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斐
莎士比亞喜劇《威尼斯商人》中的復仇敘事
劉 斐
(菏澤學院 人文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 菏澤 274000)
以莎翁喜劇代表作《威尼斯商人》為例,從法律倫理、人物形象、復仇動因、復仇模式等方面探討莎劇復仇主題的文化價值指向,以期對該劇研究提供新的視角。
《威尼斯商人》;復仇;莎士比亞
復仇是人類社會的一種特殊的、極端的歷史文化現象。它源于正義旨歸,是以暴力、非理性的方式發出的對正義和公理的吶喊。在社會前進歷程與復仇文化相互浸染的過程中,復仇作為重要的文學母題,廣泛存在于文學作品之中,在文學史上層見疊出,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呈現出不同的文化嬗變歷程,顯示出西方文明演變的軌跡。特別是在文藝復興時期,西歐文明歷經近千年的社會巨變后,復仇主題已成歐洲文壇的一大景觀。在英國,戲劇之繁榮達到了后世難以企及的高度,尤其以莎士比亞戲劇為代表。
莎翁似乎格外青睞復仇這一主題,盡管其復仇戲劇仍存有古希臘悲劇中的命運觀念,但精神氣質已截然不同。古希臘神話中英雄復仇,或是為了捍衛個體尊嚴榮譽(如阿喀琉斯),或是受命運所驅使,而莎劇則更多地張揚人文主義的時代精神,同時進行富有理性的思索,即復仇的負面價值和血腥化,無論復仇者采取何種手段、出于何種動機展開復仇活動,都不可避免地毀滅自己并殃及他人。復仇本是存有本能沖動的人類追求正義的反映,我們無法消除復仇,但可以采取理性化方式來滿足報復欲望,即付諸法律,仰仗法律力量來實現合法的“制度復仇”。莎士比亞喜劇的翹楚之作《威尼斯商人》以全新的視角,即法律倫理層面對古老的復仇主題進行了新的詮釋,將復仇地點由遠古時代的角斗場轉移至南歐海濱城市威尼斯。在這里,報復與寬容、友愛與利己之間的戲劇性對抗和針鋒相對的較量得到全面展示。
本文以《威尼斯商人》為例,從法律倫理、人物形象、復仇動因、復仇模式等方面探討莎劇復仇主題的文化價值指向。
西方自文藝復興以來倡揚人性的解放,重視個體價值、權利的實現,文學作品也涌現出為實現個體價值而罔顧是非的復仇故事。西方文學中的復仇主體十分復雜,人格素養參差不齊,人品高下不一。敘事者并不過分強調復仇主體性格的完美,而是側重人性的真實感。
如莎劇主人公大都身份尊貴,是王子、國王、大臣等,《哈姆雷特》的同名主人公,他尊貴的身份、延宕的性格、憂郁的氣質使其復仇之路舉步維艱,最后釀成玉石俱焚的悲劇。不容忽視的是,哈姆雷特高貴的身份是構成悲劇感的重要因素之一?!锻崴股倘恕穮s是一個例外,劇中的頭號人物即復仇者夏洛克的身份是一高利貸商人,這一職業讓他收入頗豐但備受歧視。不僅如此,作者對其人品評價不高,自私、殘酷、慳吝,為除去安東尼奧這個生意上的宿敵,他機關算盡、不擇手段,當安東尼奧因缺少現錢而為朋友出面向夏洛克借錢時,夏洛克一反常態,提出不要一個子兒的利息,用戲謔的方式與安東尼奧簽訂合同而欲置對方于死地,孤注一擲,不惜代價。然而后者否極泰來,安然無恙,夏洛克最后落得人財兩空,成為他人笑料。這一結局說明莎翁之戲劇觀承繼了古希臘戲劇美學理論:“喜劇一般是描寫身份地位比較低下的人。喜劇和悲劇的不同之處,在于悲劇的題材需要崇高的、不平凡和嚴肅的行動;喜劇則只需要尋常的、滑稽可笑的事件。”[1]復仇這樣的宏大主題多是用典雅莊重的悲劇體裁來表現,而莎士比亞卻反其道而行之,將猶太商人的復仇故事設置為喜劇,由此可窺探出作者深受所處時代種族歧視和宗教觀念的影響,認為以夏洛克為代表的猶太人身份卑賤,沒資格充當悲劇主人公,猶太人千百年來被驅逐家園、顛沛流離的遭遇完全是咎由自取,猶太人的復仇也不過是一出咎由自取的笑料。
從西方的傳統仇恨觀來看,復仇產生于生產力水平低下、人的道德倫理規范尚未確立時期的原始氏族社會。被譽為后世西方文化源泉的古希臘神話就是由一個又一個的復仇故事構建起來的:“克洛諾斯向其父烏拉諾斯復仇、克洛諾斯之子宙斯又向克洛諾斯復仇,宙斯建立新神系并鎮壓了巨靈的復仇?!盵2]希羅文學作品中不斷上演的復仇故事就是以個體復仇、毀滅仇敵的肉體作為復仇成功的標識。如《荷馬史詩》中獲勝的希臘聯軍對特洛伊的屠城之舉、早期奴隸主奧德修斯對侵犯個人財產權的求婚者大肆屠殺和血腥復仇等,復仇行為嚴酷升級,趨向于殺戮且更血腥化。
