵝的欺負,她和德加里奧一起,被這群小家伙引領著,推推搡搡地朝著溫暖的中心前行。他們不斷被帶到企鵝群的最外層,然后一轉身,又被里三層外三層地包圍在企鵝群的中間。
就這樣,他們蹣跚行走了四次,身穿白色核生化防護衣的救援人員才像極其討厭的雪地野人一般,闖進了企鵝實驗室。他們抱起坎迪斯和德加里奧,火速把兩人送到溫暖的物理實驗室去。一名營救人員揭開他們的防護頭盔驚呼道:“天哪,企鵝實驗室都零下68攝氏度了,我們以為你們肯定活不成了!”
坎迪斯望了一眼德加里奧,牙齒咯咯打戰地說:“有……有什么好擔心的?我跟企鵝語者剛才都快被擠成凝膠狀的企鵝肉醬啦。”
“什么醬?”
她和德加里奧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最后,德加里奧說:“我估計,企鵝搖擺舞將會成為一股狂潮,席卷整個空間站!”
發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