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紅暄,趙偉麗
概念史研究方法形成于20世紀70年代。所謂“概念史”主要是研究某一概念的歷史,著重分析詞匯的內涵歷史演變及其背后的文化、政治、社會背景。此研究方法強調在某一時段的社會歷史背景下去考察某一名詞概念的形成及其演變,結合政治、文化、經濟等社會背景加以剖析,總結演變規律,探究背后邏輯。
本文所關注的“新鄉賢”群體,學術界研究成果頗豐,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新鄉賢的概念及內涵界定研究。朗有興認為,現在的鄉賢是在村莊中德高望重、睿智通達、具有一定影響力且愿意為村莊的發展奉獻個人力量的鄉村精英群體[1]。王文龍在分析現代農民培育政策基礎上提出新鄉賢是出生在鄉村、有情懷、有能力為家鄉作出貢獻的精英群體[2]。二是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作用及模式研究。黃文記認為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可以促進鄉村“三治”有效結合,促進鄉村共同體的重構等[3]。劉芳總結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的三種實踐模式:授權成立“鄉賢工作室”或“道德評議會”,提升基層治理水平;組織成立“鄉賢參事會”或“鄉賢咨詢委員會”,直接或間接參與治理;推行“鄉賢會+精準扶貧”,實現治理和發展共同前進[4]。三是新鄉賢治村存在的限度及優化路徑研究。倪咸林認為新鄉賢治村存在法治、參與鄉村社區治理行為異化、內生動力不足的困境[5]。付翠蓮基于政策動員視角分析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存在內源性動力不足、制度保障體系不暢、新鄉賢助力鄉村振興目的受到質疑的困境,進而提出制定法律、搭建交流平臺、健全激勵機制的路徑[6]。張君提出城鄉統籌協調發展、健全新鄉賢參與治理的機制和制度、培育新鄉賢文化[7]。綜上,學界關于新鄉賢研究理論成熟,角度多元,然而關于概念歷史演變的研究較少。本文力圖從新鄉賢概念演化入手,探究其詞匯本源演變與指向特征,梳理其主體變化和外延延展,探索詞匯形成背后所反映出來的概念形成演變歷程,反映其在鄉村治理中在不同的社會發展階段呈現出的功用,探究何為新鄉賢?新鄉賢又新在何處?以及現階段在鄉村治理工作中價值呈現。
從詞源上講,漢語中的“鄉”字和“賢”字最早出現在甲骨文里。“鄉”的繁體字形“鄉”形似兩人相向而坐,描述兩人相對而坐,共同飲酒吃飯。《辭海》中對“鄉”一字的常用記載有以下幾種:一是行政區劃的名稱,泛指城市外的區域。如許慎的《說文解字》提到“國離邑民所封鄉也”,意為鄉村、窮鄉僻壤。二是西周至今縣以下的行政區劃。《周禮·地官·大司徒》記載:“五家為比,使之相保……五州為鄉,使之相賓”。三是家鄉,指在外地人對原籍的稱呼。“賢”字最早見于西周中期,本義:多財。《辭海》中對賢字的詞性變化記載如下:1.有才德的人,人才。如《三國志·諸葛亮傳》中提到,思賢如渴,即表示得到有賢能的人才。2.超過,勝過。如韓愈《師說》中,師不必賢于弟子。
把“鄉”和“賢”結合在一起說最早見于陳朝。《徐孝穆集箋注》記載:“太平相府長史張種帝鄉賢戚若選賢與舊臣宜居”意為與皇帝本鄉的賢人貴戚。據唐朝劉知己撰文《史通削繁4卷》中記載:“名教者矣郡書者矜其鄉賢美其邦族施於本國頗”。其意為寫書者在本國頗具美譽,意為滿腹經綸、學富五車的人被稱為鄉賢。在《漢語大詞典》中,“鄉賢”被認為是“鄉里中德行高尚的人”。由此可知,“鄉賢”中的“鄉”字是鄉里的,是一個地域性的形容詞;“賢”字是指賢能的人、賢士即可以是形容詞也可作名詞。鄉賢作為一個組合詞,具體語義隨語境而變,具有靈活性。
