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迷惘·不確定：語言學視角下電影《重慶森林》的后現代獨白

張可心 車向前

摘 要：獨白是戲劇外化人物心理的重要方式之一，在后現代電影中極為常見，對表現內心世界以及闡釋后現代主題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本文基于理論語言學的“主位推進理論”，分析了電影《重慶森林》的后現代性特征，如敏感不安的時空關系、后現代情感的突出、“不確定性”的精神思想等，從語言學視角解讀電影獨白是如何運用主位以及主位推進模式來銜接語篇的，為觀眾欣賞后現代電影藝術提供一個新的視角。

關鍵詞：后現代電影；《重慶森林》；主位推進模式；電影獨白

獨白是文藝創作中常見的表現形式之一，通過描述人物的自思、自語來揭示人物的思想、性格，讓讀者更深刻地理解角色的情感動向和精神面貌。在眾多影視作品，特別是后現代類型的電影中，當畫面與對白均無法恰當表達出人物隱秘的情感或思緒時，獨白就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新的解決方案。香港著名導演王家衛在其后現代電影《重慶森林》中，運用了大量獨白來披露人物的心理活動。該影片分別講述了警察223與神秘女毒販、警察663與快餐店女店員的兩段都市邂逅。和一般電影相比，《重慶森林》的情節相對集中簡單，人物較少，因此不需要劇情的鋪陳，只用大量獨白來刻畫四個人物孤獨而脆弱的內心世界。基于此，本文試圖以《重慶森林》為例，從主位結構視角分析后現代電影的獨白，闡釋后現代電影獨白這一文體的主位和主位推進模式的特征及所體現的主題思想。

一、理論述要

（一）主位與主位推進

“主位”這一術語最早源于布拉格學派，用于研究句子不同成分的交際作用。后來Halliday從語義的角度把話語劃分為主位和述位兩個部分，他認為每一個小句都是由“一個主位伴隨著一個述位構成的”，主位決定了信息表述的角度和發展方向，述位是對主位的展開。[1]根據主語是否為主位，可以將主位分類為無標記主位與標記主位。在無標記主位小句中，主位是一個命題討論的基礎和關鍵，是對一個命題有效性負責的成分；在標記主位小句中，標記主位為小句理解預設相關語境，讓讀者沿著作者所設置的方向解讀小句意義。根據復雜程度，主位又能以單項主位和復項主位兩個維度來詮釋。單項主位只包含概念成分，而復項主位由多個語義成分構成，它含有一個話題成分以表示概念意義，還可能有語篇成分或人際成分。

基于主位相關理論，捷克語言學家丹尼斯提出了“主位推進”這一概念。他認為，主位推進代表了連貫性，決定文章的框架結構，更有效地解釋篇章發展。[2]此理論一經問世，便引起國內外語言學家的廣泛關注，國內語言學者對主位推進模式進行了研究，胡壯麟提出了四種常見的主位推進模式，包括放射型推進模式（圖1）、聚合型推進模式（圖2）、階梯型推進模式（圖3）以及交叉型推進模式（圖4）。[3]

圖1 胡壯麟放射型模式示意圖

圖2 胡壯麟聚合型模式示意圖

圖3 胡壯麟階梯型模式示意圖

圖4 胡壯麟交叉型模式示意圖

（二）后現代的表現形式與內涵

人們對后現代的理解根植于20世紀80年代西方的學術和文化思潮，體現的是對傳統思想的質疑和批判。王岳川在《后現代主義文化研究》中將后現代主義的表征歸納為深度模式削平、歷史意義消失、主體性喪失、距離感消失等幾個方面。而“后現代主義之父”伊哈布·哈桑（Ihab Hassan）在《后現代轉折》中，將后現代主義的基本特征概括為十一點，即不確定性、零亂性、非原則化、無我性和無深度性、卑瑣性和不可表現性、反諷、種類混雜、狂歡、行動和參與、構成主義、內在性。哈桑認為后現代主義具有兩個重要的內在傾向：不確定性和內在性。兩者相互作用，這反映了后現代主義“多元對話”的特征。

