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沉浮錄

文 明前茶

朋友仲誠老家在皖南，世代是種西瓜的人家，鄉鄰也是如此。

仲誠至今還記得，小時候，村里每年都要舉辦西瓜大賽，得到冠亞季軍的西瓜，都有二三十斤重，花紋均勻美觀，像《水滸傳》里的阮氏三兄弟一樣透著力大無窮又精明狡黠的光。

獲獎的主人得到千元獎勵，大為振奮，立刻開瓜分享給看熱鬧的鄉鄰。西瓜太大了，切開瓜，都是沙瓤，瓜心更是肉眼可見凝結著一粒粒微小的糖晶。居中咬一口，冰爽宜人，兩腮上都涂滿糖汁。

然而，近十年，西瓜在夏天當之無愧的霸主地位已經被動搖。隨著城市家庭的日益小型化，兩人居乃至一人居的家庭越來越多，越大的西瓜越賣不出去。仲誠老家的農業技術員下村指導，將新的育苗種子分發給大家，說城里人最喜歡三五斤重的迷你瓜。瓜的甜度也不是越高越好，熱衷于健身的年輕人非常關注糖分的攝入，瓜的口感最好在水靈中含著隱約的花香，瓜瓤的顏色要新奇，粉玫瑰色、深黃色、漸變香檳色，都會很吸引人。

仲誠的老父親聽得目瞪口呆。他沒有想到城里人對西瓜的要求，已經苛刻成這樣。仲誠的父親曾連續五年獲得西瓜大王比賽冠軍，而今，這榮耀是一去不復返了，他的兩頰因為無比的失落而迅速垂掛下來，眼神黯淡，讓人瞧著傷心。

為著讓父親重振精神，作為微博大V和卓有影響的文化人，這兩年，仲誠每年花三個月的時間做一件事：號召城里朋友下鄉種瓜。仲誠篩選了20多個孩子在七八歲到十一二歲的家庭，每個家庭在他父親的地里栽種一壟地的瓜秧，認養它們，閑時來搭篷、澆灌、施肥、人工授粉。瓜長到孩子玩耍的皮球那么大時，這些家庭還在仲誠的組織下，編織稻草繩，將草繩盤繞成蚊香一樣的墊子，墊在西瓜下；同時將田壟兩側的排水溝挖深，以防排水不暢，造成西瓜的漚水和減產。每次，勞作都讓這些細皮嫩肉的城里人曬紅了脖子，主婦們一天之內，就替丈夫和孩子抹掉了大半管防曬霜。可饒是如此，大家照樣忙得兩手是泥，興高采烈。尤其是西瓜剛膨大到網球一般大時，城里孩子躡手躡腳撥開瓜葉，想摸一下西瓜又不敢摸的樣子，與偷窺家中新生的小貓，也沒有什么兩樣吧。

自從有了瓜田，城里家庭仿佛與廣闊的鄉間土地有了緊密的連結。仲誠的老父親也學會了拍攝視頻，每次大雨狂風，或連續烈日之后，都會拍攝瓜田整頓后生機勃勃的面貌給大家看，連瓜田里跳躍的蛤蟆、低飛團聚的紅蜻蜓，以及偶然拍到的偷吃西瓜的刺猬，都會在種瓜群里收獲一大撥驚嘆與訝異。

瓜一撥一撥地被裝在城里人的私家車后備箱里帶走了。仲誠打算在立秋后，在父親的瓜田里舉辦一次“拉秧節”，除了收獲最后一批西瓜外，城里來的朋友們還要動手將籠蓋田地的西瓜爬藤全部拔除，平整土地。接著，大家帶上樂器、音響和麥克風，帶上綢扇與手鼓，一起在收獲后的田地上且歌且舞，慶祝豐收。仲誠正在為“拉秧節”售票，一張票15塊錢，“拉秧節”的收入，將捐獻出來，為村里的留守兒童們添置圖書和乒乓球拍。

如今，連城里人都知道，黃昏時分的瓜田，會看到火燒云和最早的星辰，會看到三三兩兩的螢火蟲，會觸摸到土地收獲后的溫暖腳感。

（選自2020年8月4日《揚子晚報》，本刊有刪改）

鑒賞空間

《走一步，再走一步》是一首成長贊歌，《西瓜沉浮錄》是一部反哺樂曲。在兩位作者的帶領下，我們一起見證了迷茫少年走向堅強穩重，錚錚男兒創新致富的愛鄉溫情。同學們，行走在這兩篇文章中，少奇峰異石，多涓涓細流，走著走著，我們是不是就領略到了人生之路的美麗？

讀有所思

1.默讀全文，梳理仲誠的老父親心理變化歷程。

2.“觸摸到土地收獲后的溫暖腳感”，你是如何理解這里的“溫暖腳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