概念往往是由詞組或短句組成,是對事實或理論的概括。任何一組名詞,一個成語的產生都有與其相契合的時代、文化、社會背景。“鄉賢”組成一個詞語最早見于東漢,是對國家作出貢獻的社會人士的榮譽稱號,后來逐漸衍生出鄉紳、鄉村精英、新鄉賢等名詞。本文主要劃分三個階段來考察新鄉賢概念的歷史脈絡,解讀新鄉賢群體的內涵及界定。
據史料考察,“鄉賢”一詞始于東漢,是為社會作出重大貢獻的社會賢明、官員等去世后予以榮譽稱號。在東漢之前,先秦時期是從夏啟建立的第一個奴隸制國家,在這一時期西周建立鄉遂組織,可分為“國”和“野”或“都”和“鄙”。“野”或“鄙”指的是國都以外的地方,設有六遂[8]2139。清朝顧炎武云《高帝紀》,今舉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帥眾為善,置以為“三老”,與縣令、丞、尉,以事相教[9]205。不始于秦漢也,自諸侯兼并之始……說明“三老”在戰國時期出現,認為德行兼備,并推舉為賢士掌管鄉村事務領導權。秦漢時期繼承春秋戰國時期,三老依然存在,職掌教化,但在鄉增加了有秩、嗇夫、游徼等鄉官。以上可以看出,在東漢之前,鄉里沒有設置正式的行政機構,也即費孝通所說的“雙軌政治”,但鄉村中的族長、賢士、賢能、賢老之人自發管理鄉村,為村莊做出貢獻。這一時期,“鄉賢”雖沒作為正式概念出現,但已經慢慢顯現出來。
東漢,“鄉賢”正式登上歷史舞臺。范曄在《后漢書》中記載:“孔融為北海相,郡人甄士然,臨孝存知名,早卒,融恨不及之,乃命配食縣社”[10]920。即孔融擔任北海相,將本地一位名叫甄士然的孝賢人士的碑位移到土地廟里,在祭祀土地爺時,也分一炷香給他。后至隋唐,隋煬帝詔令天下:“自古以來,賢人君子有能樹聲立德,佐世匡時,博利殊功,有益于人者,并宜營立祠宇,以時致祭”[11]8。屆時,祭祀鄉邦賢人君子成為一項國家政策。唐代的地方志中開始出現鄉賢事跡的記載。宋時凡有品學為地方所推重者,死后由大吏題請祀于其鄉,入鄉賢祠,春、秋致祭[11]11。明代在選擇鄉賢時把是否為官也列為條件之一,但到了清朝這一條件便取消了。嘉靖十三年(1534年),官方給出的定義是:生于其地,而有德業學行著于世者,謂之鄉賢[12],考察的主要條件即是否為鄉里作出貢獻。
由此可以看出,受儒家文化的影響,鄉紳在鄉土社會傳播道德文化素質,他們掌握社會資源,可借助來自上級的權利在鄉村實現自己的統領,進而強化自身在鄉村中的地位。這一時期對鄉賢考量的標準一是地域性,即出生本土、長于本土,對鄉土有濃厚的感情;二是學識,即有知識、有學問,知書達理的讀書人或者出士的官員,能起鏈接上級和村民的作用;三是有較高的社會地位、知名度和影響力,對上能獲取資源和話語權,對下辦事說話公道,受到鄉里推崇;四是為鄉里或國家作出突出貢獻的群體,如救濟窮人的善者、為國征戰的將軍。
1840年以后,戰爭頻發,導致中央和地方政權都發生著急劇的更替,社會動蕩,民不聊生。由于政局的動蕩,各種勢力盤踞鄉村,企圖挖掘鄉土資源,破壞鄉村權利結構,因此受到本土勢力阻礙,也即杜贊奇在《文化、權利與國家——1900—1942年的華北農村》提到“營利型經紀”與“保護型經紀”發生碰撞的過程[3]。由于鄉賢出身鄉里,在某一個領域出眾,熟知鄉里。對下可以解讀政策,推行政策,調解民怨糾紛;對上可以反饋民意,甚至把壓力放到上層,起到一個“緩沖”作用。而國家政權深入鄉村、推行新政,需要原有鄉土勢力的支持,企圖利用鄉賢這一傳統文化網絡主體之一來控制鄉村。同時,由于科舉制的廢除,一些鄉土賢才無法通過仕途進入上層社會,只能憑借這一途徑進入政治舞臺。