在表現形式上，后現代主義的文學進行了大膽創新，作品形式更加多元化，例如存在主義、荒誕派戲劇、黑色幽默、魔幻現實主義等后現代主義流派，碎片化、非線性、重復性的敘事策略以及反諷（升降格）、戲仿、拼貼、解構、隱喻、矛盾的寫作手法等。這些表現形式都是圍繞后現代的主題思想而服務的，一個作品的呈現是內容細節各個方面通力協作而成的，所以要把握這類創作的主旨，我們可以按圖索驥，探索如主位推進之類的語篇形式是如何體現出后現代內涵的，為我們研究后現代主義的遣詞造句尋找新的思路。

二、主位及主位推進模式下后現代電影獨白的分析

筆者統計后發現，《重慶森林》中獨白共有78句。通過對語料的分析，《重慶森林》獨白的主位結構有以下兩個特點：單項主位多于復項主位、無標記主位稍多于標記主位。此外，本文共整理出34個主位推進模式，根據胡壯麟總結出的四種模式，《重慶森林》中獨白有階梯型主位推進模式15個，聚合型10個，放射型8個，交叉型1個。以上這些特征對表現《重慶森林》的后現代性和電影獨白這一文體特征具有重要意義。

（一）敏感不安的時空關系

“后現代是后現代主義產生的時代土壤，后現代主義是后現代社會的文化表征?！盵4]晚期資本主義下的社會經歷了科技革命，時空領域也發生了巨大變革，出現了時空運動加速化、時空伸延異質化、時空關系虛擬化的全新現象，引發了時空觀念的理論調整，時空的界限變得脆弱。面對這些影響生活的變化，敏感的人類對時空的變化顯得愈發不安。這種精神狀態在《重慶森林》中具體體現在頻繁出現關于時空的主位。在該電影獨白的78個句子中，除去人稱作主語的無標記主位，有35個關于時間和空間的主位，大部分都是標記主位，承擔鋪設語境的重要作用。

這些對時間和空間的強調，確切、頻繁到一種偏執的地步，仿佛已成為我們記錄生活的眾多節點，比如：“今天和那天一樣那么大雨，望著玻璃窗，我只是想念一個人。”生活只有“那天”和其余時間，如此強調一個時間，就是為了讓自己在混亂動蕩的時代依然記住，要堅守住一些東西。因為在該時空中，有一個重要述位存在，可能是一個事情，也可能是一個人，我們的時間被銘記下來，因此變得與眾不同，也有了意義。而有時，一些節點微不足道，但作者依然希望標記下來，比如：“我和她最接近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0.01公分，我對她一無所知，六個鐘頭之后，她喜歡了另一個男人?！被蛟S是想要將各個時間段聯系起來，節點不僅是用來分割、區別重要時空的，它還可以將斷裂的時空粘合起來，讓社會成為一個相互聯系的有機體。角色們在這樣的時空中尋找個人存在的安定以及個體存在的真實，體現的是后現代人們對自由和意義消失了的敏感和焦慮。

（二）對后現代情感的突出和強調

獨白語篇所表達的就是人物最為直接而單純的想法。而句子若是一開始就是一個概念成分，那么觀眾便可以更為直接地把握獨白者所傳達出來的信息。因此，《重慶森林》的獨白以單項主位為主，將關鍵內容前置來突出想要表達的情感，而這些情感往往是失落、迷惘、不滿等后現代情感。例如：“那三十罐鳳梨罐頭吃得我的胃非常不舒服，所以我跑到一家酒吧，因為聽說酒可以幫助消化?！币浴澳侨搌P梨罐頭”為單項主位，表面上指一個食物，但在電影故事里讓人聯想到“過期”的愛情，主角223用吃快過期的罐頭來標志愛情的結束，又因為吃完這些罐頭而吃到了胃痛的“苦頭”，這樣的設計將“那三十罐鳳梨罐頭”強調成一種象征符號，體現出223偏執、脆弱、矛盾的后現代形象。

除了運用單項主位突出后現代情感，《重慶森林》通過聚合型、放射型主位推進模式重復出現特定短語，由此表達出后現代性。如例1、例2，“過期”和“分手的那天”被反復提及，強調萬事萬物都會消逝、變質，這種對永恒和愛的消解體現出223對世事無常、人情易逝的感慨。

