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海青 肖立軍
明代軍戶的管理和控制,比民戶嚴格,亦實行戶籍制度,編定冊籍,使其世代相襲,以保障軍隊的兵源。《明史·食貨志》上所說“凡軍、匠、灶戶,役皆永充”①《明史》卷78《食貨志二》,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906頁。即是此意。明代戶籍管理中的黃冊制度,學術前輩已做了較多研究,②明代黃冊制度研究的代表性學術成果主要有:梁方仲《明代黃冊考》,《嶺南學報》1950年第10卷第2期,該文收入《梁方仲經濟史論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韋慶遠《明代黃冊制度》,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欒成顯《明代黃冊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但對用于管理軍戶的冊籍研究,則相對薄弱。③梁方仲《明代黃冊考》略有提及軍籍;韋慶遠《明代黃冊制度》論述了軍黃冊與民黃冊的關系;于志嘉《明代軍戶世襲制度》(臺灣學生書局1987年)結合明朝清軍勾軍對軍戶冊籍進行了研究,但是以清勾軍和軍政條例為主;于志嘉的另一本著作《衛所、軍戶與軍役:以明清江西地區為中心的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在論述江西衛所軍戶的管理時又進一步對軍戶冊籍制度進行了論述。許賢瑤《明代的勾軍》(刊臺灣《明史研究專刊》1983年第6期)中有“勾軍的冊籍”一節,主要討論了《明會典·冊單》中所述軍戶冊籍。張金奎《明代衛所軍戶研究》(線裝書局2005年)中對軍戶冊籍的管理機構及文冊的編造進行了簡要的論述。但以軍冊為中心的研究成果還不多見,對明初軍戶冊籍制度形成的研究更少。明代軍戶冊籍(簡稱“軍冊”)是軍戶管理、清軍勾軍、軍役僉選解補等軍政運行的依據,是衛所管理制度之一。對其形成過程、內容、種類等問題的研究,有利于更深入理解明代衛所制度和軍制,因此應給予更多的關注。明初軍戶冊籍管理承襲了元代的軍籍管理制度,其形成與完善的過程既有繼承,又有創新。
朱元璋在掃除群雄的過程中就比較重視對元代舊有軍籍的收集、留存與承襲,每占一地一城,均對軍士開展登記入籍事務,同時對歸順、投降官員在投奔之時所帶民戶、軍戶等也進行登記,《明太祖實錄》中多有記載(見表1)。
可見,為保證軍源,實現開創江山之大業,朱元璋積極地把軍戶和軍士牢牢控制住。對軍戶登記在冊,使其世代為軍,就是控制的一種方式。所籍甲兵,既有歸附,又有垛集④垛集,原是軍伍缺額時抑配民戶補充軍戶的一種辦法,明洪武初年頒行《垛集令》后,成為了明軍的一種主要征集方式。《垛集令》規定,民三戶為一單位,其中一戶為正軍,其余為貼戶,正軍死,貼戶丁補。,也有民戶改軍戶。在明朝建立之前,朱元璋基本承襲了元代的軍戶管理制度。元代將所有人戶按其職業分類,全部分立戶籍進行管理,這一統治方法,是元代較為特殊的現象,前朝沒有出現過。此時,因戰亂頻仍,朱元璋也只是簡單繼承元代遺留下來的原有戶籍,并要求不得變亂。①《大明會典》卷19《戶口一》,洪武二年規定:“凡軍、民、醫、匠、陰陽諸色戶,許各以原報抄籍為定,不許妄行變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續修四庫全書本,第331頁。

