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琬瑩 石新卉
內容摘要:在大正民主主義運動的背景下,魯迅被介紹到日本。經多位譯者努力,他的作品逐漸為日本人所熟知。在譯介過程中,各式譯本層出不窮。而譯者或受限于詞語當時的釋義,或因個人取舍,在譯介過程中產生了微妙的差異。這些譯作所承載的思想開啟了日本社會變革的大門,為民主運動提供了寶貴的文化資源。
關鍵詞:魯迅 譯介 野草
在各界學者和社會人士的共同努力下,魯迅作品自東渡日本以來近一個世紀的時間里,翻譯版本和研究著作層出不窮,其作品儼然已成為成為日本文化的一部分。時至今日,日本大部分國語教科書上都還保留著魯迅的作品,如《吶喊》《故鄉》。
1920年,青木正兒『胡適を中心に渦いてゐる文學革命』一文,將魯迅引入了日本民眾的視野。他的學術活動成為了后來研究和譯介魯迅作品的重要基礎。
作為青木的接棒者,清水安三在提高魯迅在日本的國民知名度上也作出了貢獻。自1922年的《周三人》起,清水陸續在《北京周報》上連載文章。與青木相比,他的譯介能夠更準確地展現魯迅的文風與個人特質。此后,《北京周報》成為了魯迅譯作的搖籃,其登載數量僅次于第一位的周作人。
一.魯迅作品在日本的譯介歷程
最初,日文譯作是周作人發表在《北京周報》的《孔乙己》,最早的日籍譯者則是丸山昏迷,譯作為《中國小說史略》。之后,井上紅梅又陸續翻譯了《狂人日記》《社戲》等作品。但由于錯漏繁多,魯迅本人對此頗有微詞。這一時期的日譯作品較為零散,但為之后更加廣泛且深刻的譯介拓開了道路。
到上世紀三十年代,譯介工作發展頗顯成效。僅在初期,《阿Q正傳》就有了四版譯文,魯迅作品的選集和大全集也相繼出版,可謂盛況空前。
遺憾的是,這種繁榮只是曇花一現。譯介工作因戰爭迅速陷入了低谷,直至日本戰敗后才迎來復興。由于出版模式的創新及竹內好、松枝茂夫等譯者的涌現,1946年至1959年間,從小說、散文、雜文的日譯本到魯迅傳記,乃至相關報刊上的評論文章,都實現了數量和質量的雙重飛躍。1953年至1956年,竹內好陸續翻譯了《野草》《朝花夕拾》等作品;1956年新潮社出版了《現代世界文學全集》;同年,巖波書店發行了《魯迅全集》。
到了七八十年代,日本人民對他們的現有制度產生懷疑,加之中國飛速發展,人們不安的情緒將魯迅譯介推至第三波高峰。諸如竹內好的《魯迅文集》,松枝茂夫、田中清一郎的《阿Q正傳》等優質譯本陸續出現。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紀初的新銳譯者們則摒棄了前人譯介時的本土化傾向,將重點放到魯迅自身的精神本源和文學特質上,例如藤井省三翻譯的《吶喊》和《朝花夕拾》。
在諸多譯作中,《野草》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竹內好在《從“絕望”開始》中說:“《野草》可以稱之為魯迅文學的縮影。可以把它作為萌芽,以與全部作品的關聯性為基礎來瞭望它豐富的表現形式,從這個意義上看,它是魯迅文學的原型、索引、代表作,同時也是入門書。”
二.翻譯中的得與失
日本當下受眾最廣的譯本仍是竹內好的《野草》,受個人直譯風格及當時日本經濟高速成長的影響,他的譯作更加本土化,偏向于將長難句進行拆解分譯,使原作更加通俗易懂。
(一)語言文字
1.在《影的告別》中有這樣一段影的感嘆:
我不愿意!
嗚呼嗚呼,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無地。
おれはいやだ。
ああ、ああ、おれはいやだ。無にさまようほうがよい。
譯文將魯迅晦澀的用詞“無地”凝練為一個“無”字,通俗又尊重原意。「おれはいやだ」出現了兩次,在語氣上進一步助推情緒表達,與中文版相應和。在音韻上,中文的散文詩押的都是“ì”韻,更能表達嘆息與心中陰翳。而日文版本中,這一抒情表意的有力工具無可奈何地缺失了。中文詩歌用詞簡練、格式整齊的格律美也無法真切地傳遞給日本讀者。
2.野草,根本不深,花葉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陳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奪取它的生存。當生存時,還是將遭踐踏,將遭刪刈,直至于死亡而腐朽。
但我坦然,欣然。我將大笑,我將歌唱。
野草は、その根深からず、花と葉美しからず、しかも露をうい、水を吸い、死んで久しい人間の血と肉を吸い、おのがじし自分の生存を奪い取る。その生存も踏みにじられ、刈り荒らされ、ついに死滅して腐朽するまでだが。
だが私は、心うれえず、心たのしい。高らかに笑い、歌をうたおう。
這里的踐踏、刪刈都巧妙對應,“陳死人”也通過「死んで久しい」來進行了解釋說明。“坦然”一詞的翻譯巧用否定,表達效果更上一層樓,與后半句文辭對仗,工整簡潔,同漢語文章交相輝映。
(二)詞語選用
竹內好等人翻譯的《魯迅選集》中,《小雜感》里有一句話:
但有時只要有一個人看便滿足:好友,愛人。
だが時としては一人の人が読んでくれるだけで満足することもある、親友か、愛人。
中文的“愛人”有很多種意思,戀人、丈夫、妻子等,包括暗戀對象在內,是帶有戀慕之情的正常關系。這篇譯文在二戰前后完成,當時日語中的「愛人」一詞,除了“戀人”之外,還有「情婦」「情夫」的意思。私以為,這里的「愛人」改為「愛する人」會更加妥當。
(三)文化背景的細微差異
1.在竹內好翻譯的《離婚》中有這樣一段:
我是三茶六禮定來的,花轎抬來的呵!
