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嫻
“好古笑流俗”——李伯元的三重身份轉化
梁 嫻
(首都師范大學 歷史學院,北京 100089)
晚清著名小說家李伯元一生經歷了由傳統知識分子到近代職業報人的重大身份轉化,從職業報人中又分裂出了小說家的新身份。通過梳理這三重轉化的脈絡與成因,文章認為這些轉變是李伯元的個人特質與政治局勢、生活場域相互作用之下的產物。這三種因素的影響力因時而變,相互糾葛,共同塑造了他跌宕起伏的一生,也折射出晚清知識分子在國家巨變之中職業選擇的變化與個人生活的變遷。
李伯元;晚清社會;身份認同
李伯元是晚清著名小說家及較早的職業報人,文學界對他的小說成就進行了比較充分的研究[1,2]。史學界則關注他心理活動的特點及放棄仕途原因的分析,如王學鈞質疑累舉不第對他的消極影響[3]78。丁和根則探究了他走上自由主義批判之路的三個心理階段[4]。此外,譚坤、陸克寒對李伯元的生平進行了系統梳理[5]。但學術界對于他三次重要的身份轉化尚缺專門研究,而這三次變化,顯示在近代社會轉型和有新的職業渠道的條件下知識人的主動選擇。
本文從李伯元三次重要身份轉化這一角度入手,在吸收前輩學人成果基礎上,揭示影響李伯元進行重大人生選擇的因素及內在機制,探討晚清知識分子在社會轉型之際的心理活動情況。
生長在世宦家庭的李伯元為何放棄科舉仕途而投身于當時不被社會主流所認可的報業?魯迅認為李伯元“累舉不第,乃赴上海辦《指南報》”[6],將科考失意看作他放棄官宦之路最重要的原因。受到魯迅的判斷的影響,這種說法一直被沿用了下來。但筆者考證后,認為科舉失意可能只是他放棄仕途的次要因素,遵從個人內心的選擇才是主要原因。他究竟在怎樣的情境下做出如此選擇?這也是值得探討的問題。
李伯元累舉不第是不爭的事實,他極有可能經歷過四到五次鄉試的失敗。在他1896年赴上海辦報之前,有兩個時間段是與科舉考試密切聯系的。首先是1867-1892年,他跟隨伯父居住在山東,然后是1892-1896年,李氏舉家遷回常州。在第一階段的1886年,虛歲20歲的他即考中了秀才,并且是家鄉武進縣的第一名,還獲得了廩貢生的資格[3]80,他可以去參加鄉試了。從現有數據來看,常州考生所屬的江南鄉試是在南京的江南貢院舉行,而江南貢院按照逢子、午、卯、酉年舉鄉試的原則,在1886-1896年間一共進行了三次正科鄉試,分別在1888年、1891年、1894年舉行,加上1889年慶祝光緒帝親政與1893年慶祝慈禧太后萬壽節的恩科考試,李伯元共有五次參加鄉試的機會。1894年正逢伯父逝世,他極有可能因為守孝而不赴鄉試,如此看來他可能經歷了四次鄉試失敗,而令人絕望的是這種失敗中幾乎看不到成功的希望。江蘇、安徽二省共舉的江南鄉試是清代規模最大的鄉試,因為兩省經濟富裕、文教昌盛,因此競爭也十分激烈。據鄒燕妮統計,江南鄉試的錄取率在整個清代保持在1%左右,“雖然規定解額高于他省,但是江南歷來多才俊,鄉試競爭之殘酷遠非別省可比”[7]。
李伯元雖然科舉正途不順,但他還是有機會走入仕途的。在1889年,伯父借黃河決口、朝廷大開捐例籌資賑災之機,為他捐了個候補官職[8]14,但他沒有去報到。按時間推算,這次納捐可能發生在李伯元遭遇第二次鄉試失敗的同一年。李氏家族未出仕的成員幾乎都擁有了捐班候補的功名,若他真有宦意,這也不失為一次好機遇。李伯元拒絕此路的原因還要從他的作品中探究。在《官場現形記》中,李伯元用大量筆墨描繪了納捐之人的粗鄙、骯臟與唯利是圖,如一位綽號“荷包”的藩臺大人靠著一路納捐而官運亨通,在離任之際明碼標價出賣官缺斂財;另有一位黃道臺在做候補小官時整晚抽大煙,卻靠著早上第一個去衙門報到而獲得上司的青睞[9]。從納捐的捷徑走出來的官僚人品可見一斑,李伯元內心是恥于與之為伍的。19世紀八九十年代是仕途愈加擁塞、捐官愈加泛濫的時代,正常上升渠道已漸崩潰。李伯元一面遭受著多次應試失敗的折磨,另一面卻保持自己的清高,這也使他對于科舉入仕的希望逐漸磨滅。
