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墜落的島嶼

比起將她留在身邊，他更想她乘風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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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板，你的快遞。”

周涯正在修車的時候，快遞小哥在車子引擎蓋上放了一個文件袋。

周涯從車底下滑了出來，摘掉黑黢黢的手套，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揩了揩額角的汗珠后，撕開了快遞袋。

袋子里是信封。

周涯眉頭皺了一下，身子靠在車門上，小心翼翼地沿著信封邊緣，撕開了信封。

周涯：

我是方糖。

想不到吧，我們去廈門玩的時候，我寄出去的這張明信片的收件人是你。

我猜你現在肯定在心里想——為什么我要寫一封信寄給五年后的你呢？

答案是——我太想知道未來的我們是什么樣子，我們有沒有擁有一個屬于我們的家，有沒有養一只叫作糯米的小貓？

周涯，如果你能收到這張明信片，如果那個時候我們還在一起，你還喜歡我，你就娶我，好不好？

02

周涯摩挲著明信片上那熟悉的字跡，外面本就陰沉的天空倏地響起一聲驚雷。

瞧著那烏云密布、陰沉到讓人胸口發悶的天空，他的記憶被帶回到了很多年前——

周涯和方糖的相識就是在這樣一個雨天。

不是浪漫地一起躲在一個屋檐下，又或者一起淋著雨走過某一段小路，而是周涯躺在大雨中，捂著血流不止的鼻孔，渾身又冷又痛，沒有一點力氣從水泥地上爬起來。

碩大的雨滴連綿不絕地砸在他的臉上，澀得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他有些絕望，一個清甜的嗓音倏地響了。

“周涯？”

周涯睜開眼睛，只見一個穿著三中校服、短發齊肩的女生撐著一把明黃色的傘，舉在了他的頭上。

沒了雨滴澀眼，周涯的視線逐漸清晰、明了。

他轉動著眸子，瞧見女生校服上的校牌寫著：方糖，高三（一）班。

一班，看來是個一等一的學霸。

可是，這個學霸怎么會認識他呢？他莫名其妙地在這個時候走了神。

與此同時，方糖再次開了口：“你這是被車撞了嗎？”

周涯點頭：“算是吧。”

今天早上，周涯和往常一樣騎著山地車去上學。

路程走了一半，暴雨就來了。那時周涯剛好騎到長安街最陡的一條下坡路，一陣大風一刮，暴雨斜吹，毫不留情地躥進了他的眼睛。他眼前一花，沒注意到前方有個泥坑，車轱轆滾過去的那一瞬，車子打了滑，他不受控制地往下沖。

速度之快，讓他根本來不及剎車。

周涯就這樣直沖沖地撞向了路邊的電線桿，又因為慣性，被瞬間彈開，重重地摔向了地面。

他的腦袋磕在了路邊的小臺階上，以至于出現了短暫性的意識模糊。

剛才好不容易緩了過來，他就發現自己流鼻血了。

方糖：“你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周涯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右腳。

“你等著，我幫你叫救護車。”方糖起身，將傘柄撐在了地上，讓他的腦袋免遭雨水繼續“鞭打”的痛苦，自己卻淋著雨。

“喂，你好，這里是長安街一百一十八號，這邊有學生騎車受了傷。

“鼻子流血，右腳很痛。”

……

周涯靜靜地躺在地上，聽方糖打完了電話。

干澀的喉嚨動了動，他剛想說聲謝謝，方糖卻將自己的校服外套脫了下來，蓋在了他身上。

周涯愣了一下，連忙拒絕：“謝謝，我不冷。”

方糖卻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你渾身都在發抖。”

周涯臉紅了。

他沒再說話，只在心里想，欠她的這個人情，以后一定要還上。

03

周涯的傷不算輕。

在家養了一段時間，周涯重新回了三中，而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方糖。

可惜的是，方糖去參加省級物理大賽了，并不在班里。

縱然沒見到面，但周涯聽到了很多和方糖有關的事情。

譬如，她學習成績極好，從初中開始就參加各類理科競賽，拿了不少證書，考試的時候還曾指出過老師出題的錯誤。

譬如，方糖去年在學校舉辦的新年聯歡晚會上穿著旗袍跳了一支舞，直接晉升成了三中第一小女神。

譬如，方糖家境不錯，父母雖然沒什么文化，卻是這一代小有名氣的商人，好幾家服裝大廈和電影院都是他們家的產業。

她有錢這一點，周涯在被她救的那天就察覺到了。

她打電話時用的手機是蘋果的最新型號，穿的鞋子是周涯連仿版都買不起的限量款。他的醫療費用不算低，但她當場就幫他墊付了，還在他簽欠款的字條時說：“零頭就不算了。”