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文明的演進無法阻擋,理性的興起使古希臘戲劇出現了以法律裁奪復仇的先例,《俄瑞斯特斯》同名主人公欲為父報仇手刃其母,遭到了以母系氏族原則為代表的復仇三女神的追殺,萬分無奈按照神諭來到雅典向智慧女神求援。雅典娜女神為審判此案挑選了城中以公正著稱的十位長老組成了雅典市民法庭,劇末女神頗具意味的投票使冤冤相報的代代仇殺劃上句號,這一理性之舉同時開啟了西方社會用民主法庭來裁定復仇的先例,即以法庭審理、民主投票的方式裁度復仇正義與否。由此觀之,古希臘人已對復仇進行了理性的思考和認識,這不能不說是時代的進步,但由于社會生產方式和人認知水平的低下,該劇仍不可避免地帶有宿命論色彩。
及至文藝復興時期,隨著西方社會法權意識和法制精神的彰顯、演進,復仇的原始暴力傾向逐漸抑制和消解,復仇方式、手段變得更為復雜,復仇受到社會法律的規制,個人私自復仇逐漸淡化,法律復仇則受到更多民眾的推崇。原因并非人們復仇本能的退化,而是有逐步完善的司法制度做保障,人們可以用更小的成本完成復仇,個體就無須再去付出犧牲自己的自由和生命或與仇人同歸于盡的慘重代價了,而且運用司法制度來復仇更文明、人性化。
莎劇《威尼斯商人》第四幕首場展現了一個典型的法庭審判場景,描寫了跌宕起伏的戲劇沖突及律法與文學的沖撞,其中蘊含著非常豐富的法律理念,如契約神圣、法律至上、公平正義,值得讀者再三品咂。
猶太商人夏洛克利用生意場強勁對手因手頭拮據向自己借錢的機會,處心積慮地簽定了一個期滿不能償還貸款就要割肉還債的紙質合同。還款落空后,夏洛克依計而行,他訴諸法律,不依不饒地要求威尼斯法庭嚴格執行契約。圍繞這一契約,原告被告旁征博引、斗智斗勇,精彩紛呈的場面實質上是一個法律理念問題,即如何對待契約。夏洛克的心機之深不管如何引人詬病,但不可否認其做法遵循或是借助了法律,相信威尼斯法律能夠兵不血刃助其實現報復基督徒的目的。因此,他反對任何變通或者偏離法律之舉,不依不饒地依法辦事。恰如波納斯所說:“夏洛克堅持應適用字面解釋的原則正是原始復仇精神的產物?!盵3]訴諸法律之舉相比于莎翁前期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而說,無疑具有進步的意義,劇中家族的仇怨竟使年輕人的愛情變成死亡的催化劑,雖換來兩個家族的握手言和,但代價未免太沉重,莎翁借該劇申訴了封建倫理觀對美好人性和情感的荼毒,貶損了私自復仇帶來的負面價值,呼吁世人對復仇應有更多理性的思考和法律的規制。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讓法庭來平定紛爭仇怨的“威尼斯商人”顯然比以殉情來反抗家族世仇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更體現了文藝復興時期西方社會的法制觀念和人文主義的價值訴求。
而夏洛克的復仇也不再僅僅執著于《奧銳斯特亞》式肉體毀滅,而是追求復仇者精神滿足前提下的復仇。夏洛克對基督教信仰的生意對手的報復不僅僅是“一磅肉”,而是被蹂躪的自尊和宗教情感。個體情感訴求和自我價值的實現在復仇過程開始備受重視,精神是否得到慰藉是衡量復仇成功與否的標尺。
總而言之,復仇從私自復仇到大規模的家族或群體的復仇,再到依靠法治規范這一理性形式完成復仇行為,這一歷程凸顯了人類認知能力和理性精神的變遷。
復仇動機因何而起,復仇意念由何而來,其中又伴隨了怎樣的心靈搏斗?我們了解到,安東尼奧與夏洛克的抵牾由來已久。文本中最表層的理解是經濟上的利害沖突。
夏洛克這個名字,源自希伯來語,即“貪戀之人”之意,指毫無羞恥之心地貪婪聚財。馬克思曾在《資本論》中指出,中世紀留下兩種不同形式的資本,它們是在極不相同的社會經濟形態中成熟的,這就是高利貸資本和商人資本。商業資本的代表安東尼性情豪爽,常常以無償借貸的方式打壓以夏洛克為代表的高利貸行業利息,經濟利益受重創的夏洛克產生了“久積的反感和怨恨”,執意要置安東尼奧于死地。因此,這對仇家的矛盾其實折射了資本主義發展早期商業資本與高利貸資本之間相抵牾的真實狀況,屬于經濟層面上的矛盾沖突。
