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的那座山

曹多珠

青海多山，而且是集許多大山、名山于一省。屈指一數，便可列舉出十幾、二十幾座：昆侖山、祁連山、唐古拉山、阿尼瑪卿雪山、巴顏喀拉山、年保玉則峰、達阪山、坎布拉、互助北山、鄂拉山、青海南山、日月山、拉脊山、青沙山、老爺山、娘娘山……各州、縣還有不少不為外人知，但當地人如數家珍的山，恐怕不勝枚舉。

而我夢里的這座山，在青海是名不見經傳的，在我的老家樂都，知道的人恐怕也不多，雖然，這座山也有碾伯八景之一的記載。

這座山的大名或者雅號叫冰溝奇峰。冰溝算是個大地名，當然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冰溝，是指樂都下北山的蘆花、馬廠、馬營一帶，南接樂都高廟老鴉城，北通永登、天祝兩縣，早在隋唐以前，吐谷渾王朝就開辟了樂都武威道，即絲綢之路青海道之一，走的應該就是冰溝古道。舊時蘆花有冰溝城，現在還有個城叫背后村。

而冰溝奇峰就在蘆花鄉境內，但當地老鄉不知道這個雅稱，大家都把這座山叫作舊寺掌，我也是大學畢業好多年后讀到一些史書才曉得冰溝奇峰這個雅稱的，但總覺得還是舊寺掌這個名字叫著順口，也覺得親切。

舊寺掌這個名字也是有由來的。相傳在明代以前，山上本有個寺院香火很盛。后來是因林海蒼茫，有老虎經常出沒，僧人大概也怕獸中之王的，于是乎把寺院從山上搬到了山下，就留下了舊寺掌這個名字。

舊寺掌在大山深處。記得上大學時，到了假期，乘火車從西寧到了老鴉城，就只有步行上山回家了。那時候沒有車，運氣好了，可以碰到個毛驢車。老鴉城東北面有個羊腸子溝，進了羊腸子溝走上3公里左右，就開始爬山了，朝正北是蘆花鄉，朝東北是馬廠鄉，我家在蘆花鄉。

老鴉城到蘆花鄉，少說也是25到30公里的山路，先是淺山，典型的黃土高坡，幾乎是光禿禿的土饅頭，山上有一些稀稀拉拉的駱駝刺，很少有其他植被，十年九旱。走上一多半的路，也就是10公里多，到了半淺半腦地方，植被慢慢多起來了，路也相對平緩了，這時候下意識地向家鄉方向眺望，遠遠就看見了一座方桌形狀的大山，郁郁蔥蔥。山的最高處有兩顆松樹，一高一矮，像兩兄弟，心里就歡呼起來：快到家了！于是腳底下又有了力量。

其實還早呢！離家至少還有10幾公里路，至少還得走3個小時的。但是因為心勁兒起來了，也就不在乎了。

這方桌形狀的山，就是舊寺掌。

我家所在的村，叫營盤灣村，離舊寺掌算是近的，但是真的要上舊寺掌，也得走上三四個小時。好在小時候山里孩子跑慣了，蹦蹦跳跳地爬上去了，沒覺得怎么累。

舊寺掌屬于祁連山脈東端，位于青海樂都、甘肅永登、天祝兩省三地接壤處。在連綿起伏的山山嶺嶺中間，很有些霸氣地獨立出來，卓爾不群。

記得上中學的時候，每到夏天，總要和小伙伴們登一次舊寺掌。印象最深的一次好像是個雨天，抑或是半路上有雨，爬到山頂，雨停了。我們是從舊寺掌西坡爬上去的，在林子里邊走邊摘野果子吃，鮮紅欲滴的是野草莓，紫紅色一咕嚕一咕嚕的是野葡萄，金黃色一串一串的是黑刺果果，學名也叫沙棘，草綠色長得像小瓶子的是“酸酒瓶兒”，雪白色毛絨絨的是面豆兒，各有各的味道，總之是香、酸、甜。到了山頂，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緩坡，像人手掌的形狀。手掌的南緣是峽谷，東面綿延起伏的山嶺，一直伸到很遠。最高處自然是北面了，沒費多大工夫就走上去了，然后就受到了震撼！山的北緣，就是兄弟樹的腳下，是高深莫測的峽谷，大團的云霧在峭壁下面翻滾騰躍，頗有些驚心動魄，我們不約而同地趕緊把自己的腳朝后挪了好幾步。再往遠處望去，半隱半顯的山峰林海莽莽蒼蒼。

兄弟樹是兩棵粗大的云杉，看樹干的樣子，長得應該有好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了，蒼翠挺直，臨淵而立，令人肅然起敬。樹上掛滿了紅色的綢緞，白色的哈達是信佛或者信道的老鄉們掛上去的。記得那時候山上好像沒有什么建筑。聽大人們說舊寺掌里有神仙，很靈驗。兩省三地信佛信神的人經常要去山里朝拜的。大概就是從那時起，舊寺掌就走進了我的心里，每每回到老家，總要去看望一下，或登臨，或遠眺。看見了，心里就好安慰，好親切。

上班的時候忙，回老家的次數畢竟有限。近幾年退休了倒是連續回去了好幾次。自然地，要去看舊寺掌，或登臨，或遠眺。現在登臨比過去容易多了，好像是縣上要把冰溝奇峰開發成景區，柏油公路已經修到了山腳下，又用紅色的磚塊鋪了上山的路。記得是前年吧，和家里的晚輩還有幾個小朋友乘車到了山腳下，踩著紅磚路攀上了山頂。山上的景色如舊，因為是晴天，沒有看到云霧，有些遺憾。山上的景區開發還有待規劃和提升，兄弟樹下的灌木叢里出現了塑料袋一類的現代垃圾，北面山坡平緩處出現了一排磚木結構的簡易平房，還有一個簡陋的道觀，有許多人在那里，好像在舉行什么活動。見到了幾個老鄉，經介紹還有我兒時一塊長大的同村鄉親，說是在道觀里值守。問他剛剛在舉行什么活動，說是有人許愿啥的。問他山上拜的是佛還是仙？說這個不知道，可能都拜吧。總之感覺有些亂，破壞了舊寺掌的那份圣潔，那份清凈，當時心里頭便有了以后不再上山的念頭。

然而心里頭還是惦念。去年秋天又隨著幾個年輕人回去了，不想登山，就去舊寺掌南面的山嶺上向北眺望，這一望又是奇了，正好是雨后，只見峽谷對面的舊寺掌雄宏巍峨，凌空獨立，氣勢磅礴。站立凝目許久，卻又發覺舊寺掌的整個輪廓像仰臥的巨人，像傳說中的睡佛，心里，又多了一份肅穆，一分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