九百塊，對她來說卻只是零頭。

他和方糖的距離，不僅僅是一班到十班，不僅僅是成績排名隔著幾百人這么簡單。

周涯嘆息，心里莫名有些煩悶。

卻沒想過了兩天，方糖自己來找他了。

星期一早上，周涯做完課間操正朝著操場外走去，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嘿，周涯。”

周涯驚了一下，回頭看去。

只見方糖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了一顆不怎么好看的小虎牙：“你傷都好了嗎？”

“好了。”

“好了就行。”

周涯想了想，對她開了口：“醫藥費能不能分期償還？”

“能。”方糖點點頭，側目看了他一眼，“我不著急。”

“謝謝。”周涯輕聲道，和方糖并排朝著操場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偷偷瞄了她幾眼。

方糖個子不高，腦袋剛好到他的肩膀處。

從他這個角度看去，她圓圓的小臉有些肉肉的，很可愛。

周涯打量著她，她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倏地轉過了頭。

“我臉上是有什么東西嗎？”方糖問。

周涯搖搖頭，卻突然在此刻想到了一件事。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么？”

“你是怎么認識我的？”周涯疑惑，“我們好像在學校從來都沒打過交道，可那天你救我，卻直接喊了我的名字。”

方糖停下了腳步：“沒在校內打過交道，不代表沒在校外見過。”

04

其實很久之前，他們就遇見過一次。

那是高一那年的暑假，方糖和往常的每一年一樣，起了個大早去圖書館占座。她還沒到圖書館門口，就有一個高個子男生拿著手機走了過來，問她要不要加微信。

方糖搖頭拒絕，往旁邊走了一步。

可那男生不依不饒，又跟了上來：“你是三中的吧？我是一中的，之前去你們學校找同學玩的時候，在門口看到過你。

“暑假還這么用功，不累嗎？要不要一起去游樂場玩？”

方糖皺起了眉頭。

可不管她往哪邊走，那個男生都會跟上來，舉著手機非要讓她加微信。

周涯喊了聲：“嘿，你怎么來得這么早？”說著話，他走上前，將自己的鴨舌帽蓋在了方糖的頭上。

要加方糖微信的男生愣了一下。

周涯瞪了他一眼，提醒方糖：“走了，去圖書館。”

語畢，周涯帶著方糖大步往前走去。

走了一段路后，方糖警惕地停下了腳步：“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圖書館？”

“你懷里抱著這么多書，這又是去圖書館的必經之路，不去那里，還能去哪兒？”周涯笑了。

方糖忍不住打量起他，單眼皮，高鼻梁，唇雖薄，但顏色鮮紅，縱然白襯衣配著破洞牛仔短褲，看起來也有些吊兒郎當的，但是不太像壞人。

“謝謝。”方糖松了口氣。

“舉手之勞。”語畢，周涯伸出手將方才蓋在她頭上的鴨舌帽拿了下來。

“先走了。”周涯擺擺手，大步朝前走去。

周涯很瘦、很高。

樹影斑駁，恰好落在他干凈整潔的白襯衣上，仿佛衣服料子再單薄些，方糖就能透過陽光瞧見他好看的肩胛骨。

他的步子很快，沒一會兒，方糖就看不見了。

這次見面的情景，印在了方糖的心里。

一是周涯的長相實在出眾，二是他的幫忙讓她免受一場騷擾。

只不過，她一直覺得，這是一次路人甲和路人乙的偶然相遇。

卻沒想到，暑假結束，三中重新開課，她竟然在學校里看到了周涯。

周涯是轉校過來的，當天就在女生話題當中掀起了一陣風雨。方糖只是聽大家八卦，聽他們說他有多好看，沒去湊熱鬧見一見本尊。

直到——

升國旗，她站在主席臺上演講，瞥了一眼臺下。

偌大的操場上，穿著清一色校服的人群中，白襯衣是那樣的顯眼。

方糖站在臺上愣了一下，看清楚那張臉后，心臟恍然漏跳了一拍。

她是怎么讀完那篇演講稿的，她已經不記得了，她只記得星期五下午，她的班級和十班一起在操場上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她去自助販賣機買果汁，恰好碰上了他。