宗教與種族的矛盾沖突同樣不可小覷,宗教沖突的殘酷性并不亞于戰爭,甚至比戰爭更讓人刻骨銘心。作品中貫穿始終的情節是“一鎊肉”,但實質上不單是金錢的問題,而是猶太民族的尊嚴與人格問題。莎士比亞的偉大在于超越他所處時代的意識形態和宗教觀念,沒有一味地丑化猶太人夏洛克,而是從客觀立場上揭示人性的深刻底蘊,全面展示了其性格的多樣性和復雜性,包括其人性光輝的一面:對本民族深沉的愛,對信仰的虔誠和對亡妻的懷念,這些都能引起讀者對飽經苦難的猶太民族深深的同情。這對宿敵的沖突的根源就是基督教與猶太教、基督教民族與猶太民族之間的矛盾的具體化。法國文學大師維克多雨·果曾公開表示對夏洛克的憐憫:“夏洛克形象之偉大在于他道出了一個被壓迫被欺侮的民族的心聲?!盵4]這足以將猶太民族的苦楚一語道出。
夏洛克執意復仇,很大程度上源于多次遭到安東尼奧謾罵羞辱,自尊心和民族感情受到傷害。備受威尼斯民眾擁護的慈善商人安東尼奧緣何做出如此過激之舉?恐怕還要追溯到宗教情節,早期基督教之所以能迅速壯大,皆因其是“窮人”的宗教,早期的信徒多是奴隸和弱勢群體,基督教義將貧苦和富裕截然對立,視貧窮為美德,耶穌約翰等眾門徒皆是窮苦出身,相反財富卻是罪惡的體現,耶穌曾說:依仗錢財想進入我的國,比駱駝鉆進針眼還難呢。那些基督徒使團最初布道時也曾旗幟鮮明反對放高利貸,認為對錢財的趨之若鶩會腐蝕人對上帝的信念,而這恰是安東尼奧蔑視夏洛克的理由;但在后者看來,這一做法確系基督教世界作為統治階層的基督徒對猶太民族的欺侮。夏洛克盡管為聚集財富不擇手段,不近人情偏執狹隘,但是他同樣有著改變生存現狀和社會地位,追求平等的社會地位的合理訴求,“他憎恨我們神圣的民族,要是我饒了他,就會讓我們的民族永遠沒有翻身的日子”[5]。由此觀之,夏洛克是作為飽受屈辱的猶太民族對基督教徒的頤指氣使做出反攻的,法庭的那幕戲是對此最好的闡釋,孤軍奮戰的夏洛克面對強大的以安東尼奧為首的基督教人群和以公爵為首的法庭,他能毫不懼色、據理力爭,拒絕高額賠款甚至是整個的威尼斯,而堅持要從安東尼奧身上割一鎊肉。這時,夏洛克身上彰顯的不再是貪婪、自私的人性而是猶太這一民族不可踐踏的民族氣節,它源自被壓迫的猶太民族的復仇的怒火,宣泄了飽受磨難的猶太人痛苦的心聲,在這一點,他確實代表了受歧視被排擠的猶太人,雖然真誠地捍衛自己的民族尊嚴及虔誠的信仰,但試圖通過法律的力量實施的較為巧妙又不失策略的復仇意圖卻失敗了,這就是夏洛克的悲劇性。
西方文化肯定個人追求,寫復仇時力求全面,書寫了各式各樣、性質不同的復仇,但表現主題充滿了困惑,復仇主體的品行不一。復仇動機的多元化傾向,交織在一起顯得錯綜復雜,很難做出善惡等倫理上評判,只能站在客觀立場,從“真”的角度透析人性的復雜進而探討人生。西方司法以公正著稱,其法治精神發軔于古希臘時期的自然法思想,正如柏拉圖所言,現實中沒有完人,人性并非盡善盡美,故治理國家必須仰仗法制,帶有個人情緒化的復仇行為也要受法律規范。這種對法律的高度尊重高度信仰的理念也直接影響了復仇文學作品中復仇主體對復仇方式的抉擇。將對仇人的精神摧折作為最佳復仇方式,正是西歐法權意識融入在復仇文學中的生動展現。
由《威尼斯商人》觀之,當時西歐社會各個階層均已形成尊法守法的法律氛圍,圍繞著“一磅肉”的沖突,原告被告等相關各方都沒有意氣用事,拋開法律尋找所謂的“仁慈化”處理方式。作為被告的安東尼奧自始至終也未否認夏洛克有依照契約從自己身上取一鎊肉的權利;擔任大法官的公爵位及至尊,基督徒的身份使他對猶太商人極其反感,即便如此,他也未突破法律界限采納某些人建議去變通法律來保護良善。因為公爵明白,那樣會把法律樹立起來的形式正義摧毀,后果難以估量。這種對法律的敬畏及權力的慎重運用構成了西方創建法治社會的思想根基。