わたしはきちんと結納をすませて、花轎にのって嫁に來たんですよ。
“三茶六禮”是紹興舊時一套從定親到成婚的習俗。三茶,指訂婚時的“下茶”、結婚時的“定茶”和同房時的“合茶”。六禮,指由求婚至完婚的整個結婚過程,即婚姻據以成立的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等六種儀式。男女若沒有認真完成“三茶六禮”,便不被承認為明媒正娶。選段中,愛姑正竭力申述自己是合符禮儀的正妻。譯文雖然語義相符,但文化內涵傳達不到位,人物情緒波動縮水。此處可以添加注釋,方便讀者更深刻地體會文章。
2.上述選集中,《社戲》里有一段涉及中國戲曲文化的內容:
我忍耐的等著,許多功夫,只見那老旦將手一抬,我以為就要站起來了,不料他卻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舊唱。
私はじっと我慢して待っていた。かなり時間がたった。と、老旦の手が上に上がった。さては立ち上がるかと思っていると、彼はまたその手をゆるゆる元にもどして、うたいつづけた。
近代中國一段時間里,“他”不僅可以指男性,也可以指女性。但在日語中,「彼」似乎只能指男性。中國京劇中,男性和女性都能飾演旦角,文中為“社戲”,但老旦的飾演者也不一定是男性。這里譯作「彼」的話,可能不少讀者都會認為是男性演員。同時,譯者把魯迅的“許多功夫”“原地方”等稍有拗口的語句譯成了簡潔易懂的現代日語,并沒有保留魯迅獨樹一幟的語言風格。這一取舍也是利弊兼有的。
三.社會影響
明治維新后,日本頻頻發動對外戰爭。20世紀初,在取得對中、俄的戰爭勝利后,日本國內民族自豪感空前高漲,近代化思想基本普及,成為亞洲的“西方”國家。
然而,明治維新倡導的全面西化方針導致日本傳統文化岌岌可危。1915年,中國揭開新文化運動的序幕,批判舊文學與封建思想的文學革命之風也吹到了日本。在學術方面,青木正兒帶領意欲革新漢學研究方法的年輕一代,與其師狩野直喜為代表的封建守舊派展開對抗。守舊派堅守儒教陣營,站在封建立場批判五四運動,控制著文學陣地的話語權;革新派受大正民主思潮影響,積極關注中國新思想的萌芽,也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中國文學革命的領軍人物——魯迅。
早在1909年,由魯迅及周作人翻譯的《域外小說集》便已在東京出版;1918年,《狂人日記》在中國文壇掀起巨震。但中、日、歐的文化革命進程不同,魯迅作品在當時并未引起日本文學界的波瀾。然而青木憑借對中國文學動向的密切關注,率先將魯迅引入日本。他高度肯定了魯迅作品在文學革命上的里程碑式意義,同時翻譯其作品,以饗青年學生求文學變革之請。在青木之后,包括增田涉在內的學者都對中國文學革命產生了興趣。正因這層鋪墊,魯迅作品才能借大正變革之機遇被迅速接納,成為日本革命的文化資源。以魯迅作品為介質孕育和成長起來的民主傳統,成為日本民主運動中寶貴的精神財富。
1922年1月,日文期刊《北京周報》創刊,中日文學革命者借此會師。刊載內容中,評文的主要撰者正是丸山昏迷和清水安三。刊物共418期,魯迅是出現次數最多的。《北京周報》本為日本軍國主義對外侵略擴張的意圖而創辦,卻由于清水安三接連刊載批評日本軍閥和外交政策的文章而被迫停刊,這本質上是法西斯主義集權政治思想與民主政治思想的斗爭。但《北京周報》的民主思想傾向也決定了日本文學研究者對中國文學革命的大批作家進行譯介。圍繞魯迅的名字,民主政治思想滲入文壇,兩國先進的知識分子在此達成共識。
從日本發現魯迅開始,學者們就沉迷于研究魯迅作品,這其中原因有三。首先,日本和中國地理位置相近、文化同源,較西方文學而言,中國的文學作品更能取得日本文學研究者的認同感。其次,魯迅青年時期留學日本,在日本度過了思想、性格形成的關鍵時期。因此,可以認為魯迅的文字是以中國為根,以兩國見聞為養的產物。魯迅作品中的深切的民族憂思與苦難,正像“一面鏡子一樣”映照著日本人的靈魂與精神。日本的讀者借由魯迅思考、懷疑、批判、求索,從而開啟自我探尋、自我覺醒的跋涉,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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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寫作者還有:謝安琪
(作者單位:寧波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