她本想和他搭話，想說：“嘿，還記不記得我？”

可她嘴巴還沒張開，周涯就一臉淡然地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很顯然，周涯不記得她。

而那之后，方糖再也沒有和他有過什么正面交集。

她只默默地聽別人談論起十班，談論起三中顏值天花板的周涯又做了什么事。直到前些日子，她碰見他受傷，幫了他。

可縱然搭了話，周涯還是沒想起她。

方糖嘆息。

與此同時，周涯再次開了口。

“我們在校外見過？”他仔仔細細地想了一會兒，可還是捕捉不到相關的記憶，“我怎么一點記憶都沒有……”

方糖笑了笑：“逗你的。你長得這么好看，在三中沒有一個女生不知道你。”

05

周涯一直以為他和方糖之間的聯系只有他欠她的醫藥費，卻沒想到她竟然撞見了他十分難堪的一幕。

星期天早上，周涯正在父親開的汽修店里幫忙，因為要鉆到車底維修，他渾身都被弄得臟兮兮的。好不容易等到閑下來，準備去后面清洗一下時，他突然聽到父親和別人的爭論聲。

“我這怎么可能是次品呢？你不要胡說八道！我這店雖然小，可我做的都是良心買賣，店里的貨都是我精挑細選的好東西，不可能這么快就又壞了。”

“你這絕對有問題！我前些日子才替換過的零件，要不是你東西有問題，今天怎么可能又壞了！”

嘰嘰喳喳的吵鬧聲讓周涯探了頭出來。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他看到了方糖家的那輛車正好停在門口。

一個中年模樣的男人和自己的父親爭辯著，與此同時，車門倏地打開了，方糖從副駕駛座走了下來。

“李叔，算了，要不我們換一家維修店再看看。”她上前道，不經意地一抬眸，就同屋里的周涯對視了。

那一瞬，方糖和周涯都愣住了。

“周涯？你怎么……”方糖詫異，往里走了幾步。

周涯臉色有些難看，但忍住了，硬著頭皮迎了上去：“這是我家的店。”

“你家的？”

“嗯。”

周涯的父親一聽他們認識，連忙笑了起來：“原來你家孩子和我家小子認識，你看，都是同學，我不可能騙你們的。”

周涯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越過父親，對著李叔道：“還是和上次一樣的毛病嗎？”

“對。”

“我去看看。”

“你這小子，你干什么——”見周涯走過去，父親連忙拽住了他。

周涯冷著臉，甩開了父親的手。

父親給方糖家的車裝的零件確實是有問題的。

這是父親慣用的套路了，但凡看到有錢、不懂行的人來修車，就用從別處淘來的便宜貨換上，一旦再次出了問題，他都會說：“不可能，不存在。”

然后，他死皮賴臉地拿出更貴的零件推薦給對方，大部分有錢人都怕麻煩，爭論一下也就接受了。

只是，沒想到，父親的這個套路竟用到了方糖家。

周涯無法接受，所以自顧自地拆了車，將那零件換成了最好的。

從車底下鉆出來后，他對著方糖和李叔鞠了一躬：“上次我不小心拿錯零件了，不好意思。”

“這次這個保準沒問題，真的。”周涯一個勁地道歉，沒看到站在一旁的父親臉色變沉了。

“沒事的，周涯。”方糖溫柔一笑，看了一眼手表，“我還要去上舞蹈課，我們學校見。”

“嗯，好。”周涯點了點頭。

上了車，方糖還是有些沒緩過神。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在學校干凈整潔的周涯會有這樣的一面。

嘆了口氣，方糖側過頭看了一眼汽修店。

卻不料，她看到周涯的父親從褲子上扯下皮帶，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了他的腿上。

“讓你多嘴！

“我看我就是白養你了，賺不上錢，還給我倒貼錢！”