為了進入鄉村,獲取更多的稅收,北洋政府以官方名義,批復一批鄉賢。袁世凱執政初期,延續清末的地方自治。但在1912年5月河南鄢陵紳商五人,皆見藩司,要求撤換知縣。由于紳商與縣令沖突不斷,于1914年2月3日便下令停止自治。但此后不久,1914年12月和1915年4月分別頒布了《地方自治試行條例》和《地方自治試行條例實施細則》,把作為地方自治決議機構的城、鎮、鄉議事會取消,但作為執行機構的城鎮董事會和鄉董保留下來,成為鄉鎮行政首領,給予紳商一個官方名義。20世紀初,連年戰亂導致民不聊生,戰爭導致的巨額賠款加重農民負擔,國家政權深入鄉村來獲得稅收,傳統鄉賢為躲避稅收和戰亂而逃出農村。此時,地方黑惡勢力奪取鄉村領導權,導致傳統鄉賢劣紳化。
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全面開展社會主義建設,國家的強制力量在鄉村實現全方位管理,摧毀傳統社會的家族本位和倫理本位,使得鄉紳這一主體消失,農民成為原子化的公民。
總之,不同于古代社會環境的相對穩定,戰爭導致地方政權發生急速更替,新的政權建立之際,政權深入鄉村摧毀各類組織導致村民心理充滿恐慌、不安。鄉賢的經紀人轉化導致鄉村治理產生種種亂象,鄉土社會混亂。這一時期,鄉賢起到中介作用,對上是國家政權向下延伸獲取稅收的抓手,對下有能力、有經驗能夠統領鄉村、庇護村民使之免受戰爭和官吏的剝奪,使村民過渡到一個安全環境里,以便從村民手中獲取“好處”和“保護費”,因此,被稱為“經紀人”鄉賢。
由于“鄉村空心化”、道德秩序崩塌導致鄉村治理內生權威不足,基層政權衰落,難以滿足村民治理需求的鄉村治理背景催發了新鄉賢的出現。新鄉賢就是對這一需求產生的創新性實踐。自2011年《經濟觀察報》發表《新鄉賢治村》一文以來[14],“新鄉賢”一詞被提出并引發廣泛討論。“新鄉賢”這一概念是2017年在豐順召開的第十三屆中國農村發展論壇上被首次定義的。指心系鄉土、有公益心的社會賢達,一般包括鄉籍的經濟能人、社會名流和文化名人,財富、權力、聲望是其外在表現形式,公益性是其精神內心。近年來,退休老教師、老干部、村醫、返鄉大學生等群體參與鄉村治理并取得良好效果,這類社會群體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并被定義為“新鄉賢”。近年來,學界、政界對這一群體的概念研究成果頗豐。如張新文等認為新鄉賢是指在新時代背景下,有資財、有知識、有道德、有情懷,能影響農村政治經濟社會生態并愿意為之做出貢獻的賢能人士[15]。王海成等認為新鄉賢是指具有較高的文化素養、較多的社會閱歷、較強經濟實力的鄉村精英[16]。
為了更好地發揮新鄉賢的作用和吸引更多的新鄉賢參與家鄉建設,給鄉賢一定的榮譽和地位,部分地方建立以鄉賢為中心的組織。如2001年浙江上虞成立鄉賢文化研究會,2014年浙江德清設立了行政村級層面的鄉賢參事會,2017年上半年江蘇省宿城區開館的龍河鄉賢館,展列了古今鄉賢。
總體看來,新鄉賢的內涵由傳統鄉賢演化而來,但又不同于傳統鄉紳。新鄉賢是指處于新的時代背景,思想品德素質出眾,有能力,有知識,有資源,有技術熱衷于鄉土建設的時代精英。處于新的歷史時期,新鄉賢的內涵應該包含以下四個方面:一是“賢”。賢則達濟天下。賢有英明的意思,有才德見識之人。二是“能”。即在某一個領域出眾,以學識、技能、財富、經驗、資源等參與鄉村治理、建設鄉村。三是“新”。新是相對于老、舊而言。其作為新時代的新生力量,新的治理資源參與鄉村建設。四是走出去、回得來,有過城市生活經歷,具有反哺精神的群體,即具有對家鄉貢獻的主體性、主動性、內生性,熱心于村莊公益事業建設。