就在他科舉失意的同時,離常州不遠的上海散發著吸引力。自開放為通商口岸后,上海逐漸成為華洋雜處的世界,兼之具備南北輻輳之地的便利而迅速地發展起來,其中印刷、出版業的發展引人注目。位于江南文化繁盛之地的中心,上海匯聚了先進的印刷技術與工人,并逐漸擁有了成熟的文化消費網絡。以中文報刊為例,1875-1894年間,僅在上海租界內便發行了30種中文期刊報紙,占同時期全國中文報刊的40%。甲午戰后上海報刊發行量增長很快,1899-1905之間發行了130種中文報刊,1906-1911年間發行214種報刊,即使到1906-1911全國各地報刊如雨后春筍般冒出頭時,在上海創刊的中文期刊仍占全國20%以上[10],上海以方寸之地成為國內出版行業的中心。祖籍常州的李氏家族不僅世為顯宦,更盛產多才多藝的文人,以詩書畫知名于時,“一門風雅,人所艷稱”[11]168。自曾祖李文喆開始便有工書善畫的才名,在李伯元的同輩中,伯父次子李寶章亦工山水、花卉。七子李寶洤工詩文,著述頗豐。李伯元繼承家族的詩畫傳統,并“兼善詩賦、詞曲、書法、篆刻、繪畫及音樂等,集諸藝于一身,可謂才氣橫溢”[11]75,晚輩文人鄭逸梅評價他的文字“淵茂古麗,讀之如餐苓漱薇,芬留三日”[8]36,這為他在上海報界的成功奠定了基礎。
1886-1896年的坎坷經歷逐漸消磨掉了李伯元的入仕熱情,而1894年則是他脫離仕途的關鍵一年。這一年李伯元承受了多方面的打擊,伯父的逝世,使得他與母親、妹妹頓失生活的依靠,謀生的需要變得迫在眉睫。李伯元從小跟隨伯父,耳濡目染了官場的許多齷齪與不堪,因此也越發嫌惡官場的丑惡。與此同時,這一年發生的甲午中日戰爭也成為了促使他投身上海報業的催化劑。甲午戰爭是近代以來對國人震撼最深的一次慘敗,目睹北洋艦隊的覆滅與臺灣被割占,許多人第一次深刻認識到清朝的落后與國家所面臨的亡國之禍,從此改革、變法的潮流便逐漸形成了氣候。在呼吁變革的時代氛圍中李伯元也認識到了辦報對于國家進步的重要性,他認為“甲午慘敗之后,國家瓜分之禍迫在眉睫,非大聲疾呼,不能促使全國上下覺悟,而欲喚起群眾,須以報紙為宣傳利器”[8]24。因此,在三年守孝期間他與家人商討過辦報的方法,還向外國傳教士學習英文,以積極的行動為自己的辦報事業做準備。而守孝期滿后,一操持完妹妹的嫁禮,他便投身到上海去實現自己的辦報理想了,從此再也沒有參加過科考。
李伯元選擇從傳統的仕進之路脫離出來,代表了部分士人群體選擇從傳統的社會體制中出走,而這種出走是時代的裂變賦予的可能。19世紀末的中國同時呈現出了衰亡與勃興的兩種面相,一方面是舊社會體制的崩潰為士人提供了游離于傳統社會的可能,另一方面是新產業的興起,為他們造就了安身立命的新場所。而時代的變化也只有與自愿、主動的愿望相結合才能塑造出傳統士人的新人生。
李伯元懷抱著濟世理想來到上海,他希望通過從事報業對國家的進步有所助益,同時也能使自己的文筆特長有用武之地。然而殘酷的現實卻讓他不得不違背自己的初衷,投身于上流社會所不齒的小報界,做起了類似于當今娛樂記者的行當。學界對于這種轉變探討的不多,一般認為是李伯元為了宣泄科舉失意之苦,筆者則認為還要關注上海這一特殊的場域因素及李伯元的生存狀況才能得出較為客觀、全面的結論。
初到上海的李伯元所效力的是西商所辦的《指南報》,《指南報》實為一份以新聞報道為主的大型日報,以愛國救亡、啟發民智為宗旨。彼時的他“內傷門庭的多故,外感國勢之阽危,慨然有問世之志”[8]18,投身《指南報》符合他的愿望。然而當時的上海新聞界已有《申報》《新聞報》《字林滬報》三大巨頭,《指南報》很難與之競爭,因此,報紙自1896年創刊之后遲遲打不開銷路。對于辦報紙,資金與稿件來源缺一不可,而資金的缺乏常常使許多報刊只能刊行一兩期即停刊,所以報刊的銷售量是決定報刊生存的關鍵因素。報紙的銷路不佳,李伯元就面臨著生活的壓力。報人的薪資水平雖然比一般勞動者高,但也不容樂觀。因此,當理想與現實發生激烈對抗之時,李伯元要考慮的是如何在上海這片土地上立足,否則理想與信念皆無從談起。