周涯穿著短褲，雙腿很快就被打紅了。

可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看到這一幕的方糖，心揪了起來，她剛想打開車門下去制止這場暴行，李叔卻一腳踩下油門，將車子開走了。

06

周涯的腿腫了。

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痛得倒吸了口氣，思考今夜要怎么入睡的時候，手機突然叮咚響了一聲。

是方糖。

她不知從哪兒弄到了他的手機號：“周涯，我是方糖，我在你家汽修店附近，方便出來嗎？”

周涯小心翼翼地從床上翻身起來，套了件短袖，換了雙舒適的鞋子，就從家里出去了。

周涯家就在汽修店旁邊，五分鐘不到，他就瞧見了方糖小小的身影。

更深露重，又是夏季蚊蟲多的時候。

方糖站在汽修店門前的路燈下時不時得跺跺腳，才能免受被叮咬的痛苦。看她像只兔子一樣跳來跳去的，周涯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方糖。”他輕聲道，忍著腿上的疼痛大步朝她走去。

方糖轉過身，一看到他，就連忙將手里的塑料袋遞了過去，“這里有一些藥膏，可以活血化瘀，也可以消腫，希望你用得上。”

周涯怔住了。

“你這么晚找我就是為了送這個？”

方糖點了點頭：“本想下午給你，但家里來了客人，我不好出來，只能拖到這個時間了。”

“你是一個人過來的？”

方糖又點了點頭。

周涯眉頭皺了一下：“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我還不想回去。”方糖搖了搖頭，視線落在了他的腿上，“看你這樣，自己上藥也不方便，我幫你吧。”

周涯想了想，隨即默許了。

他們一同去了附近的小公園，周涯找了張長椅坐了下來，將腿伸直了。

方糖蹲在地上，拿著棉簽一點點地幫他上藥。

周涯看著她，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小心翼翼地開了口：“今天白天的事，可以別說出去嗎？”

“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謝謝。”

周涯松了口氣。

方糖總能給人一種舒服、安心的感覺，和她待在一起，他覺得整個人輕松了很多。

他正這么想著，幫他上完藥的方糖站了起來，冷不丁突然來了一句：“周涯，你這次月考考了多少名？”

周涯有些尷尬，搖了搖頭：“不知道，反正是倒數。”

“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

“故意考倒數。”

周涯倏地愣住了。

他是真的從來都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小心思會這樣被人戳穿。

嘆了口氣，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反正學不學習，考不考年級前十，對我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有關你的未來，怎么能沒有意義呢？”方糖有些生氣。

這個晚上，方糖知道了周涯的秘密。

轉校之前，周涯的成績一直都挺好的。

可高一暑假那年，一向身體不錯的母親在家意外猝死了。

周涯到現在也無法忘記那一天，他打開房門的瞬間，看到母親躺在床上，本以為她是睡著了，就上前去幫她蓋被子。

可走近后，他看到她雙唇發紫，臉色有些慘白得不對勁。而手指觸碰到母親皮膚的那刻，他被那冰涼的觸感嚇得渾身打了個哆嗦。

他害怕極了，一邊哭著，一邊撥打了急救電話。醫護人員趕來后，當場就判定了母親的死亡。

后來查了原因，說是勞累過度導致的猝死。

周涯在葬禮上一度哭暈了過去，可父親忙著盤算母親醫療保險的錢，如數拿去還了債，又開了這家汽修店……

“要不是我爸欠了別人的錢，我媽就不會打好幾份工;要不是我暑假貪玩跑出去，我媽就不會一個人死在家里……”說到這里，周涯的聲音有些顫抖。

周涯懊惱地抱住了腦袋，一滴滴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我從前努力學習是為了以后能賺多一點的錢，讓我媽脫離我爸，可現在她走了，我學習能有什么用呢？”

