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穎
“道德應得”的悖性及其消解
黃 穎
(安徽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0)
“應得”是分配正義的重要議題,它需要獲得道德的辯護也是對“道德應得”的倫理解釋。在學界,有的從道德義務論出發解讀“道德應得”,有的從功利論角度理解“道德應得”,使得“道德應得”在現實社會的執行中產生了各具其理的相互矛盾的悖性。堅持從權利與義務的統一性中理解道德應得,保持社會公正平等的張力,是消解“道德應得”悖性的學理的和現實的路徑。
道德應得;悖性;道德權利與義務的統一性
“應得”和正義之間存在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正義的基本含義是各司其職、各取所值;做當做之事,得當得之物。在當代正義理論的研究中,“應得”關乎分配正義,因而越來越受到學界的關注。然而,“應得”如何獲得道德的辯護,成為個體心安理得、社會理所應當的“道德應該”仍是值得認真研究的課題。
自古希臘以來,柏拉圖等思想家就在自覺或不自覺中對“道德應得”有所論及,“應得”因其內在包含著“應得其得”“不應得其不得”兩種語義,引發了后來的思想家們紛紛發表各自的觀點。
古希臘先哲將“應得”視為判斷人類道德行為最基本的準繩、城邦成員最為認可的道德認識和實踐智慧。雅典城邦著名的改革家、政治家梭倫將公正與“應得”并列起來,以同等的眼光來對待。他認為“應得”就是付出和回報成正比,也就是“各得其所”。柏拉圖在《理想國》開篇中,記敘了蘇格拉底和玻勒馬霍斯的對話,玻氏說,“正義就是欠債還債”,蘇格拉底糾正了此類說法,指出正義是“給每個人適如其分的報答”[1]。依照柏拉圖的原義,將應得的正義進行拆分,拆分為兩種含義,分別是城邦的應得正義和個人的應得正義。在第一種含義中,建設一個好的城邦取決于正義,具有一種政治哲學的涵義;在第二種含義中,如何成為一個好人的準繩取決于正義,蘊含一種倫理情感特征。無論是城邦的應得正義還是個人的應得正義,柏拉圖都強調其中的“應得”的道德品質。無論是在城邦的正義還是在個人的正義中,這種“應得”都要處其應處之位,謀其應謀之事,行其應行之為,得其應得之利。從這里可以看出柏拉圖將“應得”視為理所當然所應當獲得的利益,按照正義原則付出努力應當獲得相應的回報。因此,在柏拉圖那里,作為分配正義的“應得”是具有道德內涵的。
同樣的觀點也可見于亞里士多德。他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認為,“分配正義實質上就是給予每個人應得的東西”[2]。每個人都參與社會的生產勞動,找到自身擅長的領域,從事自身擅長的工作,獲得自身應得的回報。亞里士多德強調分配的正義。正義是要求符合事實、規律、道理以及某種公認標準的行為。他提出“正義的(合法的)分配是以應該付出恰當價值的事物授與相應收受的人”[3]。在此基礎上,亞氏還做了進一步的概述,認為“道德應得”和比例分配存在一定關聯,“道德價值高的人得到的利益就多,道德價值低的人得到的利益就少”[4]。
古希臘哲人的“應得”思想對西方學界產生了深刻影響。當代西方最重要的倫理學家之一、倫理學與政治哲學中社群主義運動的代表人物麥金太爾繼承了古希臘哲人的“應得”思想,將古希臘城邦正義觀念引入當代社群主義思想之中。柏拉圖認為城邦正義的底色在于“應得”,麥金泰爾在此基礎上做了進一步延伸。他認為,社群秩序是“應得”的前提條件,社群主義社會的內在本質是由“應得”決定的。在社群的理論視域下,“應得”理念是判斷社會公平正義觀念的基石。“應得”作用發揮得如何,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人們過去的日常行為表現。人們實際做出的行為活動進行歸納總結之后,所形成的評價體系就是社群主義視域下的“應得”理念。理所當然,這種“應得”理念只有在社群秩序中才能得到合理的闡釋。因為社群視域下是以社會共同善為參考依據,而不僅僅以個體的自身價值為判斷的準繩。社群秩序下的“應得”理念來源于社會整體的行為評價,反過來也為社群視域下每個個體的權利義務提供價值層面的借鑒。正如麥金太爾所說:“應得觀念僅僅在這樣一種共同體的語境下才有容身之處。”[5]在社群視域下,正義理念的涵義是由應得觀念鋪墊形成的。正義是某人在社群秩序下所扮演的何種角色以及應當履行何種權利義務而言的,由此可以得出結論,“應得”是正義觀念的前提依據。在麥金泰爾這里,如果脫離了所設定的社群秩序的“應得”前提,那么正義觀念也就不復存在,即使存在,也不會產生實質性正義觀念。
英國著名政治理論家、多元正義論的重要代表人物戴維·米勒認為,必須在具體語境中理解正義的原則。米勒說:“正義原則是依據應得分配。當其所得與其貢獻相等時,正義就得到實現了”[6]33-34。生活在聯合體中的個體,憑借自己的某項才能或技術進行生產勞動,并獲得等額的回報。米勒認為,如果勞動者的付出和回報成正比,那么“應得”的評價尺度就是合理的。如果勞動者的付出和回報不成一定比例或成反比,那么應得的評價尺度就存在不合理性。只要實現兩者之間的平等,正義也就自然而然地實現了。米勒在研究亞氏分配的正義之后,推進了亞氏的應得觀念。米勒提出,應得的分配主要取決于業績。付出與回報是否成正比,本質上和業績有極大關聯。米勒認為,業績如果涉及如下情況就應該被排除在“應得”之外,如被強制或被操縱作出的、無意中完成的、純粹全憑運氣做到的,以及僅僅表現為個人愛幫互助的精神品格或在道德上值得贊許的行為舉措。米勒認為,“對應得的一般的談論都是基于業績而不是在它背后的動機”[6]164。
