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名方中車前子基原的本草考證△

高武，汪道順，詹志來，張衛，史天洋，沈津湛，程銘恩

1.國藥集團精方(安徽)藥業股份有限公司，安徽 宣城 242000；2.中國中醫科學院 中藥資源中心，北京 100700；3.中國中醫科學院 中藥研究所，北京 100700；4.安徽中醫藥大學 國醫堂，安徽 合肥 230022；5.安徽中醫藥大學 中醫學院，安徽 合肥 230012；6.安徽中醫藥大學 藥學院，安徽 合肥 230012

車前子是一味常用中藥，藥用歷史悠久，《神農本草經》將其列為上品[1]。《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以下簡稱《中國藥典》)2020年版[2]收錄車前子來源于車前科植物車前PlantagoasiaticaL.或平車前P.depressaWilld.的干燥成熟種子，具有清熱、利尿通淋、滲濕止瀉、明目、祛痰的作用。近期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公布的100首《古代經典名方目錄(第一批)》中，車前子共入方3首，分別為宋代《太平惠民和劑局方》中的清心蓮子飲及清代《傅青主女科》中的易黃湯和完帶湯。

近代有學者對車前子進行本草考證，如劉賢旺等[3]認為，車前的種子為歷代主流，近代《中國高等植物圖鑒》中才開始出現平車前；蔡少青等[4]認為，車前是古代藥用最早的品種，大車前P.major在部分地區也作為車前藥用；平車前出現于清代。姚閩等[5]認為，明代以前，藥用車前的品種來源于須根系的車前和大車前，民國以后出現有平車前和小車前P.minuta。

不同學者對車前子歷代品種的來源觀點不一致，然而不同基原車前子的化學成分及功效存在顯著差異[6-7]。藥材的合理選取直接關系到中醫配伍組方的臨床效果[8-10]，車前子現今作為多基原中藥，歷代種質如何選擇？經典名方中公布的3首不同時代的藥方中，車前子基原與現今《中國藥典》2020年版收載的基原是否一致？本文通過對歷代本草文獻中車前子原植物形態描述及藥圖進行梳理[11]，結合車前屬植物地理分布、生物學特性及根系、葉形、花序、種子大小及顏色等特征，對歷代本草中車前子的基原進行考證，旨在為不同歷史時期經典名方中車前子基原的合理選擇提供本草學依據。

1 南北朝及以前時期車前子可能為多基原

可見，古代文獻不僅記載了車前有“芣苢”“馬舄”“陵舄”“蝦蟆衣”等名稱，也記載了車前的生長習性、生態環境等信息。車前是中國古代常見的植物之一，喜歡長在路邊，生命力旺盛，葉子很大，有長穗，易于識別，也易采集。

車前的藥用記載見于《神農本草經》[1]，藥用種子，列為上品，載：“車前子，味甘，寒。主氣癃，止痛，利水道小便，除濕痹。久服輕身耐老。一名當道”。

《名醫別錄》載：“車前子……男子傷中，女子淋瀝，不欲食，養肺，強陰益精。令人有子，明目療赤痛……一名當道，一名芣苢，一名蝦蟆衣，一名牛遺，一名勝舄。生真定(今河北省石家莊市正定縣)平澤丘陵阪道中。五月五日采陰乾。”[13]此外，書中還記載：“葉及根，味甘，寒。主金瘡，止血，衄鼻，瘀血，血瘕，下血，小便赤，止煩下氣，除小蟲。”書中提及了車前子有5個“一名”，與《詩經》《爾雅》及郭璞等所載名字相同；所記載的車前子功效“令人有子”與《韓詩傳》所載“婦人樂有子”相一致。可見，早期人們認為車前子的療效最好，既有利尿通淋的效果，也有補益輕身的功效。而葉及根藥用記載較種子晚，主要為清熱解毒，無補益養生的療效。

《本草經集注》記載：“人家及路邊甚多。其葉攝汁服，療泄精甚驗。子，性冷利，《仙經》亦服餌之，令人身輕，能跳越，面容不老二長生也。”[14]書中也記載了種子和葉不同的藥用功效。

南北朝及以前時期，文獻著作中提及了車前的形態特征為“大葉長穗”；生長環境為 “好生道邊”“平澤丘陵阪道中”；“江東”“真定”有資源分布。可能由于車前分布廣泛，車前出現了“芣苢”“馬舄”“陵舄”“蝦蟆衣”“牛遺”“勝舄”等多個名稱。種子是車前最早使用的藥用部位，葉及根藥用記載晚，兩者治療病癥有一定區別。