聽著他的反問，方糖站在他的對面心如刀絞般地痛。

她原本猜出了他原生家庭的不幸，卻沒想到這背后竟是如此讓人難以接受。

方糖很想抱抱他。

她上前一步，張開了雙臂。

突然的身體接觸讓周涯愣了一秒，而感受到她溫暖的手覆上他腦袋的那刻，他再也忍不住了，放聲大哭了起來。

“周涯，前途是你自己的。

“不管阿姨還在不在世，它都是你自己的。

“你與其自暴自棄，讓自己一輩子困在這兒，讓變成星星的阿姨為你擔心一輩子，不如更加努力，去爭一個能逃脫現在生活的未來。

“這樣對得起你自己，也對得起阿姨。

“如果你沒信心，我可以幫你，我們可以一起定目標，考大學。”

07

方糖的話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樣，讓周涯在那晚過后改變了想法。

他開始拼命學習，將高二高三落下的那些知識點全部啃了一遍。

老師和同學都詫異他的改變，而他也成功擺脫了墊底，考入班級前二十名，年級前一百名。

可縱然周涯拼了命地努力，縱然再怎么聰明，短時間的高強度學習還是沒辦法讓他到達方糖那個高度。

他開始擔心，自己和方糖在那晚說好的一起考大學會不會實現不了。

方糖總是安慰他：“量力而行，不辜負自己就好。”

周涯欲言又止，始終沒能將他想說的那句話說出口。

時間過得很快，六月的一場傾盆大雨后，高考結束了。

周涯的成績出乎意料地好，可就算這樣，他還是和方糖差了三十七分。

一分一百人，那三十七分的距離就是千山萬水。

他注定和方糖去不了同一個大學，甚至連同一座城市都沒有可能。

一整個暑假，周涯都有些悶悶不樂的。

他為了攢學費，做了好幾份暑假工，而方糖畢業旅游去了國外。

盡管如此，他們也沒斷了聯系。

報到的這一天，周涯拖著行李箱在理工大學的門口努力說服自己：“沒事兒，也是個好學校。等以后考研，肯定可以和方糖在一個學校。”

也是這個時候，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周涯，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周涯愣住了。

他倏地回頭，方糖那張笑臉再次落進了他的眼底。

“方糖？你、你怎么……”周涯錯愕地看著她，以為自己眼花了。

方糖被他的模樣逗笑了：“我來奔赴你，至于這么吃驚？”

周涯反問她：“你不是考上了北京的大學嗎？怎么會在這兒？”

“考上歸考上，選擇去哪兒是另外一回事。”方糖聳聳肩，將手里的行李箱遞給了周涯，“況且，我要是去了北京，可就沒你幫我拿行李了。”

看她還笑嘻嘻的，周涯皺起了眉頭。

“這不是鬧著玩的，那個學校可是一等一的好學校。”

“一等一又怎樣，反正在哪都能讀書。”

“你真的想好了？不會后悔嗎？你考得那么好……”

“不后悔。”方糖搖搖頭，神情突然認真了，“不和你在一個學校，我才會后悔。”

方糖的話讓周涯愣住了。

他錯愕地看著她，縱然還在替她惋惜，可她這后半句話一出口，他卻忍不住地開心。

見他不語，方糖撇撇嘴：“你不說點什么嗎？”

“嗯？”

“傻子。”方糖繼續點醒他，“你不覺得你現在應該做些什么嗎？”

話音落下，方糖伸出了手，笑容在正當好的陽光下格外燦爛，格外甜美。

周涯同她對視著，做出了人生中一個極其重要又正確的決定——他輕輕牽住了她的手。

08

就這樣，周涯和方糖在一起了。

和所有大學情侶一樣，縱然沒讀一樣的專業，但只要誰閑下來，都會陪對方去上課，會一起去圖書館刷題，在大學城吃幾頓美食，看幾場電影。

誰都沒有說過喜歡，但望向彼此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歡喜。

去廈門玩是方糖在大三那年的暑假提出來的。周涯本想利用暑假打工賺一賺接下來的生活費，但想到在一起這么久，他都沒帶她去旅游過，便答應了下來。

旅游前兩周，周涯做好了攻略，十分幸運地在軟件上以低價搶到了一個位于地鐵口旁邊、出行很方便的酒店房間。

可他怎么都沒有想到，住進酒店的第一晚，方糖就病了。

她渾身起了紅疹，又癢又痛。

周涯連夜帶著她去了醫院，一番檢查下來，這才得知她這是過敏了。

對酒店不是純棉的床品套件過敏，這樣的情況，周涯第一回見。

“對不起，方糖。我不應該圖便宜，我應該訂一個更好一點的房間。

“我一會兒就回去退房，再訂一個五星級酒店的房間。”