表1:《明太祖實錄》中關于“籍戶口”與“籍甲兵”的記載
洪武元年(1368),朱元璋在明軍攻下元大都(今北京市)后昭告天下,其中提到“戶口版籍,應用典故文字,已令總兵官收集。其或迷失,散在軍民之間者,許赴官送納”①《明太祖實錄》卷35,洪武元年十月十一日戊寅。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3年校印本,第634頁。,要求戶口版籍要用典故文字,并積極收集散失在軍民之間的元朝冊籍;同時規定,在戰時階段由軍隊暫時管理戶口版籍。
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下令:“凡各處漏口脫戶之人,許赴所在官司出首,與免本罪,收籍當差。凡軍、民、醫、匠、陰陽諸色戶,許各以原報抄籍為定,不許妄行變亂。違者治罪,仍從原籍。”②《大明會典》卷19《戶口一》,第331頁。其中,“許各以原報抄籍為定”說明明初對于元朝定下的各類戶籍沒有改變,且不允許進行改變,以便于管理。同時,亦說明軍戶戶籍的管理還沒有統一的通行全國的措施。
明代禮儀制度也非常重視戶籍。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接受了太常少卿陳昧的建議,下令“凡行郊祀禮,以天下戶口錢糧之籍,陳于臺下,祭畢收入內庫藏之”③《明太祖實錄》卷49,洪武三年二月十四日癸酉,第968頁。,以表達君權天授的威嚴,并希望這一象征意義能傳之久遠。此時,雖然明還未完全統一天下,平定諸勢力,沒有進行全面的人口普查與統計,但是擁有數量眾多的冊籍是一定的。隨著政權的穩固,制定全國統一的軍戶冊籍,匯總軍戶、軍士總數也提到了議事日程來。
要之,朱元璋為了控制人口,保障兵源,非常重視對元舊籍軍戶的收集與承襲,但因戰亂頻仍,在管理上只能繼承元朝舊制,即“以原報抄籍為定,不許妄行變亂”。
在明朝建立和統一戰爭進行過程中,逃軍現象越來越嚴重,“起吳元年十月,至洪武三年十一月,軍士逃亡者達四萬七千九百余”④《明史》卷92《兵志四》,第2255頁。。這一現象挑戰促使新生的明政權采取措施,完善軍戶的管理制度,以應對兵源損失的問題。
一是制定更嚴厲的法令懲戒逃軍及治理逃軍不力的軍官。《大明律》對逃軍有明確的規定:“凡軍官、軍人從軍征討,私逃還家及逃往他所者,初犯,杖一百,仍發出征。再犯者,絞。有知系從征在逃之情而窩藏者,不論官軍初犯、再犯,并杖一百,充軍。其逃所里長知而不首者,并杖一百。”對管軍官亦有所連坐和懲戒:“其親管頭目不行用心鈐束,致有軍人在逃,小旗名下逃去五名者降充軍人,總旗名下逃去二十五名者降充小旗,百戶名下逃去一十名者減俸一石,二十名者減俸二石,……逃至五十名者追奪降充總旗。千戶名下逃去一百名者減俸一石,……其管軍多者驗數折算減降,不及數者不坐。”⑤《大明律》卷14《兵律二·軍政》,懷效鋒點校,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年,第114頁。《明史》亦有相關記載,主要是降級和罰俸:“小旗逃所隸三人,降為軍。上至總旗、百戶、千戶,皆視逃軍多寡,奪俸降革。其從征在外者,罰尤嚴。”⑥《明史》卷92《兵志四》,第2255頁。以此震懾逃軍和衛所官軍,同時對不法賣放、私役、逼軍逃亡的管軍官也有警惕作用。至宣德年間,仍在執行類似律令,宣德四年(1429)的《軍政條例》第一個條款即是有關逃軍的:
逃軍,除自首免問,責限起解外,其余拿獲者,就于原籍并所在官司取問明白。初犯、再犯依律的決,差親屬、鄰里管解原衛所著役。三犯者,監候申詳,依律處決,先將戶丁解補。里鄰人等,仍照隱藏逃軍榜例治罪,窩家發附近衛所充軍。若窩家系軍人,發邊遠衛分充軍。其窩家如或懼罪不拿,將逃軍轉遞他所藏躲者,不分軍民,俱發煙瘴地面充軍。所在官司知情故縱者,依律坐罪。⑦劉海年、楊一凡主編:《中國珍稀法律典籍集成·軍政條例》(乙編第二冊),北京:科學出版社,1994年,第3頁。
類似內容,《大明會典》亦有收錄。①《大明會典》卷154《兵部三十七》,第590頁。可見,軍士的逃亡有可能會牽連到里鄰、親屬、所屬地方官員人等去充軍或受罰。
二是統一戶籍管理,施行戶籍戶帖制度,軍戶管理包含在內。首先,要求天下軍民按照軍、民、匠、灶等的戶籍分類進行應役,如果有意躲避力役或還沒有落實戶籍的,準許自首。洪武三年,朱元璋“命戶部榜諭天下,軍民凡有未占籍而不應役者,定期許自首。由是應天府首籍者得戶六百二十三,命軍發衛所,民歸有司,匠隸工部”②《明太祖實錄》卷54,洪武三年七月二十四日,第1067頁。。這說明,當時不管是民戶還是軍戶,均有逃跑隱匿現象;由戶部榜諭天下,按職業分類管理,區別戶口類別,均有對口部門管理軍、民、匠戶。《明史·食貨志》的表述與此異曲同工:“凡戶三等:曰民,曰軍,曰匠。……畢以其業著籍,人戶以籍為斷,禁數姓合戶附籍。漏口、脫戶,許自實。”③《明史》卷77《食貨志一》,第1878頁。在處理故元將領部下散卒時,進行了軍戶、民戶的劃分。洪武三年,朱元璋命平章胡廷美往河南開封等地“招集故元王保保所部亡散士卒,凡占籍在洪武元年者,聽為民。二年以后者收入兵伍”④《明太祖實錄》卷54,洪武三年七月二十六日,第1067頁。,顯然以時間為標準進行了一刀切,亦可說明此時軍戶的管理是納入到對全部戶籍管理統一規劃中的。
其次,統一戶籍戶帖,要求填寫鄉貫、丁口、名歲等內容,以便統計天下之民數。洪武三年,朱元璋即下令統計天下戶口:
核民數給以戶帖。先是上諭中書省臣曰:民,國之本。古者司民歲終獻民數于王,王拜受而藏諸天府,是民數有國之重事也。今天下已定,而民數未核實,其命戶部籍天下戶口,每戶給以戶帖。于是戶部制戶帖戶籍,各書其戶之鄉貫、丁口、名歲,合籍與帖,以字號編為勘合,識以部印,籍藏于部,帖給之民。仍令有司歲計其戶口之登耗,類為籍冊以進,著為令。⑤《明太祖實錄》卷58,洪武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第1143頁。
由此可以得知,由戶部組織登記天下戶口,分為戶籍和戶帖兩類,二者書寫內容基本一致,用字號編為勘合,戶部鈐印,當騎于中縫。其中,戶籍收藏于部,戶帖給與人戶,以備核查。同時,每年新生和消亡人口需要令立冊籍并上報有司。
戶帖中是否有軍戶的內容呢?答案是肯定的。
第一,上述引文中“命戶部籍天下戶口”,此應包括各類人戶,當然也涉及軍戶的登記了。
第二,求助于戶帖的收錄或實物,無疑是解決這一問題的最佳途徑。我們在明代地方志和一些明人筆記等典籍中找到了戶帖的收錄,比較典型的有兩條,一條是洪武四年(1371)嘉興府嘉興縣楊壽六戶帖,刊于盛楓《嘉禾征獻錄》卷32《卜大同傳》(上海圖書館藏本);另一條是洪武四年嘉興府嘉興縣林榮一戶帖,刊于崇禎時期《嘉興縣志》卷9《食貨志·戶口》(日本宮內省圖書館藏明崇禎十年刻本),此戶帖內容最完備。⑥參見陳學文:《明初戶帖制度的建立和戶帖格式》,《中國經濟史研究》2005年第4期。其中林榮一戶帖有“一戶林榮一,嘉興府嘉興縣零宿鄉二十三都宿字圩,民戶,計家五口”的記載。楊壽六戶帖內載:“一戶楊壽六,嘉興府嘉興縣思賢鄉三十三都上保必暑字圩,匠籍戶,計家八口。”可惜戶帖類材料,未發現有軍戶內容。