車前科(Plantaginaceae)僅有車前屬(PlantagoL.)，廣布溫帶和熱帶。據《中國植物志》記載，我國分布有車前屬植物20種，其中2種為外來種，其余18種為本土自然分布種[15]。南北朝及以前時期文獻中提及的車前主要分布在河北省、江蘇省和安徽省，前2個省分布有車前屬植物車前P.asiatica、大車前P.major和平車前P.depressa3種；安徽省分布有車前和平車前。3種植物均為廣布種，但在形態、物候方面存在差異，三者比較，見表1。

表1 車前屬3種植物形態及物候比較

由表1可見，車前和大車前均為須根系，葉為寬橢圓形，種子黃棕色，后者體形明顯較前者大，而種子卻明顯比前者小；平車前則有明顯主根，葉卵狀披針形，種子黑褐色。與車前和大車前存在明顯差異。

野外調查發現，車前和大車前的生態環境相似，喜生長在路邊潮濕的洼地；而平車前多生長在路邊或山坡的陽生旱地。雖然三者均是廣布種，但是三者分布區域并不完全一致，其物候期也有一定差異。《名醫別錄》記載：“五月五采，陰干”，這一時間點相當于現今的5月底—6月中旬，這段時間只有車前的種子可能成熟，大車前和平車前種子的成熟期則相對較晚。說明文中記載的車前子主要來源于車前的種子。

南北朝及以前時期對車前性狀描述比較簡單，加之流通的限制，人們更多可能是自采自銷。因此，根據產地和生態環境描述推測當時車前子可能來源于車前、大車前或平車前等多種植物的種子，其中以車前的種子為主流。

2 唐宋時期車前子主要來源于車前的種子

《新修本草》記載：“今出開州者為最。”[16]

《嘉祐本草》：“疏引《陸璣疏》云：馬舄一名車前，一名當道。喜在牛跡中生，故曰車前，當道也。今藥中車前子是也。幽州人謂之牛舌草，可鬻作茹，大滑。其子治婦人難產。”[17]書中進行了釋名，并記載了用于治難產的功效。

《藥性論》記載：“車前子，君，味甘，平。能去風毒，肝中風熱，毒風沖眼，目赤痛，障翳，腦痛淚出，壓丹石毒，去心胸煩熱。葉主泄精病，治尿血，能補五臟，明目，利小便，通五淋。”[17]書中對車前的種子與葉的功效分別進行了論述。

《本草圖經》記載：“生真定平澤丘陵道路中，今江湖、淮甸、近京、北地處處有之……其子入藥最多”[18]，并附滁州車前子圖。這一時期本草中所載古地名除江東和真定為南北朝及以前時期的文獻記錄外，其余皆為新增地點，對應現今分布范圍，見表2。

表2 唐宋時期本草中車前子古今產地

通過表2可以看出，唐宋時期車前子基原植物的分布區域比較廣泛，包括了河北省、安徽省、江蘇省、河南省、重慶市、北京市等地，其中以《本草圖經》所載產地最廣，并記載已發展有車前子人工栽培：“人家園圃中或種之，蜀中尤尚”。

《本草圖經》除記載產地外，還詳細記載了車前子基原植物的形態特征：“葉布地如匙面，累年者長及尺余，如鼠尾，花甚細，青色微赤，結實如葶藶，赤黑色。”結合滁州車前子所附的藥圖可以概括其特征為草本；須根系；葉基生呈蓮座狀，卵形；弧形脈序，多為5條；花序梗較長，約1尺；穗狀花序呈圓柱狀，如鼠尾；花小，略帶紅色(是因為雄蕊伸出花冠筒，成熟后的顏色)；果實細小似葶藶，棕色[18]。

對比《中國植物志》中記載分布較廣泛的3種車前屬植物，其中車前和大車前為須根系，平車前為直根系，但是大車前在安徽省未見分布，因此可以確定書中所描述的基原植物應是車前[15]。

《本草圖經》記載車前子的采收期：“今人五月采苗，七月、八月采實”[18]。根據表1信息可知，雖然三者的物候期長短有別，但是種子成熟都是在9月前后，書中所載的采收期為農歷，與現今采收期基本一致。

《本草圖經》記載：“北人取根日干，作紫菀賣之，甚誤所用。”[18]表明當時存在有北方人取車前的根充藥材紫菀來賣的現象。也說明了車前子基原植物根系與紫菀均為須根系。因此，綜合分布、形態特征、采收期及藥圖等方面信息，可以確定唐宋時期，車前子主要來源于車前的種子。

