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釗 馬作峰
在2002年的全球10個國家失眠流行病學研究結果顯示有45.5%的中國人在過去1個月中經歷不同程度的失眠[1],隨著工作和生活壓力的增加,失眠人群所占的比例愈來愈大。失眠雖不會給人類的生命健康直接帶來威脅,但長期的失眠必然會危害到整個人的身心健康[2]。
現代醫學常用安眠藥、抗焦慮藥物來治療失眠,但西藥毒副作用大,容易產生耐藥性,停藥則復發。而自古以來,中醫對于治療失眠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值得后學者去深度挖掘。劉玲教授是湖北省中醫院主任醫師,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中醫藥防治腦病的臨床和科研工作30余年,認為失眠一病虛實夾雜,治療時常扶正祛邪并用,為治療失眠提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現將其治療失眠用藥經驗總結分享如下。
肝主疏泄,若肝郁氣滯,疏泄失常,導致情志不遂、運化失常和氣血失暢,此三者均能導致失眠。情志不遂者夜間心思活躍,神無所藏則病不寐,《癥因脈治·內傷不得臥》云:“或因惱怒傷肝,肝氣怫郁,或盡力謀慮,肝血有傷,肝主藏血,陽火擾動血室,則夜臥不寧矣。”同時《張氏醫通·不得臥》言:“曷知五志不伸,往往生痰聚飲,飲聚于膽,則膽寒肝熱,故魂不歸肝而不得臥。”肝木疏泄失常,橫犯中土,水谷運化無力,日久生痰濕,阻滯中焦,飲留于膽,導致膽寒肝熱,肝不藏魂則不得臥;《辨證錄·不寐門》中云:“氣郁既久,則肝氣不舒,肝氣不舒,則肝血必耗,肝血既耗,則木中之血不能潤于心。”可見肝郁氣滯久而耗傷肝血,不能濡養心神,則亦可發為不寐。臨床上常表現為胸悶善太息,脅肋疼痛,情志抑郁或易怒,舌暗紅苔薄白或薄黃,脈弦。
若肝郁不疏,氣血失和,則魂失潛斂,神不潛藏,浮動于外,陰陽失交而見不寐[3]。對于肝郁失眠則需疏其肝、解其郁,相關學者[4-5]以越鞠丸、四逆散治療肝氣郁結型失眠,但四逆散中枳實不利于肝血虛患者,有動肝血之弊,越鞠丸療效偏廣,不夠精專,對此,劉教授治療肝郁氣滯型失眠常用逍遙散和柴胡疏肝散加減,即“木郁達之”,兩方均為疏肝解郁代表方,然各有側重。《靈樞·本神》云:“肝藏血,血舍魂。”[6]《血證論·臥寐》記載:“肝藏魂,人寤則魂游于目,寐則魂返于肝。”[7]肝血虛,則魂無所歸,逍遙散功能疏肝養血,方中當歸、白芍入肝經,柔肝養血,養肝體而助肝用,理氣而不傷陰,合其他藥物使肝郁得疏,血虛得養,劉教授常用逍遙散治療肝郁血虛失眠患者;《素問·舉痛論篇》曰:“百病生于氣也。”《素問·六微旨大論篇》曰:“出入廢則神機化滅,升降息則氣立孤危。”氣機的條暢需要肝的疏泄,若肝氣郁結,氣機不暢,百病由生,《成方便讀》言:“治郁者必先理氣,以氣行則郁行,氣阻則郁結耳。”柴胡疏肝散中香附擅疏肝理氣,川芎為血中氣藥,陳皮理氣行滯而和胃,以大隊辛散之藥來疏肝理氣,使肝條達,開氣機,解郁滯,氣機暢通無阻,升降得以恢復,諸癥自消,因此,劉教授常用柴胡疏肝散治療氣機郁滯較重的失眠患者。