盡管目前所見戶帖記錄,沒有直接解決此問題,但也有參考價值。據明嘉靖《江陰縣志》卷5《食貨記上·戶口》記載,“國初每戶各給戶帖,備開籍貫、丁口、產業于上,俾民執照軍、匠籍,例不分戶,每十年一造冊,丁口老死田產賣去開除,成丁小口新置產業收入。”⑦[明]趙錦修,張袞篡:《江陰縣志》卷5《食貨記上·戶口》,《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上海:上海古籍書店,1963年。清嘉慶《宜興縣志》卷3《田賦志·戶口》也有類似記載:“按明初每戶各給戶帖,備開籍貫、丁口、產業、其軍、匠等籍,例不分戶,每十年一造冊,其丁口田產之增減,皆照現額,為法戶善。”①[清]阮升基等修,寧楷等篡:《宜興縣志》卷3《田賦志·戶口》,《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第二二號》,臺北:臺灣成文出版社,1982年。這兩條方志資料的主體內容,基本能與戶帖收錄的內容相印證。
綜合有關記載,可以說,軍、民、匠、灶等戶籍類別在戶帖中是標明了的,亦說明洪武三年采取的措施是進行統治區域內全面的戶口普查。在鄉貫之后記載戶口的類別,以示區分,這為以后建立或類造軍戶戶口冊奠定了基礎。對于在戶籍戶帖基礎上是否對全國的軍戶進行統計與歸類,因資料缺乏,只能存疑。②徐禎卿在《翦勝野聞》中提到:“太祖于后湖中筑一臺以藏天下兵冊,避火災也。屢筑屢潰,乃命裒所誅髑髏為基,其臺即就。”雖然此處說洪武三年編成了“天下兵冊”,但不知此種兵冊與戶帖之間的關系,且未見于《明實錄》或其他正史,故存疑。
同時,從崇禎《嘉興縣志》所印戶帖來看(圖1),在“洪武四年”的左邊,隱約為“加字壹百玖拾號”的半邊字,當為騎縫字號,另半邊付本戶收執。圣旨中說讓大軍“點戶比勘合”應是由軍隊官兵進行駁查戶口人數、年齡及事產③事產,即田地、房屋、祖墳等軍戶財產。《大明會典》卷155,“冊單”條后附“事產”。情況,必要時將官府所掌握的戶籍聯與人戶所執戶帖聯進行比勘,以辨真偽。

圖1:崇禎《嘉興縣志》所印戶帖
這些舉措以戶籍為中心,并未實質性改變軍戶逃軍現象,從全國統一戶籍制度到軍戶單獨的冊籍管理制度還有一段距離,故明廷不得不改變策略,由專人負責處理逃軍和軍戶戶口事宜。洪武十三年(1380),朱元璋以“圖謀不軌”罪誅左丞相胡惟庸,并自此廢丞相一職,其詔曰:“軍、民已有定籍,敢有以民為軍,亂籍以擾吾民者,禁止之。自洪武初至十二年終,軍民逋逃追捕未獲者,勿復追。”④《明太祖實錄》卷131,洪武十三年五月五日乙未,第2083頁。此時,軍民籍有定,也應是類別確定,但關于軍丁逃亡事宜,政策上有反復。洪武十三年下旨“勿復追”,三年后又開始用專人進行清軍、勾軍。《明實錄》洪武十六年九月二十八日載:“命給事中潘庸等及國子生、各衛舍人,分行天下都司衛所清理軍籍。”⑤《明太祖實錄》卷156,洪武十六年九月二十八日,第2432頁。這是明廷在條件成熟的情況下,在全國范圍內開展的清理軍伍的行動,并對衛所清軍、勾軍的行為進行了規范。此前衛所清勾軍導致民眾紛擾,兵部尚書俞綸上書,言:“五府十衛軍士亡故者,皆遣人于舊貫,取丁補伍,間有戶絕丁盡而冒取同姓名者,或取其同姓之親者,致民被擾,不安田里。自今乞從有司核實,發補府衛,不必遣人。”①《明太祖實錄》卷164,洪武十七年八月四日己巳,第2533~2534頁。建議由地方有司進行核實軍士逃亡死亡、解補軍丁等工作,中央不用派人進行專門的清軍行動。朱元璋聽從了這個建議,并召回了派出去的國子生、各衛舍人等。