看她掛了水，周涯在一旁十分自責、心疼。

方糖還有些虛弱，只是沖他淡淡笑了笑，搖搖頭：“不用，現在這個時間，其他酒店的價格肯定很貴。”

“我有錢。”周涯握住了她的手，“我前段時間不是拿了一筆獎學金嗎，還剩下很多。”

“可是，咱們這次旅游，車票也是你買的……”方糖還是有些猶豫，想了想，再次開了口，“這樣吧，房間我來訂。”

“不行。”周涯態度堅決，“這本來就應該是我承擔的。”

方糖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因為怕惹得周涯不開心，就只能應了他。

后來，周涯找了三個小時的酒店，開通了支付寶里的花唄，咬牙付完了住宿費。

五星級酒店的床品很舒服，方糖睡得很安穩，也再沒出現過敏的癥狀。

接下來的三天，他們一起在廈門的海邊看了日出日落，騎著小電車在鼓浪嶼兜了很久的風。

他們一直都很快樂。

直到返程的那一天，他們在候車室等車，方糖提出要去上衛生間，將自己所有的東西交給了周涯。

剛準備將手機遞過去，方糖就瞧見舍友小夏發來了一條消息。

“周涯，你幫我回復一下吧，我先去衛生間。”方糖有些著急，匆匆將手機塞進周涯的手里，就直奔著衛生間小跑而去了。

周涯輕車熟路地輸入了她的鎖屏密碼，進入她的微信。

小夏：“糖糖，你什么時候回學校？輔導員找你了。”

周涯正準備以方糖的口吻回復小夏，可字還沒打出來，他的視線就被對話框里另外幾行字吸引了。

小夏：“對酒店床品過敏了？”

小夏：“怎么會？我記得你訂了海景房呀？按理說，那個價格，應該環境很好啊。”

方糖：“我后來退了，去住周涯訂的了。”

小夏：“我暈，他不會訂了什么小旅館吧……你這男朋友也太不靠譜了！他不知道你過敏嗎？”

方糖：“我沒和他講，再說了，小旅店的老板有人情味。”

小夏：“那你們干脆住青旅，一起打地鋪算了。”

方糖回了一個表情包，就終止了和小夏的對話。

周涯從微信切了出去，點開了方糖常用的出行軟件。

在那里，他看到了被方糖退掉的酒店。

三晚，兩千五百元，貴得離譜，貴得周涯一輩子都不可能訂一次。

退宿時間是他訂好酒店的那天。

可這件事，方糖從未提過。

她知道自己對不好的床品會過敏，可還是跟著他住了環境一般的酒店。

周涯突然覺得好別扭，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在了一起，而方糖恰好從衛生間出來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嗎？”

“沒。”周涯搖搖頭，咧開嘴角沖她擠出一個笑，“走吧，該過安檢了。”

09

廈門旅游讓周涯花光了所有的獎學金和打工賺來的錢不說，還在花唄欠下了“巨款”。

回到學校后，他又找了好幾份兼職，開始沒日沒夜地半工半讀。

因為工作將時間擠滿了，他和方糖的約會次數也越來越少了。

這樣過了兩個月，一向獨立的方糖有些介意了。

他們一起坐在圖書館刷英語六級的時候，方糖開了口：“周涯，你都忙了快兩個月了。”

周涯的筆頓了一下。

方糖又道：“你最近是不是很缺錢，要不要我先……”

“沒有。”周涯連忙打斷她，“就是想多攢點錢。”

“攢錢干嗎？”

周涯沉默了，他還沒想好理由，坐在對面的方糖卻倏地笑了：“是不是想畢業之后給我一個家呀？”

