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

趙永娟

“我13歲時，爸爸在煤礦挖煤時出了事故之后就一直癱瘓在床，媽媽因此離家出走，年邁的奶奶獨自照顧著我們……今年暑假，奶奶去地里摘枸杞，被太陽曬暈了，昏倒在地里，幸虧當時人多，把她送到了診所。診所的床并不大，僅容得下一個人平躺，可奶奶單薄的身體蜷縮其上時，竟然還沒把那張床填滿……她花白的頭發汗津津地貼在額頭，那額頭上千溝萬壑，是時間耕耘的吧？”張曉萌在作文中這樣寫道。

我為“填滿”兩個字拍案叫絕。多生動的詞啊！把奶奶的瘦弱、孤單表現得形神兼備。“同學們，今天我給大家讀一篇作文。大家聽聽張曉萌是怎么把一幅畫面寫得生動形象的！”我用抑揚頓挫的語調讀完了張曉萌的《奶奶》，滿意地看著同學們掌聲雷動的回應。但張曉萌迅速瞥了我一眼，又環顧一下大家，漲紅了臉，低著頭。

我頓時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在學生投向張曉萌的目光中，我明顯察覺到了同情、憐憫，還有一些其他東西。那節課在我的“度秒如年”中，終于結束了。

“張曉萌，你能跟老師來辦公室一下嗎？”她快速地應了聲，向我跑過來。“你的作文寫得真不錯啊！你穿這件衣服不冷嗎？”三九天，她還穿著一件單薄的夾衣。“不冷。”辦公室里還有兩個老師，我看她局促不安的模樣，就讓她先回去上課。臨走時，她遲疑了一下，鞠了個躬，匆匆跑了。那一整天我都精神恍惚，這個內心敏感的孩子幾乎是把她的疼痛、傷疤赤裸裸地擺在我面前，可是……

第二天我找來和張曉萌同宿舍的王曉麗，問她：“張曉萌家的情況，真是她作文中所說的那樣嗎？”“嗯。老師，昨晚……她哭了一晚上……”王曉麗欲言又止，“她說她本不想寫家里這些事情的，但看到那個題目，不知怎么就寫成那樣了，她沒想到您會在班里讀她的作文……”

我心里愈發難過、自責，“她沒有棉衣嗎？這么冷的天我看她還穿著一件薄衣服。”“沒有。我們說湊錢給她買一件，她不要……”

我沒再問張曉萌，只是在上課時，總叫她回答問題。慢慢地，她又變回以前那個愛說愛笑的小姑娘了。一周之后的星期五，我喊住她：“嗨，張曉萌！今天我家沒人陪我吃飯，你陪我吃飯去唄！”

我帶她去了我家，簡單地做了兩個菜。邊吃邊聊，她慢慢地敞開了心扉。她說她媽媽在她爸爸癱瘓后就離開了家，爸爸整天躺在床上唉聲嘆氣的。爺爺去世得早，奶奶都快70歲的人了，還要伺候躺在床上的兒子，照看孫子、孫女。到了夏天，奶奶還要去摘枸杞，貼補家用。她和弟弟的學費倒是暫時不用發愁——煤礦公司給了她爸爸一筆傷殘補助。后來，村里把她家報成了精準扶貧戶，生活基本沒有什么問題，就是被戴上貧困戶的帽子，她覺得抬不起頭來。

說著說著，她哭了。“我今天要真誠地給你道歉。”我遞給她紙巾，撫著她的背，緩緩說道，“那次我在班上念了你的作文，真是太冒失了，對不起！我當時只想到這篇作文用詞精準、情感真摯，就想著要跟同學們分享，沒有顧及你的感受……”

張曉萌突然笑了：“ 老師， 我早就原諒您了！那幾天我確實難過，我害怕同學們看不起我，但后來我發現，是我想多了。老師，我沒那么脆弱……”后來我們愉快地吃完了飯。臨走時，我送給她一件我穿過的九成新的棉衣，她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后來我看她整日穿著那件棉衣，心里安慰了不少。自那頓飯后，我們之間的結似乎一下子解開了。后來，她媽媽回來了，爸爸也有了笑臉，一家人的日子雖然艱難，但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上完高考前最后一堂課，她沖出來抱住我，哭得不能自已。那年高考，她發揮得還不錯，上了一所師范院校。2020年年初，她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姐，我還有一年就大學畢業了。我想回家鄉去。奶奶年紀大了，爸爸又行動不便，我回家鄉照顧家里人方便些……”

這個懂事的孩子啊！我突然由衷感激起那年我的莽撞。如果不是那次莽撞，我可能不會這樣去關心眾多學生中那個不太起眼的她。

“也好。還記得當年我給你說過的‘對不起嗎？其實老師還想給你說聲‘謝謝！那年的你，也給我好好上了一課。若不是你的那篇作文、你的表現，我可能到現在還沒學會設身處地地為他人著想。這不就是你教給我的嗎？”

//摘自《讀者·校園版》2021年第2期，本刊有刪節，堯耳/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