在《指南報》工作的最后幾個月,李伯元苦苦思索突破困境的方法。此時的他開始真正體察起上海這座城市的獨特性,探索怎樣的報紙才能迎合上海市民的喜好,他未來的合作伙伴袁祖志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袁祖志實為清代著名文人袁枚之孫,曾做過上海縣令,當時年已七旬,寓居上海多年,非常了解上海的城市特性。上海作為當時中國商業最為活躍的地區,一批富裕的工商業者影響著全國的經濟活動。更因為資本的雄厚與外國人保護的特殊條件,上海本地的各項產業蓬勃發展,呈現出其他城市無可比擬的經濟、文化活力。上海的城市文化是一種迥異于內地城市的近代市民文化,突出體現在文化的通俗與娛樂性上。娛樂性的城市氛圍使上海坐擁數量龐大的妓女群體,尤其是其中的高級藝伎,社會影響力不亞于上流社會人士,除此之外梨園、舞場等娛樂性產業也極其發達。袁祖志曾作《望江南》詞詠嘆十里洋場的繁華與奢靡:“申江好,行樂易忘歸。處處珠圍兼翠繞,家家燕瘦又環肥。金盡手猶揮……申江好,戲館列通衢。集秀昆腔來茂苑,名優丹桂屬京都。晝夜供歡娛。”[8]34他們也認識到了在這種“娛樂性商圈內,確實需要和歡迎有一家或數家報紙為之服務。”[12]153-154
在1897年,李伯元創辦了文藝小報——《游戲報》,袁祖志為投資人。報紙設置了市井新聞、詩詞、劇評、諧文、燈謎等欄目。這份報紙報道的主要對象正是上海的歡場韻事,即“包括妓界,伶界,歌臺舞榭,茶樓煙館,飯店酒家,總會俱樂部,味莼園馬車,一切聲色犬馬型的第三產業。”[12]150當時上海尚無此類報紙,《游戲報》的創辦正好填補了這一市場需求,帶動了后來的消閑小報潮流,成為名副其實的“小報界鼻祖”。要在上海的報業站穩腳跟,除了能夠迎合市民的閱讀喜好,還要保證報紙有足夠的社會關注度,從而吸引商業廣告的投放。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李伯元開啟了噱頭十足的“花榜”評選。花榜分為文榜、武榜、葉榜三批進行,俗稱“艷榜三科”,分別甄選出色藝俱佳的名妓、歌唱突出的名妓與特別優秀的侍女,最終以科舉放榜的形式排列出狀元、榜眼、探花等名次。李伯元選擇評選名妓來吸引眼球也是事出有因,賀蕭對于20世紀的上海娼妓問題作過深入研究,他注意區分了上海的高級妓女與普通妓女,認為“19世紀和20世紀初期,在上流社會的話語中,高等妓女體現了圓熟的文雅情致,成為了溫文爾雅的最高權威。”[13]高級妓女往往是色藝俱佳,懂文辭,善應酬,并不以出賣肉體為業,實則充當了文人士大夫交往中所不可或缺的交際花角色。她們成為一種極致的女性之美的象征,在上海灘各個階層中都有著極高的關注度,是擴大報紙影響力最佳報道對象。而李伯元主持的花榜也頗有新意,一概以投至報社的推薦函數量評定名次,吸引了大量文人騷客的參與,還因為名次問題在報紙上引發了數輪的爭論,這些都使得《游戲報》一度成為上海銷量最高的報紙,《申報》的日發行量為七千份左右,《游戲報》發行量則達到了萬份以上。伴隨著花榜的空前成功,廣告投放自然源源不斷,李伯元的小報事業蒸蒸日上,他開始拓展的自己的事業版圖。他雇傭了得力助手歐陽鉅源分擔撰稿任務,并努力擴大報社的經營范圍,創辦了藝文社、書畫社等盈利性的文藝機構,增加了報社的影響力與收入。
除了定期舉辦花榜選美,李伯元還發表了大量優秀的諧文,增加了閱讀《游戲報》的趣味性。諧文一類的游戲文章歷史悠久,是文人所鐘愛的文字游戲。游戲文章的功能可大致概括為兩類,一是諷諫或道義訓誡,二是娛樂游戲。這類文章文風俏皮,多涉及對社會丑惡現象的批判,通常發表在最具休閑性、商業性較濃厚的刊物上,因此流傳范圍廣泛,“讓讀者在嬉笑怒罵間接受了對當權者的批判”[12]238。因為生長在世宦之家,李伯元對于官場的細節極為熟悉,因而能將官僚的腐朽墮落形象刻畫得惟妙惟肖。如《某宦祭煙槍文》刻畫了一個終身依賴鴉片的官員的丑惡嘴臉,李伯元模仿致死者祭文的形式表達出這個昏官對于自己煙槍的極度依賴:“爾非吾之至愛乎!爾非我之良相呼!”[14]68滑稽的嘴臉讓讀者忍俊不禁。在沉迷鴉片的同時,這還是一個搜刮了數萬民脂民膏的老吏,官場的墮落與黑暗之氣讓人哀嘆。