失眠雖因肝郁為主,但劉教授標本同治,常加安神之品,如夜交藤、合歡花、酸棗仁等。其中合歡花味甘性平, 《飲片新參》謂其“和心志, 開胃, 理氣解郁, 治不眠”,既能解郁又能安神,一藥兩用,正合此證。肝氣郁結日久易化火,對此劉教授常加牡丹皮、梔子,牡丹皮善清血中伏火,焦梔子善清肝熱,導熱下行。氣滯易致血瘀,同時瘀血也能導致失眠,《醫林改錯》云:“夜不安者,將臥則起……此血府血瘀也。”劉教授常加丹參、赤芍養血活血,瘀血較重者,加郁金、姜黃、延胡索行氣之品以增強活血之力,所謂“氣為血之帥”,氣行血亦行;肝氣郁結橫犯中焦,故劉教授常加玫瑰花疏肝和胃,同時重用茯苓、白術以實脾。劉教授認為理氣不宜過燥,防止傷陰,故常加枸杞、桑葚滋肝腎之陰;肝氣郁結伴有氣虛之人,恐不能承受行氣活血之藥力,故常加黃芪、黨參增強行氣之動力,然行氣活血多傷正氣,故不可久用,當中病即止。同時給予患者精神開導,解開心結。
心主血,血是精神活動的物質基礎,故心又主神。《靈樞·平人絕谷》云:“血脈利和,精神乃居。”心血充足才能保證心主神志的功能正常,若心血不足則神不守舍,則易失眠、多夢;或素體陰虧,從而導致心陰不足,心陽獨亢,擾亂心神,也易致失眠,《靈樞·邪客》云:“陰虛則目不瞑。”長此以往,患者常煩躁不安,甚至徹夜難眠。
相關學者[8-10]多以滋養安神治療心神不安患者,但單用滋養安神有時難以奏效。同時研究顯示,養心安神藥對于快速動眼睡眠影響較低,但重鎮安神藥對于快速動眼睡眠則具有顯著的影響[11],故臨床常需配伍金石貝類重鎮安神之品。《本草問答》[12]云:“惟金石性本鎮靜,故安魂魄、定精神,填塞鎮降,又以金石為要。”對此,劉教授常遵“虛者補之,損者益之,驚者平之”之法,滋養安神和重鎮安神并用,雙管齊下,往往取得不錯療效。臨床上常表現為虛煩失眠,頭暈目眩,心悸怔忡,甚則徹夜難眠,舌紅少苔,脈細數,劉玲教授常用酸棗仁湯和天王補心丹加減治療心神不寧失眠患者,兩方均具寧心安神之功,酸棗仁湯中重用酸棗仁養肝血,寧心神,此方多用于虛勞日久、肝血不足、虛熱內擾而患失眠之人。天王補心丹里重用生地,同時配伍天冬、麥冬、玄參等甘寒多液之品,常用于心經陰血虧少、虛熱內擾之人。該方中朱砂含硫化汞,以防汞中毒故去之,改以配伍其他重鎮之品,用以鎮心安神,如龍骨、牡蠣、龍齒、珍珠母、磁石等。有實驗研究表明,磁石水煎液能延長自由活動大鼠的睡眠時間[13]。張錫純亦言[14]:“龍骨能安魂,牡蠣能強魄。魂魄安強,精神自足。”研究表明生龍骨與生牡蠣相配伍, 能增強鎮靜作用, 為臨床治療失眠的常用藥對[15]。在滋養與重鎮安神并用的基礎上,對于陰血虧虛,心神失養者,劉教授常加入淮小麥、百合益陰安神,《靈樞·五味》曰:“心病者,宜食麥。”血虛發熱者,劉教授常加生地、玄參。二者甘寒質潤,能清熱涼血,滋陰降火。然滋養不宜過膩,以防黏滯,故同時配伍健脾益氣之品,如太子參、黨參等,補而不滯,含氣能行血之意。此外,劉教授認為,安神劑應當臨睡前服用,效果更佳,但礦物類藥物和滋膩藥物不利于脾胃之運化,不宜久服,應中病即止。