新鄉賢不僅經歷了名稱的轉換、身份主體的變更,這一群體被視為參與村莊治理的“第三種力量”,在參與村莊公共事務的方式、方法等方面也都發生較大轉變。
中國鄉村是傳統文化的大本營,以家庭為單位,與鄉鄰聚居而居的社會。秦朝是第一個建立封建制度的王朝,在全國實行郡縣制,朝廷官員下派至郡縣而止,縣以下的鄉村實行自治,也就出現了皇權不下縣,縣下皆自治的說法。在此,會有一些讀過書、有德行、有威望的人來調解糾紛,興辦公益,教化鄉里,行使著鄉里基層治理者的權利,這一批人就是傳統鄉賢。他們行使著沒有經過國家正式授權的“管理權”,扮演著“領導者”角色,他們是鄉村治理的實際“主導者”。
2014年,時任中宣部部長劉奇葆指出,鄉賢文化根植鄉土,貼近性強。自此,全國各地掀起一股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的熱潮。如,浙江紹興店口探索新鄉賢參與基層治理的新模式:請民工輸出地的民警來管理本鎮外來務工人員,請“娘家人”管好“婆家事”[17]。2011年6月,廣東云浮啟動自然村鄉賢理事會試點,協助黨委、政府開展農村公益事業建設,協同參與農村社會建設和管理[18]。新鄉賢是從鄉村走出去、來往于鄉村和城市和常駐鄉村的群體。作為新興的治理資源,他們擁有更豐富的知識、見識及廣泛社會關系,能夠為鄉村建設增添活力。返鄉賢能為鄉村帶來“新動力”“新活力”“新資源”,成為鄉村建設的重要力量。一是他們成長于家鄉,對家鄉傳統習俗和人情來往比較熟悉。新鄉賢在鄉村有號召力,村民對其信任度較高,能接納他們的意見,可以將鄉村糾紛就地化解,起到調解鄉村糾紛、穩定鄉村秩序的作用。二是新鄉賢以自身的人格魅力去帶動身邊的人,用村民能夠理解的方式傳遞現代話語,協調現代法律和傳統價值觀念,成為維系鄉民情感聯絡的紐帶,增強了村民的村落歸屬感和彼此的熟悉感。三是鄉賢回老家投資,可以將新的資源、新的發展理念、發展機會、新的生活方式帶給當地老百姓。新興的年輕農民、大學生通過網絡直播的方式,帶動農產品外銷增加收益,帶動家鄉脫貧致富。如成都大學生疫情期間變身“直播買橘哥”,3天幫全村帶貨6 000斤!
在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群眾參與的鄉村治理體系中,讓更多社會力量參與鄉村治理大環境下,新鄉賢借助鄉賢理事會或者以自身優勢發力,積極參與鄉村治理,引入新治理理念,成為基層治理的一大主體,為鄉村治理模式輸入“新鮮血液”。
傳統鄉賢主要以士紳、宗族族長的身份存在于鄉村社會中。在科舉制未廢除之前,讀書人通過仕途進入政局,鄉村中的鄉賢主體主要是宗族族長、富豪、德高望重的老人。在科舉制廢除之后,讀書人進入政治舞臺的途徑被切斷,他們把知識作為自身優勢與縣級政府取得聯系獲得被默認的行政權力。如杜贊奇著作中的書手、吏書、保甲。中華人民共和國共和國成立以后,破三俗,打敗地主封建勢力之后,傳統鄉賢從歷史上消失。2014年以后,新鄉賢被提出,學者對其構成主體研究不一,但新鄉賢主體呈現多元化趨勢。章越松依據不同分類標準劃分鄉賢主體,大致包含鄉村基層干部、致富能手、鄉村教師、鄉村醫生、鄉村文化人、宗教精英、老黨員等[19]。從現實情況看,農村優秀基層干部、道德模范、身邊好人等先進典型人物,成長于鄉土、奉獻于鄉里,在鄉民鄰里間威望高、口碑好,正日益成為“新鄉賢”的主體。宗族老人、經濟能人、體制代理人等多元精英視為新鄉賢并納入到治理主體中。總體來看,新鄉賢主體構成大致是來自政治領域、經濟領域、文化領域和商業領域,呈現多元化趨勢,越來越多鄉村精英被納入新鄉賢群體之中。多元的群體保證新鄉賢群體擁有廣泛的資源,能夠利用自身優勢、行業資源,形成合力應對鄉村治理難題。