如《叩頭蟲傳》將衙門里庸庸碌碌,只知搜刮百姓的小吏比喻為害蟲,他們只知阿諛奉承,被李伯元名之“叩頭蟲”,抨擊了官場的同時也妙趣橫生。這樣的害蟲越來越多,幾乎遍地都是,他悲涼地感嘆:“大抵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其是之謂乎!”[14]56李伯元在游戲文章中傾注了大量心血,他要求自己的文章必然要有事實依據,“本報所輯新聞,雖系詼諧,仍必事事核實,偶有傳聞異詞,次日必為更正,兢兢焉恐不足取信于人”[14]28,絕不憑空捏造、捕風捉影來博取關注。正是因為李伯元不忘自己作為知識人的文化品格,而不一味地媚俗、嘩眾取寵,才能保持住《游戲報》詼諧而不下流的辦報基調。
值得注意的是,從開創《游戲報》到拓展各種文藝機構,李伯元逐漸以高度商業化的模式來運營自己的報紙事業,在此過程中他由一個傳統士人轉型為近代化職業文人。在上海這一特殊的場域,傳統知識分子不斷地努力應變、調試自我,終于適應了近代化的商業潮流。然而,他們卻遭受著內心失落的煎熬。李伯元雖然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卻未必是符合他本心的。上海的放蕩氣息也將他身上風流恣意的一面放大開來,他開始放浪形骸、成為妓院勾欄的常客。這種心靈放逐的狀態直到庚子國難之后才發生明顯的變化。
1901年開始,李伯元從職業報人身份中又衍生出了小說家的新身份。李伯元雖然從事報業在先,被后人所熟知的卻是其“晚清四大譴責小說家”的身份。他緣何走上小說創作之路?這種轉變對于他有著怎樣的意義?作為探討晚清知識分子人生軌跡的切入點,這些問題都值得學界關注。
李伯元在進行正式的小說創作之前,對小說這種文學體裁并不陌生。隨伯父居住在山東時,他經常朗讀《紅樓夢》等小說,彈詞為母親解悶,接觸的小說作品不少。到了上海之后,作為職業報人,他關注同行的經營情況。而《申報》早在19世紀70年代開始便有小說附刊贈送,所以李伯元對報載小說這種形式不可能不熟悉。報載小說有別于傳統的章回體小說,為了適應每期的版面需要,力求情節人物在較短的篇幅內能夠得到完整表達,實際上非常類似于游戲文章的擴充,所以對李伯元而言并不存在太大的寫作難度。只是在20世紀初以前,報載小說還未廣泛流行起來。
李伯元對小說體裁的重視受到了庚子事變極大的影響。清政府的顢頇、孱弱與無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們面前,對每個中國人的心靈都造成了沖擊。社會上呼吁變法強國、救亡圖存的聲勢一日高過一日,清政府也痛定思痛,堅定了改革圖強的決心。慈禧太后在1901年以光緒帝的名義發布諭旨,反省“祖宗舊法”的弊端,號召臣工為改革變法出謀獻策,拉開了清末新政的序幕。統治者自上而下的改革受到了社會的歡迎,處在改革氛圍中的報刊輿論界也空前活躍起來,熱情地宣傳批評時政、效法西方等思想。正是在這種允許輿論界揭露時弊的寬松氛圍中,李伯元思想里固有的家國天下意識被激發出來。過去這幾年,雖然李伯元一直與花伶兩界為伍,他卻未曾忘卻當初是懷抱著怎樣的濟世理想來到上海的。好友許伏民評價他“南亭蓋今之傷心人也。聞其傾吐,無一非疚心時事之言。莫由宣泄,不得已著為小說,慷慨激昂,排奡一世”[8]177,這種強烈的社會責任感經由庚子事變的刺激更加放大。1901年李伯元即著手搜集材料,創作出彈詞類長篇小說《庚子國變彈詞》以警醒民眾,不能“有了今日的安樂,便忘了昨朝的苦楚”[15]。他的這部小說系統地梳理了從義和團興起到兩宮回鑾的全過程,揭露了清廷眾多官員的丑惡面目,預示著他未來現實主義的創作方向——重回家國天下,并以小說警世。