學界對“道德應得”的理解也并非是一致的、統一的。羅爾斯曾說過:“人們真的認為他們比其他人生來便更有天分(在道德上)是應得的?他們真的認為自己生于一個富裕家庭而非一個貧困家庭這是應得的?不。”[7]以往受古希臘哲學家的應得觀以及常識中的道德直覺主義思維的影響,一般認為美好的事物應當以“道德應得”為衡量的尺度,然而羅爾斯的公平正義觀拒絕了這種觀點。羅爾斯反對之前的哲學家們將“道德應得”視為一種制度性的實踐存在,在原初狀態下,依據一個人的美德來分配社會權利的做法是無法成立的。羅爾斯提出“道德應得”體現的是道德價值,而道德價值并不能確定分配的份額。人沒有任何資格占有前人所遺留下來的遺產,自我只是對這些物質財富的管理者或看守者。羅爾斯基于兩個原因反對將道德應得作為分配正義的基礎:第一,正如人們已經看到的,人擁有那些使人能夠比其他人更加成功的競爭的才能,并不完全是人自己的行為結果。第二,一個社會在特定時期所恰好著重的各種才能,在道德上同樣具有任意性。即使人對自己的各種才能擁有唯一的、毋庸置疑的權利,可是事實仍然是——這些才能所獲得的回報,將會取決于供需關系的偶然性。
羅爾斯的觀點遭到了諾齊克和桑德爾等人的批判,但無論他們怎么批判羅爾斯的觀點,羅爾斯對“應得”的否定性理解還是學界不能不認真考慮的觀點。
悖性,即悖論的性質。直譯是相互沖突或矛盾的意見,意譯是令人不可思議的見地。“道德應得”究竟是“應得”還是“非應得”,這兩種性質都有可能成立,因而它具有自我矛盾的悖論性質,這種悖性可從以下兩方面得到具體的理解。
“得”,獲取也;“德”,指人品、道德。東漢時劉熙對“德”的解釋是:“德者,得也,得事宜也。”[8]許慎在《說文解字》說:“德,外得于人,內得于己也。”[9]在古代,思想家們已經開始自覺地探討“得”與“德”之間的關系,道德的倫理意味也源于此。第一,“德”是有所“得”,而不是有所失。“德”“得”相通的道德理念實際上包含了“得”必須“德”“德為了得”,“失”不是“德”的本質。中國傳統倫理觀念中十分推崇“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得道多助”等信念,其實質為“德”“得”一體。一個人守德、明德、敬德,不是為了失去什么,而是為了得到什么,這才符合“德”本身所蘊含的“得”理念。第二,“德”是“得之正當”,要以“德”獲“得”。“德”是使“得”獲得正當性的合理依據。每個人或許期望的不同,有的人期望獲得財富、地位,有些人期望獲得知識、學問、才能,也有的人希望獲得平安、健康、幸福等。不論是期望哪種“應得”,都要不傷害社會和他人,都要符合德性的道德要求。常言道,“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有“德”之“得”才是符合德性的“得”。符合社會道德規范的“得”,才是得到社會認可的“應得”。第三,“德”是“得”的前提,“得”是“德”的具體實現。柏拉圖所構建的“應得”是基于付出一定的努力,可以理所當然地索求回報的。人們具備了一定的德性前提,將所具備的德性體現于日常生活中而有所獲得,這種獲得是“應得”的,是值得倡導的。
“道德應得”中的非德,主要表現為它的否定性理解。羅爾斯直接明確反對“道德應得”符合德性,也揭示了“道德應得”悖性中另一方面性質。羅爾斯在《正義論》中指出的,人們出身的社會階級、所具有的自然天賦以及所經受的幸運或不幸完全是偶然的,或者說沒有人能夠合理地聲稱自己應該出身于比別人更好的家庭,這種先天所具有的不應成為個人所“應得”的。羅爾斯提出“道德應得”體現的是道德品質,而道德品質無法決定具體分配的數額。這兩者之間具有一定的前提條件,個體無資格隨意支配前人所遺留下來的遺產等,只有在基于社會普遍認可的最廣泛的自由體系下,在所有人都處于平等的條件下,每個個體才有資格對所有社會生產的商品進行平等地占有的權利。也就是說,如果有人趁機對社會產品進行分配,視這種所“得”為假公濟私、損公肥私、損人利己,這種“得”之越多,對他人和社會造成的損失也就越多,這是缺“德”之“得”。在分配領域中,“道德應得”也未體現出道德意義上的公平,也是非德的。諾齊克曾經提出了著名的“張伯倫論證”:“張伯倫作為美國的籃球明星,可以獲得俱樂部給他的報酬,但也可以簽訂這樣的協議,即觀眾的每張門票價格中要抽成二十五美分專門作為張伯倫收入的一部分。”[10]諾齊克強調,在社會公平公正狀態下以公平公正的方式產生的結果就是公正的。諾齊克試圖論證這種分配方式是符合德性的。然而,諾齊克在考慮此問題的時候有所欠缺。采取這種分配方式的話,不免有一些投機分子通過“抱團”的方式組成利益共同體。從短期的效果來看,這些投機分子獲得的利益較少。但是從長期的效果來看,人們的物質財富有可能被這些人所剝奪。即便在張伯倫這個案例中附帶了看似公平合理的交易結果,但是這種分配方式還是難以獲得真正公平合理的結果。因此,從極少數人獲利的角度看,“道德應得”也是不符合德性的。
“道德應得”的悖性對于人們理解“應得”的正當性,消解這里的悖性不僅對實現現實社會中的正義,乃至對道德之善的辯護,都有其理論和現實的必要性。消解道德應得中的悖性,應從以下方面入手和著力。