基于古代中國小農經濟、家庭經濟,鄉村的穩定性,傳統鄉賢的活動范圍局限于本村中,對于本村的大部分公共事務直接處理,就地解決。相對傳統鄉賢,現代新鄉賢尤其是在鄉賢可借助鄉賢理事會、鄉賢參事會、鄉賢工作室等組織機構間接參與到鄉村治理中。在鄉土社會中,新鄉賢的治理效能受到村民和村兩委的共同認同。一是由于其擁有生于斯、長于斯的成長背景,基于血緣、地緣的認同。二是由于其有走出去求學、就業的城市生活社會背景,因此其對政策具有敏感性,政策解讀、把握能力受到村兩委的認可。新鄉賢在村民和村兩委起到橋梁溝通的作用。村莊中公共政策的傳達、解讀可以通過新鄉賢傳遞給村民,村民日常生活中對公共物品的需求、鄉村治理的反饋可以通過新鄉賢傳達給村兩委。新鄉賢間接參與到鄉村治理的過程中可以起到中介作用,打破以往村兩委與村民之間的“真空”地帶。
在城鄉一體化、農村空心化大背景下,部分鄉賢群體不長期居住鄉村。對于這類群體,現代網絡技術的發展為其提供參與鄉村建設的良好手段,在不脫產、不脫工的前提下,可以利用現代設備通過各種智能APP線上交流為家鄉建設建言獻策、政策指導、業務引導等打破地域和時空的限制。例如,河南省某一民營企業家在疫情防控期間通過村委疫情防控工作群捐資、捐物,助力家鄉疫情防控。
某一詞匯形成概念的過程,是在特定社會階段被人們廣泛認可并流傳的過程。新的概念引進過程中被人們逐漸接受,在與其他社會主體互動中會產生不同的互動效果。通過梳理新鄉賢這一概念的演變,發現其在不同的社會時期,其內涵、主體和適用范圍也隨當時的社會背景發生變化,反映出這一群體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社會價值和體現。在概念史視域下審視新鄉賢群體,發現其在鄉村治理中有積極的一面,也有消極的一面。
一是完善鄉村治理體系,彌補鄉村治理的不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鄉村治理是在村兩委領導下,村民委員會作為農村基層自治組織的半行政化、半自治體系。村兩委成員作為最基層、最接近基層群眾的干部,處于我國政治生態中的最低端,常年被稱為“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村兩委面對龐雜的村莊事務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由此,村莊內日常的矛盾糾紛化解、重大矛盾糾紛的司法調解、公序良俗的維護、政策宣讀等等,均需要第三方力量的有效協同與公眾的積極參與。新鄉賢組織無論是基層黨委主導的鄉賢理事會形式,如廣東云浮市建立的鄉賢理事參與農村公共文化服務、提升農村公共文化服務質量與治理效能,還是自發組織、主動聯合新鄉賢自治組織,如貴州銅仁“村‘兩委’+鄉賢會”基層社會治理模式,形成鄉賢理事會獨立決策、村組組織執行、其他經濟合作組織和村民等廣泛參與的村級民主治理體系。還有一些地區還探索出個體式鄉賢參與鄉村治理方式。例如,浙江麗水形成了“鄉賢+X”鄉村治理模式,鄉賢以個體化的方式參與鄉村治理,調動自身資源,深入到基層社會各個領域[20]。無論是組織化的新鄉賢還是個體鄉賢,都可以充分發揮自身優勢和資源,激活鄉村資源為鄉村治理帶來活力,村民通過新鄉賢這一群體發揮自身效用、發表意見。