要之,明初對軍戶的管理是納入到對全部戶籍管理的整體規劃之中的,但隨著逃軍現象的嚴重和清、勾軍措施的推行,對軍戶進行單獨的冊籍管理逐漸進入到歷史的進程中來。對軍、民、匠、灶等戶籍在戶帖上進行類別的區分,是這一歷史進程的濫觴,奠定了明代軍戶冊籍制度的基礎。
洪武十四年(1381),詔天下府州縣編賦役黃冊,雖未專門涉及軍戶的問題,但其具體程序和要求對軍戶戶籍的制定有借鑒意義。《明太祖實錄》卷135②《明太祖實錄》卷135,洪武十四年正月三十日:“是月,命天下郡縣編賦役黃冊。其法以一百一十戶為里,一里之中推丁糧多者十人為之長。余百戶為十甲,甲凡十人,歲役里長一人,甲首十人,管攝一里之事。城中曰坊,近城曰廂,鄉都曰里,凡十年一周,先后則各以丁糧多寡為次。每里編為一冊,冊之首總為一圖,其里中鰥寡孤獨不任役者,則帶管于百一十戶之外,而列于圖后,名曰畸零。冊成為四本,一以進戶部,其三則布政司、府、縣各留其一焉。”,《明史》卷77③《明史》卷77《食貨志一》,第1878頁。,《續文獻通考》卷13④嵇璜等:《續文獻通考》卷13《戶口考》,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26 冊,第299頁。,《后湖志》卷4⑤趙官等:《后湖志》卷4,南京:南京出版社,第53頁。都有類似記載,其基本內容是規定了賦役黃冊的編制程序、編制單位、編制時間、編制冊數及特殊戶籍的處理。關于編制程序,《明書·賦役志》進行了進一步的說明:
皆十年,有司將定式給坊、廂、里長,令人戶諸丁口、田塘、山地、畜產,悉各以其實自占,上之州、縣。州縣官吏查比先年冊諸丁口,登下其死生;其事產,田塘、山地貿易者,一開除、一新收,過割其稅糧。其排年坊、里長消乏者,于百十戶內遴丁糧近上者補之。有事故戶絕者附畸零。⑥傅維麟纂:《明書》卷68《賦役志》,《叢書集成新編》第119 冊,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6年,第16頁。
如果說戶籍戶帖中反映的是明初戶口靜態的狀況,賦役黃冊則反映出動態的變化,其登載的內容更多。黃冊不但登記各人戶丁口事產狀況,還規定每隔十年重新核實造冊,將十年內各戶人口增減、財產變化、產權轉移等內容分別登錄入冊,并分列舊管、開除、新收等項,此種程序和模式在以后的軍戶冊籍登記上均有所反映。《諸司職掌》中也有類似記載:“凡各處有司,十年一造黃冊,分豁上、中、下三等人戶,仍開軍、民、灶、匠等籍,除排年里甲依次充當外,其大小雜泛差役,各照所分上、中、下三等人戶點差。”⑦《諸司職掌·民科》,《續修四庫全書》第748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623頁。洪武十四年的軍戶戶籍,仍是黃冊制度下的一個類別,此時的戶口版籍包括軍籍等,都由戶部管理。
有鑒于衛所軍士逃亡問題嚴重,明廷想進一步控制管理軍戶保證兵源,洪武二十一年(1388),朱元璋“詔衛所核實軍伍,有匿己子以養子代者,不許。其秋,令衛所著軍士姓名、鄉貫為籍,具載丁口以便取補。又置軍籍勘合,分給內外,軍士遇點閱以為驗”⑧《明史》卷92《兵志四》,第2255頁。,加強了對軍士的核實、對軍籍信息的登記和核對。對此,《明實錄》有更為詳細的記載:“上以內外衛所軍伍有缺,遣人追取戶丁,往往鬻法且又騷動于民。乃詔,自今衛所以亡故軍士姓名、鄉貫編成圖籍,送兵部,然后照籍移文取之。毋擅遣人。違者坐罪。尋又詔天下郡縣,以軍戶類造為冊,具載其丁口之數,如遇取丁補伍,有司按籍遣之無丁者止,自是無詐冒不實,役及親屬同姓者矣。”⑨《明太祖實錄》卷193,洪武二十一年九月二十七日戊戌,第2907頁。衛所和地方有司均編制冊籍,便于核對和稽查,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圍繞以上詔令,明廷在冊籍上采取了三項措施:
第一,將逃跑、死亡等軍士姓名、貫址編成圖籍送兵部,兵部下發地方,有司依照圖籍勾補軍丁。因追取逃兵時,所派衛所之人往往利用清勾軍的權力進行違法亂紀,把應該解補的軍丁收錢賣放,把不該解補的民戶強造一個理由進行解補,引起民憤或官員的擔憂。前引兵部尚書俞綸所言衛所清軍之弊,并請求改為地方有司進行“核實發補”,得到了朱元璋的支持。朱元璋說衛所派遣之人“鬻法且又騷動于民”絕非虛言,故此時要求把逃亡、死亡軍士之姓名、鄉貫等類編成冊,送至兵部核查,核查之后再發到地方,由地方有司進行清查解補,叫“照籍移文取之”。這種類編成冊的冊籍,就是清勾冊,由衛所攢造。衛所攢造清勾冊并送至兵部匯總核查,利于兵部掌握衛所軍士狀況。但是,不安排衛所軍人進行勾軍補伍的規定,并未嚴格執行,所以洪武二十一年再次強調“毋擅遣人”。
第二,要求地方府州縣給軍戶單獨建冊,記載其丁口數量、家中事產,如遇勾軍清軍,由地方有司按冊籍派遣發補。此時,明廷通過衛所編制逃故軍冊的辦法來管理控制軍戶,不準衛所派遣軍士,由地方官員按衛所所編軍冊進行勾軍,其效果也并不如意。洪武二十一年正月戊寅:
兵部侍郎沈溍奏,曩因各衛軍士逃亡累給勘合,凡一千四百三十二道。今十二布政使司及直隸府州追逮官吏玩法,俱無回報,是致軍伍久闕。又或鬻放正名,以族屬同姓者發補,以逭其責。①《明太祖實錄》卷188,洪武二十一年正月三日戊寅,第2811頁。
地方官吏不可避免的玩法怠惰,不認真落實清勾工作,導致“軍伍久闕”;甚至受賄賣放正軍,以他人頂替入衛,逃避軍役。所以,明廷不得不考慮以整理軍戶冊籍為抓手,在確保冊籍信息真實準確的基礎上進行勾軍補伍工作。為保證兵部、衛所、地方數據一致,又下令府州縣地方有司,編制軍戶戶口冊,詳細登載軍戶的丁口數量、丁口年齡、家中事產等項。如遇兵部征丁補伍,地方官員則按軍戶戶口冊解補即可。此時地方有司攢造的軍戶戶口冊,實際上是從全部戶籍中把軍戶析出,裝訂成冊,所載內容事項亦和黃冊與戶帖內容基本一致。后世所稱“軍黃二冊”②《明孝宗實錄》卷158,弘治十三年正月二十四日,第2843頁:“徭役不均之弊在在有之,候點之日宜照十年一次輪當,務令正官親點,仍須查照軍、黃二冊,以革詭寄田糧之弊。”《明武宗實錄》卷13,正德元年五月二日,第389頁:“令各司府州縣互相謄補舊有軍、黃二冊,以防奸弊便清查。”中的軍冊應該就是府州縣攢造的軍戶戶口冊,攢造完成送兵部一本備查。這是對地方上軍戶戶口管理的規范,同時把清軍勾軍工作的壓力傳導給負責填寫軍戶冊籍的老人里甲書手層面,特別是里老負責核對信息真偽,解發軍士。《皇明制書》卷9《教民榜文》載:
今后老人里甲凡遇勾軍,即便發遣,免致官府往復差人勾擾,連累鄉里不得安業。若有名姓差訛,冒名勾取者,許于老人里甲處陳告。其老人里甲即與體審窮究,將應合當軍人的確姓名,連人解送,免致赴京陳告,展轉照勘,紊煩官府。其應合當軍人,恃頑不行赴衛,欺瞞官府,捏詞妄告者,許老人指實呈解有司問罪。如是老人不理,亦治以罪。③《皇明制書》卷9《教民榜文》。
可以看出老人里甲的作用凸顯,既可以解發軍丁,又可以審查冒名等不法行為。其有不愿到衛所服役,故意制造詞訟者,“許老人指實呈解有司問罪”。如果老人里甲對這些事務性的工作不理,還要治罪。所以,里老很大程度上掌握了軍戶應役的關鍵。