中醫學認為,舌苔是由胃氣熏蒸谷氣上承于舌面而成,與脾胃運化功能相應,如章虛谷說:“脾胃為中土,邪入胃則生苔,如地上生草也。”[16]脾失健運,中焦生濕,陽氣被遏,濕邪痰飲聚于舌面,則舌苔厚膩。因此,舌苔厚膩常提示脾胃虛弱,體內有痰濕或飲食積滯。《張聿青醫案·不寐》曰:“水火不濟,不能成寐,人盡知之。不知水火之不濟,非水火之不欲濟也,有阻我水火相交之道者,中樞是也。”脾胃氣虛,水液運化無力,日久生痰濕,導致中樞氣機不利,縱然心腎無病,水火亦不能相濟,故“不能成寐”。《張氏醫通·不得臥》指出:“脈滑數有力不得臥者,中有宿滯痰火,此為胃不和臥不安也。”同時《景岳全書·卷十八·不得臥》亦載:“痰火擾亂,心神不安,思慮不安,火熾痰郁而致不寐者多矣。”當脾胃不和,飲食積滯,運化無力,日久生濕,煉津為痰火,擾亂心神,發為失眠。此類患者臨床上常表現為咳嗽痰多,惡心嘔吐,肢體困重,舌苔厚膩,脈滑。對此,劉教授常用二陳湯加減來治療失眠伴有舌苔厚膩的患者。如果痰濕較重,濕阻中焦,導致脘腹脹滿者,劉教授常加蒼術,蒼術辛香能健脾和胃,苦溫能燥濕祛濁。如果濕邪較重,導致水濕內停者,劉教授常加澤瀉,茯苓配伍澤瀉,二者相須為用能加強利水祛濕功效,所謂“治濕不利小便,非其治也”。《丹溪心法》曰:“善治痰者,不治痰而治氣,氣順則一身之津液亦隨氣而順矣。”如果痰濕導致氣機不暢,劉教授常加砂仁理氣,砂仁辛散溫通,能醒脾開胃,用于濕阻氣滯之脾胃不和最為適宜。濕聚化火煉液為痰,劉教授常加黃連、竹茹,清熱化痰;痰濕較盛,蒙蔽清竅者,劉教授常加石菖蒲、遠志,開竅化痰同時,又能交通心腎。舌苔厚膩,總不離脾胃氣虛,脾胃虛弱,無以運化水濕,故劉教授每于方中,加黨參、黃芪、白術健脾益氣之品,以恢復脾胃運化,一則水液代謝有所主,濕濁無以生;二則使脾能升清,濁氣自然下降,所謂治病必求其本也。舌苔厚膩,不可貪食肥甘厚味,故劉教授囑咐患者飲食清淡為主。
脾主思藏意,若思慮過度,氣機郁結,脾胃不能升清化濁,水谷不化,則食少倦怠。《三因極一病證方論》言:“思傷脾,氣留不行,積聚在中脘,不得飲食,腹脹滿,四肢怠惰。”同時《問齋醫案·不寐》記載:“憂思抑郁最傷心脾。心主藏神,脾司智意。意無所主,神無所歸,故為神搖意亂,不知何由,無故多思,通宵不寐。”《類證治裁·不寐》記載:“思慮傷脾, 脾血虧損, 經年不寐。”脾主思,思慮過多,心神不定,容易導致通宵不寐。《景岳全書·不寐》:“勞倦思慮太過者,必致血液耗亡,神魂無主,所以不眠。”水谷精微為氣血生化之源,若脾胃虛衰,氣血化生不足,導致血不養心,發為不寐。若食少倦怠,伴有虛熱,或自覺身熱,觸之不熱,常考慮為“陰火”,陰火擾亂心神發為不寐,《脾胃論·飲食勞倦所傷始為熱中論》曰:“火與元氣不兩立,一勝則一負。脾胃氣虛,則下流于腎,陰火得以乘其土位。”當脾胃虛衰,元氣受損,心火不主令,相火亢盛則擾亂心神,故發為失眠。臨床上常表現為食少倦怠,健忘失眠,面色萎黃,舌淡,脈細弱。
劉教授認為,失眠伴有食少倦怠多為脾氣虧虛,《靈樞·平人絕谷》云:“神者,水谷之精氣也。”[17]脾氣虧虛,水谷精微運化無力,神不足也易致失眠,此類失眠可優先考慮歸脾湯、補中益氣湯加減。氣虛日久多伴有血虛,劉教授每于方中酌情配入白芍、熟地等補血之品,使血足神自安。氣虛生陰火,雖陰火其性為陰,但亦屬于火,故劉教授常加入少量清熱藥物,如黃芩、黃連以防虛火擾神;如果是氣虛日久之人,脾胃運化無力,納谷不香,劉教授常加藿香芳香醒脾,加木香行氣調中,使氣血生化有源。氣虛常伴有陽虛,故常加少量干姜、肉豆蔻,溫運中焦。