二是以新鄉賢帶動村民自治,激活鄉村自治活力。新鄉賢群體在村民和村兩委中間被視為“傳話筒”角色。村級事務和上級政策借助新鄉賢解讀到最基層群眾,群眾的意見和最真實的心聲通過新鄉賢傳達到村兩委。在“解讀”和“傳達”的過程中,村民可以切實參與到村級事務,一旦自己的意見和建議被采納,自己的心聲和需求被聽到,村民們自我價值得到體現,村莊主體身份得到認同,村民內心對村莊的歸屬感得到增強,對村民參與村莊自治產生正激勵作用,村民參與村莊公共事務治理的積極性得到激發,進而緩解村兩委與村民之間的緊張關系。由此,新鄉賢作為村莊的意見領袖,發表的意見和看法具有較大影響力,能夠集思廣益、整合資源,帶動村民發聲、發言、發力投身到村莊治理,進而帶動基層民眾自治的主動性、自主性和積極性。
三是新鄉賢最根本的身份是本村的村民,由于其擁有較普通人而言的賢能,是一群具有長遠發展眼光和學識的群體。他們的能力與品質獲得了基層群眾的肯定,群眾對其信任感很強,對新鄉賢群體是一種認同和贊賞,身份得到正向強化。新鄉賢群體在村莊擁有一定的話語權,所傳遞的需求和反饋被村兩委認可,給村民帶來“治理的希望”,自我價值得到體現,對其參與鄉村治理是一種正向激勵,對培育新鄉賢群體、留住新鄉賢群體具有積極作用。
首先,防止新鄉賢利用身份謀利。新鄉賢群體學歷、文化素養較普通群眾高,其對便民政策、社會福利更加敏感。在沿海經濟發達地區,當地政府會給予一定的減免稅收、政策補貼等福利吸引外地民營企業家回鄉創業。如,浙江臺州路橋區建立新鄉賢回歸重大項目領導班子包干服務和“一事一議”機制,在協議簽訂、落地開工等方面進行全程服務,在土地和資金政策等方面予以重點傾斜和扶持[21]。衢州市龍游縣為吸引新鄉賢回歸,創建了“龍游飛雞”“天池藥谷”“竹溪谷民宿”“鋤禾農場”等眾多吸引新鄉賢回歸特色項目。在此過程中,值得注意的是,部分新鄉賢借此返鄉套取項目,從中牟利。以個人利益為主的新鄉賢的返鄉導致項目的目標異化,村民無法真正享受政策紅利,更不利于鄉村振興。
其次,警惕新鄉賢劣紳化。鄉土社會中,往往宗族勢力大、兄弟較多的家族更具有話語權。由于國家政權沒有深入到鄉村社會,只能依靠鄉紳來制定鄉約規范、維持鄉村秩序。這一過程實際上是鄉紳個人(抑或鄉紳群體)依靠自身的權威和鄉規民約替代了法律和制度的規范作用[14]。其個人權威是依靠血緣和地緣或者道德素質較高得來的。鄉村真正的主人是村民,新鄉賢在其中起到的是“傳聲筒”“潤滑劑”的作用。防止新鄉賢切斷信息傳遞鏈,在村莊內結黨營私,制造混亂;防止其利用家族和宗族勢力在鄉村中以權謀私、操縱選舉、過度開采鄉村資源,給鄉村發展帶來不可估量的負面影響。
最后,對村兩委的工作構成威脅。新鄉賢群體的出現,由于其卡里馬斯權威型領導,在村莊中受村民尊敬,具有一定的領導力,因此會出現有事找新鄉賢而不找村兩委,必然會對現有鄉村權利結構產生威脅,遇到新舊權威的拒斥問題[22]。在與村兩委關系上,一是出現新主體的領導權威沖突,弱化基層行政權。二是新鄉賢返鄉后成為村干部候選人之一,會對現有村干部的職位構成潛在威脅,擔心職位會被取代。
本文從概念史維度考察新鄉賢的概念演變,甄別新鄉賢概念在不同階段的特征與屬性。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起到彌補現有治理體系不足、促進自治、正向激勵新鄉賢的積極作用,但也存在謀取私利、越位村干部、劣紳化的風險。因此要清醒地認識到在鄉村治理結構中,是以村民自治為主,也就是要充分調動村民的自主性,參與村務的積極性。新鄉賢給鄉村治理帶來了資源、活力,從不同層面激發鄉村治理的活力。但必須意識到新鄉賢不是萬能的,客觀看待其在鄉村治理中的作用。在未來的發展中要不斷完善新鄉賢參與鄉村治理制度;劃清新鄉賢與村委會、村民之間的界限;完善新鄉賢回歸機制,警惕偽鄉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