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出土的青花瓷器圖案紋樣分析

唐 軍 云南大學滇池學院

自元代以來，云南全民信仰佛教密宗，火葬習俗盛行，云南青花瓷器的發(fā)展與喪葬習俗密切相關(guān)。明代社會穩(wěn)定，經(jīng)濟繁榮，云南青花瓷出現(xiàn)蓬勃生機，圖形紋樣豐富多彩。云南出土的青花瓷器以云南建水、玉溪等地燒制的本地青花瓷器最有代表性，其次是隨人口遷移帶入的外省青花瓷器。

云南青花瓷器大多是出土冥器，以罐、碗、瓶、盤、爐等器型出現(xiàn)。有別于江西景德鎮(zhèn)青花瓷，云南青花瓷其質(zhì)地粗糙、制作粗放，先民對圖案紋樣的繪制，以行進式手法，按照前后連續(xù)的排列方式或者一個中心、多條發(fā)射線的趨勢快速將圖案繪制于器物上，落筆大方有力，技法老辣嫻熟，有彈性。這些制作手法成就了云南青花瓷風格粗獷自然、圖案紋樣變化多端的地方特色。

“身與事接而境生，境與身接而情生”（祝允明），手與泥的契合，泥與火的融合，塑造了情景交融之美。云南青花瓷圖案紋樣有花卉、鳥獸這樣的具象圖案，也有幾何、文字合寫這樣的抽象圖案。圖案排列與中國古代太極八卦圖完美契合，手法寓意“天人合一”的哲學觀念 ，呈現(xiàn)出單純性、統(tǒng)一性、變化性的形式美法則。這些圖案充分體現(xiàn)了民眾對幸福、美滿的期冀，是“圖必有意，意必吉祥”的心理滿足，其中以花、鳥、魚、獸四類圖案數(shù)量最多，最有代表性。

一、以“花”為代表的富貴、圣潔、高潔的生命價值象征

曹方指出：“視覺記憶是指頭腦中過去的視覺體驗復活，重新得到體驗，仿佛再次看到一般。”①曹方：《視覺傳達設(shè)計原理》，江蘇美術(shù)出版社，2001第一版，第32頁。云南青花瓷花卉紋的出現(xiàn)，正是自然花卉的形態(tài)和色彩之美，誘發(fā)人類產(chǎn)生聯(lián)想，喚醒對美好的期冀。牡丹紋、蓮花紋、菊花紋在云南出土青花瓷器中數(shù)量最多，也是先民在生產(chǎn)生活中對圖案紋樣自然選擇的必然結(jié)果。

牡丹圖案雍容華貴，造型呈現(xiàn)團塊，視覺形態(tài)具有張力，顏色鮮艷，頗受人們歡迎。古代名家都有佳句贊頌?zāi)档ぃ钡浇裉欤覀円廊皇褂萌缁ㄋ朴駚硇稳菖裕曰ㄓ魅耍菍】怠⒇S滿、有朝氣的女子的褒揚；除了贊美女性外，牡丹也被用作思念信物，有“荷包牡丹”以物傳情的說法。云南青花圖案中牡丹紋常見的有纏枝牡丹紋、折枝牡丹紋、牡丹花朵紋。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周敦頤《愛蓮說》），把蓮花贊頌為圣潔的花朵。“蓮”與“廉”諧音，象征著清廉； “蓮”與“魚”諧音搭配，寓意著連年有余；“藕”與“偶”諧音，表示愛情的纏綿不斷；蓮與桂花搭配，表示連生貴子；蓮和蟬搭配，有著招財進寶的寓意。 與蓮花相關(guān)的藕，有藕斷絲連、糾纏不清的說法，表達了男女之間的纏綿悱惻。蓮蓬寓意著并蒂同心，代表著對婚姻的美好祝福，這些都是蓮花的象征性意義的表現(xiàn)。蓮花還作為佛教的符號，寓意著“純凈吉祥”。 中國人使用“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溢美之詞，對蓮花的高潔品格進行贊美。蓮紋裝飾常見纏枝蓮、折枝蓮及變形蓮瓣紋等圖案。

菊，不懼寒霜，秋冬怒放，色彩雅致，象征中國文人歸隱的悠然與品格的高尚，是人格和風骨的寫照。“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陶淵明《飲酒》），表達了人們的理想品格和對精神境界的追求，寓意高風亮節(jié)和忠貞的友誼。正是這種不爭不搶、不計較得失的傲骨風范，契合中國文人的品質(zhì)，被賦予了廣泛而深遠的象征意義。菊紋常見的有纏枝菊紋、折枝菊紋及菊瓣紋等。