從1902年開始,李伯元的小說創作有了更大的進展。這年年底,梁啟超主編的《新小說》雜志在日本橫濱創刊,掀起了晚清的“小說界革命”。梁啟超在發刊詞上一掃過去所認為的小說是不入流文體的陳腐觀念,號召大雅君子積極投身小說創作,以此達到開民智的目的。在《新小說》的帶動下,國內陸續出現了許多小說報刊,作品數量也大大增加。從1840年至1900年的六十年間,一共出版小說133部,平均每年2.2部,而從1901年至1911的十年中,卻產生了通俗白話小說529部,平均每年48部[1]4,而1903年便是第一個小說創作的高峰。巧合的是,李伯元在1903年即受聘成為商務印書館《繡像小說》的主編,并在創刊號上同時連載《文明小史》《活地獄》《醒世緣彈詞》三部小說與戲曲《前本經國美談新戲》,加上同期在《世界繁華報》上連載的《官場現形記》,足足有五部作品同時在創作,實為他小說作品最為多產的一年。
梁啟超作為輿論界名人,其思想與言論備受社會關注。《前本經國美談新戲》的原本《經國美談》載于《清議報》。更有甚者,李伯元所作的《繡像小說》的發刊詞《編印<繡像小說>緣起》與梁啟超早前發表于《清議報》上的《譯印政治小說序》連措辭都高度相似。如兩篇文章都肯定了西方國家改革進程中小說所起到的巨大作用,試看《編印〈繡像小說〉緣起》部分原文:
歐洲化民,多由小說,榑桑崛起,推波助瀾。其從事于此者,率皆名公鉅卿,魁儒碩彥,察天下之勢,洞人類之頤理,潛推往古,豫揣將來,然后抒一己見,著而為書,以醒齊民之耳目。或對人群之積弊而下砭,或為國家之危險而立鑒。揆其立意,無一非裨國利民。[16]
與《譯印政治小說序》幾乎如出一轍:
在昔歐洲各國變革之始,其魁儒碩學,仁人志士,往往以其身之所經歷,及胸中所懷之政治之議論,一寄之于小說,于是彼中輟學之子,黌塾之暇,手之口之,下而兵丁、而市儈、而農氓、而工匠、而車夫馬卒、而婦女、而童儒,糜不手之口之。往往每一書出,而全國之議論為之一變。[17]
可見李伯元對小說啟蒙作用的認識深受梁啟超的影響。《清議報》停刊第二年,梁啟超即創辦《新小說》雜志,二者所展現的梁啟超關于小說的理論思想是高度一致的。而《編印<繡像小說>緣起》后半部分提及的小說的獨特優越性更是直接秉承了《新小說》發刊詞《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的理念,所以李伯元受到了“小說界革命”的推動是毋庸置疑的。準確地說,應該是他原有的創作熱情、創作理念與梁啟超的宣傳不謀而合,共同促進了他大批優秀作品的問世。
從1903年到1906年,李伯元生命中的最后三年足以讓他載入史冊,無論是創作的速度或是思想的高度,他都超越了那個在游戲文章中宣泄感情的自己。將他的小說作品主題可概括為三重,即“民族—國家憂思、官場—社會批判和文明進程反思”[5]154。民族—國家憂思即對于民族、國家生死存亡的關切與焦慮,官場—社會批判是通過揭露官場堂而皇之的表象之下的邪惡與無恥,以揭示整個社會的實情,而前兩者幾乎是近代知識分子共同的思想自覺。文明進程的反思則比前兩重主題更進一步,它是與西洋文明比較之下對中華文明內里的缺陷進行反思,即“審視文化特性、查究民族精神缺陷”[5]191,他另一部代表作《文明小史》中深刻體現這重主題。這部小說刻畫的是在清末新政的過程中,“老大帝國走向新文明行程中的種種困窘、焦灼、尷尬與滑稽”[5]178,揭示了中國對于西方文明既主動引進、又強烈抵制的復雜圖景。他思想中屬于傳統知識分子的那份責任感與家國情懷從未喪失,而是在國家生死存亡之際重新得到彰顯,并在西方文明的沖擊下達到了更高的批判高度。正是因為像他這樣清醒的知識分子的存在,推動了民族、國家更快的新陳代謝的步伐,因為“無論他們的敘述是否如實地對晚清官場腐化的‘揭露’,在他們的重現之中,已加強讀者對官員的輕視和對官方權威的不信任感”“讓原本限于文字的故事情節逐漸成為讀者群自然的政治態度”[12]238-239。
李伯元作為經歷了近代化職業轉型的知識分子,未曾遺忘自己作為士人階層的社會責任,他在適當的條件下肩負起了對社會啟蒙的重任,為民族危亡盡了自己的一份力。他的這種“回歸”也展現出經過西方文明的洗禮,晚清小說逐漸脫離古典小說的意趣,轉而以救時匡世、呼吁變革為核心追求,實現了小說本身的近代化變革。所以說,李伯元自己亦成為了推動中國小說由古典向近代轉型的先驅。