3 明清時期車前子的基原植物仍為車前

明清時期的很多本草延續了唐宋時期的觀點，不僅對車前子原植物形態描述較為細致，還附有多幅車前草藥圖。

明《救荒本草》以“車輪菜”之名收載：“生滁州及真定平澤，今處處有之。春初生苗，葉布地如匙面，累年者長及尺余，又似玉簪葉稍大而薄，葉叢中心攛葶三四莖，作長穗如鼠尾，花甚密，青色微赤，結實如葶藶子，赤黑色，生道傍。救饑，采嫩苗葉煠熟，水浸去涎沫，淘凈，油鹽調食。”[19]書中不僅記錄車前的分布，還詳細記載了形態，附車輪菜圖，見圖1A。另外，也記載了車前的葉子不僅藥用還可以食用、救饑。

A.《救荒本草》中的車輪菜；B.《本草品匯精要》中的車箭子；C.《本草蒙筌》中的滁州車前子；D.《本草綱目》中的車前；E.《本草原始》中的車前；F.《植物名實圖考》中的車前。圖1 明清時期本草文獻中的車前圖

《本草品匯精要》載：“道地：開州者為最。時[生]：春生苗。[采]五月五日取，七月八月取實。收：陰干。用：子黑細者為好。質：類雞冠子。色：黑。味：甘、咸。性：冷，軟。氣：味厚于氣，陰中之陽。臭：朽。主：明目，利小便。”[20]書中認為“開州”為道地，并描述了優質種子的性狀特點“子黑細者為好”，書中附藥圖，見圖1B。

明《本草蒙筌》：“山野道途，處處生長。一名牛舌草，又謂蛤蟆衣。葉起中苗，苗上結子，細類葶藶，采擇端陽。專入膀胱，兼療肝臟。”[21]附滁州車前子圖，見圖1C。

明《本草綱目》：“幽州人謂之牛舌草，蛤蟆喜藏伏于下，故江東稱為蛤蟆衣人謂之牛舌草，蛤蟆喜藏伏于下，故江東稱為蛤蟆衣”[22]，李時珍對“蛤蟆衣”進行了釋名，并附車前圖，見圖1D。

明《本草原始》：“車前始生真定平澤、丘陵阪道中，今處處有之。春初生苗葉，布地如匙面，累年長及尺余。中抽數莖，作長穗如鼠尾。花甚細密；結實如葶藶，赤黑色”[23]，與《本草圖經》記載相一致，附車前圖，見圖1E。

清《植物名實圖考》以“車前”之名收載：“車前，《本經》上品。《爾雅》：芣苢，馬舄；馬舄，車前。釋《詩》者或以為去惡疾，或以為宜子，皆傳聞師說，未可非也。《逸周書》作桴苢；《韓詩》謂是木似李，可食。其說本此，古今草木同名異物、同物異名何可悉數？郭注《爾雅》多存舊說，是可師矣。”[24]書中綜合其他著作的觀點，提出車前也可能存在“同名異物、同物異名”的現象，附藥圖，見圖1F。

從以上文字及所附藥圖可以看出，明清時期本草對車前子的認識與唐宋時期幾乎一脈相承。植物形態方面：草本；須根系；葉基生，弧形脈，卵形；種子赤黑色。資源方面：處處可見，資源豐富；較唐宋時期的本草記載，未增加有新的產地分布。因此，可以推斷出明清時期仍然以車前的種子為藥用主流。

4 民國以后平車前的種子逐漸在市場流通

民國《增訂偽藥條辨》載：“江西吉安蘆江出者，為大車前，粒粗色黑。江南出者，曰土車前，俱佳。”[25]《藥物出產辨》載：“出產江西吉安府，陜西漢中府、四川為最。”[26]2本書中都提及江西出產的車前子為好，且“粒粗色黑”。

據《中國植物志》[15]和《中國高等植物》[27]記載，江西省分布有車前和平車前2種，前者的種子為黃棕色，后者的種子為黑褐色，較車前的種子顏色深。而唐、宋、明、清時期對車前子的顏色描述多為“赤黑色”，有別“色黑”。因此，可推斷民國時期，平車前的種子可能作為車前子進行流通。

此外，《藥物圖考》載：“產于中國北部，在處有之。”[28]并詳細記載了形態特征：“二年生草，秋日省苗根，出葉多布地上。橢圓形或卵圓形，有五肋至七肋，全緣有葉柄。初夏由葉腋抽出花莖，高數寸至一尺，由莖端開小花，無花冠，綠萼四片呈漏斗狀，雄蕊四枚，雌蕊一枚伸出綠萼之外，色黃綠，穗狀花序結實多為蒴果，中分二房，每房藏種子數粒，色赤黑由光澤，小如葶藶子，形橢圓，背隆起，底扁平，其根黃白，實后即枯死。”書中用近代植物學術語對車前進行了詳細的形態描述，未指出具體的種名，通過該書所繪車前藥圖，可見繪出了2個明顯的形態特征：一為植物葉片為卵狀披針形；二為植物有明顯的主根。均與平車前形態近似，見圖2。