二、以“鳥”為代表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價值象征

云南青花瓷器上瑞鳥紋也是較為常見的裝飾紋樣，以喜鵲和鳳凰圖案最有代表性。紋樣多以兩種圖案搭配，比如喜鵲搭配梅花，“梅”與“眉”同音，寓意喜上眉梢。

商周時期，鳳紋就出現(xiàn)在了青銅器上。漢代，鳳求凰題材的故事興盛。唐代，以鳳凰為題材的姻緣故事流傳，鳳育九雛的傳說，更是將鳳凰圖案推向心理象征的高潮，傳說鳳凰同飛，相和而鳴，是吉瑞的象征，有龍吟鳳鳴，呼喚吉祥美好的說法。

云南青花鳳凰紋樣洗練簡潔，寥寥數(shù)筆表現(xiàn)造型，常與牡丹紋、蓮紋、云紋相配，形成鳳穿祥云紋、鳳穿牡丹紋等經(jīng)典搭配形式，在數(shù)量上單雙搭配，線條流暢，動感強烈。畫工多裝飾于器物的肩部、頸飾、底部等位置，搭配弦紋、卷草紋、花卉紋等圖案，鳳凰昂首挺胸，展翅高飛，靈動飄逸，具有極強的裝飾性。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的精神更是中華民族偉大精神的藝術(shù)代表。瑞鳥圖案經(jīng)過歷史的變遷，塑造了美好的寓意，是理想與現(xiàn)實的聯(lián)結(jié)，也是華夏先民的生活價值象征。

三、以“魚”為代表的精力充沛的生物價值象征

生殖繁衍是生命的自主性，在早期的原始壁畫、原始彩陶紋式、甲骨文中就有大量的魚紋、蛙紋等圖案，場景都是祈求生殖繁衍，祈求子嗣不斷。云南青花瓷器圖案紋樣除了基本的裝飾功能外，也不乏圖案敘事功能，“以圖講義，以圖敘事”，用圖案歌頌生活、贊美生命，期盼子孫繁衍。

在民間，每年的祭祖供奉活動都會供魚，“魚”“余”同音，有“富貴有余”“連年有余”的寓意。人們通過祭祀活動，完成對財產(chǎn)富足、食糧豐腴的心理期盼，鯉魚搭配大胖娃娃圖形，有生命不息的寓意。

文學詞藻也對魚的描述充滿了想象，有形容夫妻之間美滿幸福生活的“魚水之歡”；有形容在遇事順利，得心應(yīng)手的“如魚得水”；也有表現(xiàn)不懼困難、逆流而上、勇敢直前精神的“鯉魚跳龍門”。 這些詞匯自由奔放、無拘無束，是中國人對魚的象征性審美。約翰·伊頓認為：“要做出具有新造型的藝術(shù)品來，需盡可能地挖掘創(chuàng)造性的想象力。”①約翰·伊頓：《造型與形式構(gòu)成》，天津人民美術(shù)出版社，1990第一版，第66頁。云南青花圖案并非是純粹的藝術(shù)品的衍生物，而是立足于生活之上，超越了中國吉祥元素的現(xiàn)實意義，最大限度地將圖案的實用功能與象征性融合到極致。

云南出土的青花瓷器以魚藻紋最有代表性，造型豐富多彩，有多種搭配形式，比較常見的有蓮花魚紋、水波魚紋、水藻魚紋等，在搭配數(shù)量上單雙搭配、五六成群都比較多見，畫面群魚隨波逐流，魚水交歡，表現(xiàn)了人間美好。

四、以“獸”為代表的力量崇拜的生存價值象征

云南青花瓷器動物紋中常見的是獅子和麒麟紋樣。獅子是“瑞獸之王”，具有帝王氣魄，吼聲驚動八方。常見于云南青花瓷器的獅子滾繡球紋，一般是一大一小兩頭獅子，體態(tài)大的叫太獅，取其諧音為太師；體態(tài)小的叫少獅，取其諧音為少師，暗喻為官運亨通、一帆風順。獅子兩兩相對，造型可愛喜慶，動態(tài)憨態(tài)可掬，紋飾寓意吉祥喜慶。出土的青花獅子飾，一般多表現(xiàn)獅子姿態(tài)和毛發(fā)動態(tài)，有些紋樣會表現(xiàn)回首揚蹄的高傲姿態(tài)，有些會表現(xiàn)俯臥在地的閑適姿態(tài)，有些獅紋與繡球結(jié)合、飄帶與動態(tài)結(jié)合，裝飾效果自然飄逸，散發(fā)著濃郁的民間生活氣息，動靜相宜，充滿節(jié)日喜慶氛圍。

張道一先生認為：“借具體的事物，以其外形的特點和性質(zhì)，表示某種抽象的概念和思想感情。”②李軼南：《論中國器物的象征性特征》，裝飾，2001年第1期。云南出土的青花瓷器圖案正是用其形賦予了中華民族的文化內(nèi)涵，是典型的以其形賦其魂，先民的豐富情感和美好期盼塑造了云南青花瓷器圖案的千姿百態(tài)，正是“心喚物至”的體現(xiàn)，更是對美的期冀和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