在人生的最后十年,李伯元經歷的三次重大身份轉化折射出晚清知識分子群體在時代巨變之中職業選擇的復雜性,這是政治局勢與場域因素加之于個人特性之上的結果。政治局勢的變動是促使他做出身份轉變的最重要外在條件,場域的變化則成為他人生新選擇的重要環境。但這兩重因素都與他個人的愿望與特質相結合才能起到改變人生軌跡的作用。
李伯元的個人特性之中最突出的是求新、求變的強烈意志。在人生的各個階段,他都不甘于沉淪,積極地探索應變之道,盡管他的選擇在時人眼中自降身價甚至不可理喻。李伯元強烈的個人主動性正如蹣跚走過近代化歷程的中國,從未曾停歇對于美好未來的追求與向往。而李伯元所遭遇的掙扎與痛苦也恰似國家在近代化轉型過程中的徘徊與彷徨,個人命運與國家前途緊緊地交織在一起。
但是,以李伯元為代表的社會轉折之際的知識分子常常被歷史所遺忘,因為成長在即將崩壞的舊時代,他們注定不會成為收獲者,而只能是探路人。對自己所生活的時代進行批判是歷史所賦予的使命,李伯元出色地完成了這一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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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Boyuan’s Transformation of Triple Identity
LIANG Xian
(Department of History, Capital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9, China)
As a famous novelist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Li Boyuan experienced a great identity transformation from a traditional intellectual to a modern professional newspaperman, from which a new identity of novelist was split. By sorting out the context and causes of these three transformations, it holds that these transformations are the product of the interaction of Li Boyuan’s personal characteristics, political situation, and his life field. The influence of these three factors changed from time to time and intertwined with each other, which jointly shaped his ups and downs of life, and reflected the changes of career choice and personal life of intellectuals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in the great changes of the country.
Li Boyuan; late Qing society; identity
K252
A
1009-9115(2021)01-0107-06
10.3969/j.issn.1009-9115.2021.01.018
2019-10-23
2020-05-01
梁嫻(1990-),女,苗族,湖南吉首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近現代史。
(責任編輯、校對:劉永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