第三,設置軍籍勘合,加強對在營軍士的管理。洪武二十一年(1388),“命兵部置軍籍勘合,遣人分給內外衛所軍士,謂之勘合戶由。其中開寫從軍來歷、調補衛所年月,及在營丁口之數,如遇點閱則以此為驗,其底簿則藏于內府”①《明太祖實錄》卷194,洪武二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第2920頁。。此舉意在對衛所在營軍士基本情況的掌握,以便查驗審核,確保信息正確。點閱時軍士拿出由自己保管的勘合部分接受檢查,以此作為憑證和依據。軍籍勘合所登載內容主要為從軍來歷,調補衛所年月及在營丁口之數,也便于和地方有司所提交的軍戶戶口冊相比勘校對。
對于衛所派出軍士進行勾軍的行為,亦有勾軍勘合。勘合是一種編有字號、用于校勘比對以防欺詐的紙質文書,明代“勘合惟兵部最重,中有調軍、勾軍及出關之號”②《大明會典》卷156《軍政二勘合》,第634頁。。洪武十五年(1382)始置諸司勘合。③參見《明太祖實錄》卷141,洪武十五年正月四日,第2222頁。到洪武二十六年(1393),勘合制度的運行已經較為成熟,為了避免衛所隨便派軍士到地方抓逃軍或繼丁補伍,騷擾地方,明廷出臺了有關勾軍勘合的制度與流程:
定每布政司并直隸府州,各給勾軍勘合一百道,底簿二本。都司收勘合,并底簿二本,一本發布政司直隸府州。凡遇勾軍,都司填寫勘合,差人赍付各該官司,比對字號,著落有司勾發。所差人員,不許下鄉。若遷延占吝,罪坐有司。直隸衛分,一體編置。年終都司衛所,將本年勘合、分豁已未完數,造冊進繳。若赍無勘合文書勾軍及有司承行者,依不比對關防勘合例治罪。其在京衛分,兵部關給。④《大明會典》卷156《軍政二勘合》,第635頁。
首先,要求都司填寫勘合,公差人員持勘合到地方有司處進行比對,信息相同者由地方官吏進行勾發,不準都司所差人員下鄉,以免滋擾地方。其次,地方官吏派人解軍時亦有勘合,上寫解到軍士信息,交衛所收軍。再次,年終時,都司衛所要將本年勘合,區分已完成數和未完成數,分類造冊,并上繳兵部。
除以上冊籍外,還有收軍冊。“國初,令衛所、有司各造軍冊,遇有逃故等項,按籍勾解。其后編送有式,赍送有限。有戶口冊、有收軍冊、有清勾冊。”⑤《大明會典》卷155《軍政二冊單》,第618頁。這雖是概況性的總結,但收軍冊確實有編制的必要。所謂收軍冊,是指衛所經清軍、勾軍之后編入衛所的軍士花名冊。衛所接收解到軍士,就于冊內填寫軍士解到衛日期、本軍并軍妻(如有)姓名、鄉貫、地方有司發下同意解軍的日期及衛所批回的日期。宣德(1426—1435)以后又增加了所收軍士有無存恤、存恤后是否已撥發差操等信息,如此就基本構成一部衛所新收軍士的完整記錄。衛所每年將當年收伍軍士名單造冊,各一樣二本,一本赍送兵部,一本存于衛所,備鎮守武官、巡按等官員巡視查閱。
要之,逃軍問題遲遲不能解決,地方有司的受賄賣放,使得明朝不得不依賴軍戶冊籍的攢造與制定來加強管理。至此,戶口冊、收軍冊、清勾冊等軍戶冊籍和軍籍勘合的出臺,標志著明代軍戶冊籍制度正式形成。從軍戶冊籍的攢造和歸屬管理上來看,地方有司和兵部、衛所均有所參與。明廷通過軍戶冊籍對軍戶進行管理進入了制度化的軌道。
隨著明朝政權的穩固,明廷對軍戶的戶口管理逐漸由無序、繼承舊制向有序、開創新制轉變,并最終形成明代自己的軍戶冊籍管理制度。這種“以籍定役,以冊定籍”的軍戶冊籍管理制度,是明代衛所制度得以維持至明末的重要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