圖2 《藥物圖考》中的車前

《藥材資料匯編》載：“車前科多年生草本。葉自根生，有長柄，長卵圓形，呈匙狀，全緣，并有葉脈五條。初夏葉叢抽花莖，開淡黃色小花，呈穗狀花序。結小紡錘形之蒴果，中分二室，每室內含種子數粒，種子黑褐色，有光澤、橢圓形兩端尖，底扁平、背隆起，一端有白色的細點，稱為‘開眼’”。[29]書中所描述的“葉自根生” “長卵形”“初夏葉叢抽花莖”的特征，反映出了原植物具明顯主根、葉片狹長、花期在初夏以后。所述形態及物候恰是平車前特征，與車前明顯有別。另外，“一段端有白色的細點，稱為‘開眼’”也應指平車前的種子。因為，有學者對車前屬種子的形態鑒別中發現，平車前的種臍較車前明顯，并顯白色，與“一段端有白色的細點”一致[30-31]。

《中國藥典》自1963年版始，歷代各版均收載車前子來源于車前或平車前的干燥種子[32]。

綜上所述，民國以后，平車前在市場中流通，近代逐漸被認可。

5 結語

5.1 車前是歷代車前子的主要基原植物

車前子隸屬于車前屬。南北朝以前，人們已經對車前有了很多關注，形態、物候、分布均有記載。《神農本草經》最先記載了車前種子的性味功效，列為上品；葉及根的藥用歷史自《名醫別錄》開始記載，2個部位的藥用療效存在差異。

早期車前子可能來源于車前屬多種植物的種子，其中分布廣泛、資源豐富的車前、大車前和平車前3種可能為車前子資源的主要來源。

唐宋時期，由于本草著作對原植物的形態描述詳實，并有精美附圖。結合本草著作記載與車前屬植物地理分布、生物學特性及根系、葉形、花序形狀、種子大小及顏色等特征綜合推斷，車前子應主要來源于車前的種子。北宋時期四川等地已有車前子栽培。

明清時期基本沿承唐宋時期觀點，文字和藥圖都表明車前子的基原植物形態和產地均與唐宋時期較為一致，車前子仍然主要來源于車前的種子。

近代書籍[33]及《中國藥典》均記載車前的種子為車前子的來源之一。現今市場中仍以車前的種子流通量大，習稱“大粒車前”。現今，江西省為車前栽培規模最大的產區。

5.2 平車前的種子自民國時期才作車前子流通

民國時期的本草中，文字描述及所附藥圖都可見平車前的形態特征：具明顯主根，葉片長卵形，種子黑色，種臍顯白色，江西有產。《中國藥典》2020年版、《中華本草》[34]及《中藥大辭典》[35]等中藥工具用書將車前與平車前均作為車前子的基原植物。

通過梳理發現，平車前在民國時期才見于部分本草著作，現今逐漸被認可。實際調查發現，平車前和車前兩者生態環境及區域分布存在差異，越來越多的實驗表明，平車前的種子與車前的種子所含化學成分不完全相同，因此臨床療效也存在差異。由于平車前的種子較車前的種子略小，在商品規格中被稱為“小粒車前”。

5.3 清代以前經典名方中車前子應為車前科植物車前的種子

車前子作為一味常用中藥，因有明顯的藥用效果，臨床藥用歷史悠久。《傷寒論》《金匱要略》《備急千金藥方》等歷代臨床用藥本草著作中均有車前子的配伍使用。經過上文梳理可知，近期，國家中醫藥管理局會同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共同制定公布的《古代經典名方目錄(第一批)》中，宋《太平惠民和劑局方》中的清心蓮子飲及清《傅青主女科》中的易黃湯和完帶湯中所記載使用車前子的基原均應來源于車前科植物車前，而非平車前。雖然《中國藥典》2020年版收載車前和平車前的種子皆為藥用；也有學者認為車前和平車前的種子都有藥用歷史，所以都可以藥用，但是考慮經典名方因出眾的療效而被人們沿承，不同的基原有可能影響原方劑的臨床效果，因此，建議清心蓮子飲、易黃湯和完帶湯中的車前子應選擇車前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