一個人所應得的權利與他的貢獻成正比,與他的義務相均衡,這就是正義的根本原則。每個人生活在集體生活中,享受社會給予的各種便利,可以說沒有社會的培養自我可能就不會變成他所期望的樣子。在遵守社會道德規范的前提下,個人在社會中憑借個人的天賦或前人遺留下來的財富進行公平買賣,只要獲取方式合理正當,理應要求獲得相應的補償。
在社會人際交往中,正義原則主要表現為按比例索取、按比例交換。正義實質是利害關系的等價交換,本質是每個人所擁有的權利與他所應承擔的義務之間成正比例關系。在人際交往中,“額外的多得就會造成他人的少得,就是不正義的,正義是按比例索取、按比例交換”[11]。“德”是使“得”獲得正當性的合理依據。這里的“得”可看作是權利,“德”可看成是一種義務。每個人希望獲得一些自己所需要的東西。但無論是哪種需求獲得滿足,都要從社會中、從人際交往中產生和獲取。既然社會和他人給予了你所需要的東西,生活在社會中的人就理應完成一些義務,即為他人服務的“德性”。
無論是贊同社會分配正義的準則在于“道德應得”,還是反對社會分配正義的準則在于“道德應得”,大家要追求的都是平等問題。姚大志教授提出“正義的分配應該是平等主義的”,其中的“平等主義”指的是社會所制定的相關法律法規應該是“平等地對待每一個個體,面對弱勢群體,更應該加以關照與保護,不應該有歧視或鄙視態度”,而“平等待人意味著每個人在財富、機會和資源的分配也都是平等的”[12]。他還進一步指出,這種分配的平等有強弱兩種含義之分:在強的意義上,每個人在財富、機會和資源的分配上享有平等的一份;在弱的意義上,每個人在財富、機會和資源的分配中享有平等的資格等[12]。
在道德權利與義務的對立統一中審視“道德應得”,一方面它承認“應得”的道德權利性,另一方面它也承認承擔“德性”的道德義務性。既不能只講“應得”的道德權利性而不講“德性”的道德義務性,也不能只講“德性”的道德義務性而不重視“應得”的道德權利性,只有堅持道德權利與義務的統一,在“應得”與“德性”的統一中才能尋求具有一定張力的道德公正平等性。這樣的公正平等既是實現社會的良序發展、促進社會的公平正義的道德基礎,也是消解道德應得中的悖性,提高當代倫理學對現實道德問題的理論解釋力的必由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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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aradox of "Moral Due" and its Resolution
HUANG Ying
(School of Marxism, Anhui Normal University, Wuhu 241000, China)
"Due” is an important issue of distributive justice, which needs moral defense. The moral justification of “due” can be simplified as the ethical interpretation of “moral due”. In the academic circles, some people interpret “moral du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oral obligation, while others understand “moral du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utilitarianism, which makes “moral due” have their own contradictions in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real society. It is a theoretical and realistic way to understand moral due from the unity of rights and obligations and maintain the tension of social justice and equality in the unity of rights and obligations.
moral due; paradox; unity of moral rights and obligations
B82
A
1009-9115(2021)04-0090-04
10.3969/j.issn.1009-9115.2021.04.017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8BKS183)
2020-12-19
2021-05-22
黃穎(1996-),女,安徽銅陵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應用倫理學。
(責任編輯、校對:郭海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