但是,由于受到特定時期意識形態的限制,西方法律制度裁奪復仇本身的法律制度也不一定是正義的理性的,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對弱勢群體而言,法律的平等仍是遙不可及。在《威尼斯商人》中,當時的威尼斯法庭并未給猶太人提供所謂的公平正義。眾所周知,猶太教的核心是律法,故又被稱為律法主義宗教。夏洛克作為中世紀猶太人的代表,對法律原本懷有堅定信仰,堅信法律能幫其伸張正義,“我要求法律!我要求公道!我有證據在手!”他的法庭訴言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其“為權利而斗爭”的心聲和努力。然而威尼斯的法律卻僅秉承處于統治階層的基督徒的法律正義。因為在16世紀的歐洲,政教合一的國家所制定的法律必然會帶有宗教的色彩[6]。意大利不僅是張揚人性、呼吁人性解放的文藝復興運動的發源地,也是最早對猶太民族進行隔絕的國度,這一經驗很快被西歐各國效仿,當基督徒們歡呼雀躍并對鮑細婭的判決贊不絕口時,夏洛克只能是一聲嘆息,無可奈何。因為,“法律是基督教社會的法律,這樣的法律不會超越人們的信仰界限”[7],落荒而逃的不止是猶太商人夏洛克,而是中世紀被置于威尼斯法律保護之外的備受欺凌社會底層的猶太人群體,夏洛克這一結局傳達了作者對復仇這一現象的貶抑:無論復仇者采取何種手段滿足一己復仇欲望,結局都是殊途同歸,誰也無法逃脫復仇行為背后的自然法則的懲罰。
當然,劇作中呈現的一些法律理念背離了現代法治精神,比如,身為案件利害關系人的鮑細婭作為法官審理此案,顯然違背了“程序正義”;夏洛克所主張的債權違背了“公序良俗”[8],等等。但是,《威尼斯商人》中表現出的法律理念卻折射出文藝復興時期西方社會諸方面的新氣象,隨著現代西方社會法治觀念的強化,以個體生命作為復仇代價的血腥復仇已被時代所摒棄,個體在服從法律正義與維護社會秩序的同時,已無需換取復仇的快感來完善自我價值,以公正著稱的法律制度終會還民以公道與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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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柯嵐.“法律與文學”中的局外人[J].北大法律評論,2011, 68(3):67-69.
[7] 楊經建,彭在欽.復仇母題與中外敘事文學[J].外國文學評論,2000,124(3):77-80.
[8] 朱蘇力.法律與文學[M].李國慶,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9:175.
On the Vengeance Narration in
LIU Fei
(College of Literature and News Communication, Heze University, Heze 274000, China)
Taking Shakespeare’s representative comedyas an example, the cultural value orientation of Shakespeare’s revenge theme is discussed 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legal ethics, character image, revenge motivation and revenge mode, so as to provide a new perspective for the study of the play.
; revenge; Shakespeare
I053.5
A
1009-9115(2021)01-0086-04
10.3969/j.issn.1009-9115.2021.01.014
山東省藝術科學重點課題青年項目(QN202008012)
2020-01-05
2020-11-15
劉斐(1988-),女,山東菏澤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為近現代歐洲文學。
(責任編輯、校對:任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