例1（圖5）：不知道從什么時間開始（T1），在什么東西上面都有個日期，秋刀魚會過期，肉罐頭會過期，連保鮮紙都會過期（R1）。我（T2）開始懷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東西是不會過期的（R2）？（R1=R2，聚合型）

圖5 聚合型推進模式分析示意圖

例2（圖6）：我們分手的那天（T1）是愚人節，所以我一直當她是開玩笑，我愿意讓她這個玩笑維持一個月（R1）。從分手的那一天開始（T2），我每天買一罐5月1日到期的鳳梨罐頭，因為鳳梨是阿May最愛吃的東西，而5月1日是我的生日（R2）。（T1=T2，放射型）

圖6 放射型推進模式分析示意圖

（三）“不確定性”的精神思想

后現代主義在否定權威性和中心性之后，很容易滑向另一個認知，即萬事萬物的意義是荒誕混亂、不可捉摸的。人物的情緒和心理不會隨默認的規則發展，相反，隨著人的意識活動，角色擁有了自由的意識來組織故事?！吨貞c森林》的獨白中出現最多的是主位推進——階梯型推進模式，反映出人物意識異?；钴S的狀態。如例3，由“記憶”聯想到“罐頭”，思維不會一直圍繞某一個話題，而是豐富而多變地鋪墊和展開。同時，這種語篇不會為了連貫而連貫，也不會一味地加工和提煉角色所想之事，而是如實地、自然地刻畫角色性格，由一物想到另一物，讓人浮想聯翩，也間接地反映此類人物敏感彷徨的復雜心理，以及在心態和思維模式特征上，后現代所要表達的“不確定性”“模糊”“偶然”“不可捉摸”“不可設定”及“不可化約”等精神狀態和思想意識。

但在多個句子組成的段落中，我們會發現其推進模式具有多樣的連續性。如例4，從詞匯層面和語義層面上來看，第一句和第二句的推進是交叉型，R2與T1強調“我”的想法。而R1與T2“當天快亮的時候”屬于同一主題，即“夜晚”，前者是關于“夜晚時候”，后者則關于“夜晚將盡”。第三句的主位接續上句述位的“我走了”，推進模式轉換為階梯型。第三句述位和之后四、五句述位一致，都是關于“鞋子”的話題，所以階梯型又變為聚合型推進模式。這種話語的游離性體現出角色關注重點的跳躍性、隨意性、動態性，從雜亂中刻畫出角色不確定、彷徨的內心。

例3（圖7）：在1994年的5月1日，有一個女人（T1）跟我講了一聲“生日快樂”，因為這一句話，我會一直記住這個女人（R1）。如果記憶是一個罐頭的話（T2），我希望這一個罐頭不會過期，如果一定要加一個日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R2）。（R1=T2，階梯型）

圖7 階梯型推進模式分析示意圖

例4（圖8）：我（T1）沒有想到她說的休息就是真正的休息，整個晚上我看了兩套粵語長片，吃了四次廚師沙拉（R1）。當天快亮的時候（T2），我知道我該走了（R2）。在我走的時候（T3），我幫她脫了鞋子（R3）。我（T4）記得我媽說過，如果女人穿著高跟鞋睡覺，第二天會腳腫（R4）。她（T5）昨天晚上一定是走了很長的路，像她這樣漂亮的女人，高跟鞋應該是很干凈的（R5）。

圖8 多類型推進模式分析示意圖

三、結 語

本文基于Halliday的主位理論和胡壯麟的主位推進模式理論，分析了語篇的主位推進形式對體現后現代內涵的重要作用，即在主位同類信息的統計、前置信息到主位、推進模式下信息重復、推進模式的多重轉變來體現《重慶森林》后現代性的時空關系、后現代情感的突出、“不確定性”的精神思想，從主位推進的表現形式來進一步理解文本內涵，來幫助觀者更好感悟電影豐富的思想情感和藝術魅力。

（西北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參考文獻

[1] 王岳川，尚水．后現代主義文化與美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119.

[2] 劉象愚，楊恒達，曾艷兵．從現代主義到后現代主義[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261.

[3] 張茂鈺．社會時空關系的后現代審視[J]．寧夏社會科學，2019（2）：26-32.

[4] 解曉君．格式塔心理學整體論在后現代時期服裝設計中的應用[D]．青島：青島大學，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