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負一只貓

毛蘆蘆

1

金絲桃花的甬道邊，只見一道白光一閃。

是一向受我照顧卻無故失蹤的那只黑鼻子小白貓回來了嗎？我追過去一看，卻再一次失望。

原來，又是那只黑色斑紋的大白貓。我心里一陣難過，正欲轉身離開，卻發現那黑白大貓脖子上似乎掛著一個肉紅色的項圈。走近一看——天哪，竟是一大片耷拉下來的皮肉，原來，它的脖子不知被什么東西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有一層皮肉翻了下來，就那么掛在了下頜的右側。

看著那個血肉模糊的大傷口，我猛地打了個激靈，渾身一陣抽搐，想伸手撫摸、安慰它一番，但那貓只是冷冷地望了我一眼，就漠然地走了。對我，它一定是深深地失望了吧？

不知道它是不是我最初遇見的那只黑白貓，若是，我一定數度寒過它的心。

2

那是我剛搬來這個小區時，一個秋雨綿綿的早晨，我打開門，不由得尖叫一聲——門前一片狼藉，前一天晚上放在門口的垃圾袋，不知被什么東西抓破了，四散的垃圾叢中，撒落著一個個小小的梅花似的腳印，我悲憫的心弦被它撥響了。

那天，雨一直在下。晚飯后，家人馬上就將廚房的垃圾拎下樓去扔了，怕那野貓再來門口搗亂?？墒牵诙煸缟洗蜷_門一看，門口仍然印滿了濕濕的野貓腳印。顯然，在那黑咕隆咚的深夜，野貓又冒雨來我們家門口覓食了。可惜，我們讓它白跑了一趟。

“野貓，真的好抱歉呀！”我從家里拿出一個缺了一個小口的白花碗，倒了半碗冷飯，又倒了一大勺肉凍進去，細細拌勻了，放在了樓梯口……大約一周后，我終于與那只常來吃東西的野貓打了個照面——那是一只黑色花紋的大白貓，不瘦不胖，模樣端莊俊俏。見有人注意它，這黑白大貓哧溜一下就跳下樓梯逃走了。但從此，它每天篤定都會來我家門口報到。

后來，也許是掃地的阿姨嫌那貓將肉骨頭、魚骨頭吃得滿地都是，就把我的碗扔了。我又去廚房拿了個碗，放在了樓梯口?？墒牵峭胗帜涿畹厥й櫫?，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當第五只碗消了蹤跡后，我終于氣餒了，不再為黑白貓投食。

起初，黑白貓還常常來我家門口徘徊，后來，終于有一天，門口再也看不到它那梅花形的小腳印了。我雖然心痛，但畢竟覺得自己是被迫放棄它的，所以最終說服自己安下心來。

這，是我第一次辜負這只黑白貓。

3

到了那年冬天，一個下雪的傍晚，我看見黑白貓一直在雪地里苦苦奔走，一副饑腸轆轆的樣子，我的榆木腦袋忽然開了竅——我可以將碗放在樓下的花叢中??！于是，我就從那個雪天開始，在野外喂起了黑白貓。

可大約一個半月后，我就發現了另一只更值得同情的野貓。這只野貓一身白毛總是臟兮兮的，不僅瘦骨嶙峋，右后腿還是瘸的。我一下子就被它打動了，每天都會多備一份吃食?？上В侵缓诎棕埧偸遣蛔尠棕埧拷?，為了讓可憐的白貓吃上魚湯魚骨拌飯，我終于狠心將黑白貓趕開了。

沒過幾天，黑白貓就知道自己失寵了，走了，我就此一心一意地喂起瘸腿白野貓來。這，是我第二次辜負黑白貓。

半年后，瘸腿白野貓做了媽媽，看見那三只雪球似的小寶寶，我歡喜不已，完全把以前的那只黑白貓遺忘了。奇怪的是，雖然我對白貓和它的孩子萬般溺愛，兩個多星期后，白貓媽媽還是將小貓帶走了，空留下一個小白花碗。這次，我覺得是瘸腿白貓媽媽將我辜負了。

哪想到，兩個月后，有只黑鼻子的小白貓出現了。我知道它就是那瘸腿老貓的孩子，因為我認識那只獨特的黑鼻子。所以我格外心疼這只黑鼻子小白貓。結果，黑鼻子小野貓被我慣成了一個特別挑嘴的貓孩，偶爾還會失蹤幾天。說不定這小區里還有它的第二個家呢，看它嘴巴多刁啊，時不時還出走一番。

4

日子就在我為小野貓的百般操心中，一天天流淌著，不知不覺，又一個冬天到了。這天，我下樓去給黑鼻子喂飯，卻驀然撞見有只黑白貓也蹲伏在花樹下。這只黑白貓，非常肥碩，非常斯文，它在黑鼻子吃魚肉時，就那么遠遠地、靜靜地看著它，絕無一絲去搶食的饞相。

當時，我腦中驀然閃出以前那只黑白貓的身影。是它嗎？以前的那只黑白貓，可遠沒有這般雍容華貴、溫文爾雅呀！

喂食還在繼續?，F在，黑白貓幾乎天天待在小區樓下，時時刻刻和黑鼻子守在一起?？梢坏轿胰ノ购诒亲訒r，黑白大貓總會安靜地離開，或者安詳地守在一邊，露出對食物毫無興趣的樣子。

年關將近，這天，我下樓去喂食，只見到那只黑白大貓，就沖它招了招手，將一根香腸扔給了它，而它不卑不亢地接受了。從此，它偶爾也吃我投放的食物，然而要是黑鼻子在，它永遠都是謙讓著。

很快，就過年了。正月初十左右，我發現黑鼻子不見了。起初，我還以為它只不過是常規性的“離家出走”。沒想到，兩個月過去了，我的小黑鼻子始終沒有回來。我放在樓下的食物，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黑白大貓的專餐。

隨著時間的流逝，只要想到黑鼻子，我就越來越心痛。漸漸地，我竟對這只黑白貓生出了極其復雜的感情，隱約恨起了它。也許就是這只狡猾的大貓，故意在我面前上演苦肉計，背地里卻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慢慢地將我的黑鼻子趕走了。

隨著心里的猜忌越來越重，我下樓喂食的腳步也越來越稀疏。整個4月，因為常常外出，我幾乎連一次“飯”也沒有給黑白大貓送過，心里并沒有多少歉疚。黑鼻子的離開，仿佛將我對貓的愛和同情也一起帶走了……我甚至對黑白貓生出了無端的怨恨——為什么失蹤的不是它，而是我的小黑鼻子呢？

眼看著黑白大貓一天比一天憔悴，我心里卻再也漾不起一絲憐憫的漣漪。直到今天，我看到它掛在脖子上的那掛特殊的“項圈”，看到它對我冷冷的眼神，我才知道，我已經深深地辜負了它。

它，本是我對貓的初戀，為什么我的心會因為那些新歡，而變得對它如此生硬呢？即使真的是它擠走了小黑鼻子，那也是為了捍衛自己最初從我這兒得來的關愛吧？我真的是愧對這只黑白大貓??！

今天，也是個雨天，現在，夜已極深。而我多么渴望那只黑白大貓，對我還有期盼，還能在我家門口踩出一朵朵梅花印兒來啊！不管這位被我數度辜負的老友對我有多么失望，不管它是不是在心里暗暗恨著我，明天一早，我一定要去花叢里尋找它、撫慰它，帶上一個嶄新的白花碗……

//摘自《香雪姐姐》，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本刊有刪節，是仙人掌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