腰為腎之府,若腰膝酸軟,多提示腎虛不足,而腎主一身之陰陽,若因稟賦不足或房勞多產,或久病及腎,導致人身陰陽不協調,陽不入陰,陰不斂陽,從而失眠。《醫法圓通》[18]中云:“不臥一證……因內傷而致者,由素秉陽衰,有因腎陽衰而不能啟真水上升以交心,心氣即不得下降,故不臥。”腎陽虛衰,不能鼓動腎水上濟于心,心腎不交則不寐;《景岳全書·不寐》:“真陰精血之不足,陰陽不交而神有安其室耳。”說明腎精不足亦可導致失眠;《馮氏錦囊秘錄·卷十二》言:“是以壯年腎陰強盛,則睡沉熟而長,老年陰氣衰弱,則睡輕而短。”腎陰不足也會失眠,肝腎同源,腎陰虧虛,水不涵木,肝陽上亢,擾亂心神亦可導致失眠,陳克正[19]指出:“陰精走泄,肝陽不降,化火化風,燔燥煽動,癥見夜無寐。” 綜上所述,腎陽虛、腎陰虛、腎精虛和因腎陰虛而導致的肝陽上亢,均能導致失眠。《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云:“年四十,而陰氣自半也。”臨床上常表現為腰膝酸軟,自汗盜汗,舌紅少苔,脈沉細。
腎虛型失眠常見于老年人,《靈樞·營衛生會篇》云:“老年之氣血衰,其肌肉松,氣道澀,五臟之氣相搏,其營氣衰少而衛氣內伐,故晝不精,夜不眠。”對此,劉教授常用右歸丸和六味地黃丸加減治療失眠而伴腎虛癥狀者。六味地黃丸以滋陰補腎,右歸丸溫補腎陽,填精益髓,二者合用,陰陽俱補。同時,葉人等[20]用補腎填精法治療老年型失眠效果明顯。腎水不足,易導致肝陽上亢,劉玲教授常用天麻鉤藤平肝熄風,補益肝腎。天麻鉤藤飲能補腎陰,平肝風,安精神,同時天麻的鎮靜催眠作用已被大量的實驗所證實[21]。常加代赭石降其逆氣,生牡蠣平肝潛陽,五味子酸收斂陰,以斂相火,使其潛藏于腎水。劉教授用藥善于陰陽并用,以期陰中求陽,陽中求陰,所謂“陰得陽助而源不竭,陽得陰助而生化無窮”。滋補腎精中常加少量附子、肉桂,附子大辛大熱,故能助陽化陰,肉桂善引心火歸于腎,使腎水不寒;補腎陽中常加熟地,使其潤而不寒,滋而不膩。肝腎陰虛者常加女貞子、墨旱蓮,二者相須為用,既能補肝腎之陰,同時使陰陽相交,睡眠自安。
中醫將失眠稱為“不寐”,其治法可上溯《靈樞·邪客》中的半夏秫米湯,《傷寒論》中的黃連阿膠湯,直至后世醫家的歸脾湯、交泰丸、血府逐瘀湯等,其治法和代表方劑已趨完善。在臨床上,劉教授觀察到失眠患者主要為五種類型:肝氣郁結、心血不足、痰濕阻滯、脾氣虛弱和腎氣虛弱。因壓力過大而導致肝氣郁結者,常用逍遙散和柴胡疏肝散疏肝養血,理氣解郁;因思慮日久耗傷心血致心神無所養者,常用酸棗仁湯或天王補心丹配伍重鎮安神藥物;若是飲食不節,痰濕體質者,常用二陳湯加減祛痰濕,復樞機;若因脾虛日久衰弱,氣血生化不足者,常用歸脾湯和補中益氣湯加減以復氣血生化之源;若失眠伴有腰膝酸軟者,常為腎虛不足,用六味地黃丸或金匱腎氣丸補腎填精。然而臨床上病因病機復雜,癥狀繁多,劉教授強調抓主癥,在眾多癥狀中找出具有代表性的癥狀,往往能夠減少診斷時間,提高效率,同時在治療失眠的大法中,認為單一治法效果不佳時,可考慮兩法或多法聯用。這些診斷方式和治療經驗還需經過以后的臨床療效進行檢驗,而這一思想也能夠為治療失眠提供一定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