他連自己現在的生活都保障不了，又怎么能給她一個家？

周涯看著她，不知為何，明明她在身邊，他卻覺得他們之間隔了一條銀河。

那個問題，他沒有回答。

方糖沒察覺到哪里不對，只是笑嘻嘻地自顧自暢想起了未來。

周涯靜靜地聽著，也暗暗下定了決心——他要更加努力。

只是，人生有時候就是喜歡在你拼了命想爬上山頂的時候，下一場傾盆大雨。

一個星期后，在火鍋店端盤子的周涯突然接到了一通電話。電話是家里的鄰居許阿姨打過來的。

他還沒開口，許阿姨就火急火燎道：“小涯，你快回來看看，你爸好幾天吃不下飯了，還在家里暈倒了。我們送他去醫院，說是得了什么癌！”

……

五雷轟頂也不過如此。

周涯連假都沒來得及請，立馬踏上了回家的路。

縱然他對父親有怨恨，可畢竟血濃于水，這是他世上唯一的親人。

周涯趕到家的時候，看到父親比從前消瘦了不少。

周涯瞧著他面色蒼白、無力的樣子，腦海里總是會不斷浮現出母親去世時的模樣。

他害怕極了，連忙帶著父親去醫院做了復查。

醫生說是食道癌，手術有一半成功的機會，但需要大量的資金。

得知這個結果的周涯拿著診斷書，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坐了一整晚。

他回家沒告訴方糖，她在學校找不到他，給他發了很多消息，也打了很多電話。

周涯的心亂糟糟的，為求清靜，把手機給關了。

就這樣，在家里待了三天，周涯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

被醫護人員第五次催繳費的時候，周涯看了一眼虛弱的父親，做了決定。

他申請了休學，給方糖打了一通電話。

方糖剛接通，沒等他說上一句，就問了好幾個問題：“周涯，你這幾天做什么去了？你是出什么事了嗎？你、你現在在哪兒？”

周涯攥著手機，站在走廊的盡頭處，咬牙說完了那句話——方糖，我們分手吧。

“什么？”

“我說，我們分手吧。”

“為……”方糖的聲音開始顫抖，“為、為什么啊？”

周涯深吸了口氣，垂落的左手攥成了拳頭。

“不喜歡了。”他輕聲道，語氣刻意有些冰冷。

相愛的人總是知道如何才能最傷人。

電話那頭的方糖倏地安靜了。

就這樣，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們兩人靜默了不知道有多少分鐘后，方糖帶著哭腔大喊了一聲：“周涯，你會后悔的！”

周涯當然會后悔。

可就算會后悔，他也不能和方糖繼續在一起了。

他不想未來某一天，她要跟著一起背負他家里的債務，一起照顧他病重的父親，不想無憂無慮的她和他戀愛了一場，卻從他這兒看到了生活的艱辛，更不想下次旅游，他沒錢去訂好的大酒店，害她再次過敏。

比起將她留在身邊，他更想她乘風萬里。

10

和方糖分開后，周涯換了手機號，換了微信號，徹底從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開始一心一意地照顧起父親，帶他去了外地的一些大醫院治療。抗癌畢竟是長久戰，父親的病情總是反復。他為了賺錢，將休學直接變成了退學。

而他再也沒和方糖見過。

此后，周涯的生活過得一團糟，父親抗癌的第三年還是沒能抵抗住命運，離世了。

周涯接下了父親的汽修店，開始獨自生活，日復一日，過得忙碌又粗糙。

就在時間麻木了他的記憶，讓他以為無人提起，過去就會永遠被塵封的時候，他卻收到了方糖的明信片。

從汽修店回到家的周涯瞧著明信片上的那片海灘，還是忍不住想起了廈門之旅——

他們一起走在海邊。

扎著馬尾的方糖光腳踩著沙灘，眼睛亮盈盈的，笑著同他道：“周涯，我好喜歡大海，畢業后我們找個靠海的城市生活好不好？”

“好。”

他點頭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那時他天真無邪，不知現實和苦難正準備降臨。

……

周涯嘆氣，拿起筆，坐在房間里寫起了回信，一封不會寄出去的回信。

方糖，你還好嗎？

有沒有去靠海的城市生活，有沒有結婚，和愛的人養一只小貓？

不瞞你說，我現在依舊喜歡你，只可惜喜歡沒用，再喜歡也沒用。

誰讓我這一生無所依、無所靠，終歸成為不了你的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