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微博:@ai-宋歡筠
001
十月份時,天氣開始慢慢轉涼,但皖北的太陽依舊囂張地高懸于天,透過窗戶的縫隙,在顧冉白皙的胳膊上打下一道金色的光影。
顧冉一邊對著英語真題咬筆頭,一邊煩躁地拿著小扇子在脖子處扇風。
她剛寫了一道閱讀題就被微博提示音打斷,氣急敗壞地拿起手機想要關掉提示音,微博新推的熱搜明晃晃地闖入眼簾:
陳珂被爆深夜單獨與女生共進晚餐[圖片]。
陳珂戀情[沸]。
微信冷不防地彈出兩條新消息,來自陳珂。
“快下來,給你帶了冰激凌。”
“是巧克力味的夢龍。”
002
顧冉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陳珂會突然走紅。
因為這孩子從小看著就像是腦子里缺根筋。
雖然她并不否認陳珂確實長得很不錯,九歲她第一次搬到月苑小區時,他抱著半箱冰激凌虎頭虎腦地來敲她家的門。開門時,她看見他含著水的一雙眼睛,他的黑色瞳仁生得極漂亮,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清澈、無辜。
“媽媽讓我給你的。”
陳珂一見她就急不可耐地把冰激凌箱子往她的懷里塞,仿佛再多待一秒鐘就會后悔得捶胸頓足。
但事實證明,漂亮這東西帶來的好感根本沒什么用,顧冉對他的好感持續了不到半星期,他們的友誼就因為他搶走她的冰激凌而破裂。
顧冉媽媽頭痛欲裂地看著大哭的女兒時,掰著手指頭想,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九次了。
陳珂搶走了顧冉的冰激凌,還趁著她哭,順走了她口袋里的糖。
顧冉哪里是好惹的主兒,揮著拳頭就上去和陳珂打架,巧克力冰激凌最終誰也沒吃到,掉在石磚上化了一地。
幾年下去,顧冉倒是成了月苑這一塊最會打架的小女孩。
搶冰激凌是真的,但他們關系好也是真的。陳珂十歲時是個一次連續吃三個冰激凌的小胖子,每次和別人玩,都被嫌棄笨拙。他受了欺負,第一個站出來揮拳頭的準是顧冉。
她拉走哭喪著一張臉的陳珂,第二天就在座位上發現了一罐水果糖。
水果糖上貼了一個標簽,是模仿顧冉的鬼臉畫,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陳珂那個小兔崽子干的。
她剝開一層透明的糖紙,草莓味的水果糖停在舌尖化為鮮甜的糖液,一種幸福感油然而生。
陳珂這家伙倒是也有好的時候。顧冉在心里暗想,滿足地決定下次繼續幫他打架。
時光如列車般疾馳,他們上了同一所小學,又上同一所高中。陳珂在高一的時候飛快地抽條長個,顧冉再也打不過他,也再也不用幫他打架了。
她讀理科,他讀文科。高三時,她日夜挑燈奮戰,忙得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陳珂卻像是突然到了叛逆期,說什么都要學音樂,走藝術道路。
他天天抱著一把吉他翻墻逃課,被陳媽媽從清吧里揪著耳朵拎回來,還對著來給他送飯的顧冉傻樂。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要當大明星。”他悄悄湊近顧冉說小話,溫熱的鼻息拂了她一臉。
顧冉只覺得臉頰微微發燙。
十八歲的陳珂看著是有些不靠譜,但是顧冉有去看他彈吉他的樣子,清吧里的光線昏暗,只有舞臺的光灑落在他的身上。他像是被溫柔的光線包裹著的天使,昏暗燈光下他的眼睛顯得愈發漂亮,像黑色的珍珠。
那是十七年來幾乎每年都得三好學生獎狀的顧冉第一次逃課。
003
顧冉至今都記得十七歲那年的夏天。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都熱愛夏天并且懷念夏天。因為夏天永遠有最躁動的心跳和最沸騰的脈搏,最清澈的少年感和最熾熱的太陽。
想要握住夏天,只需要握住一瓶冰鎮的易拉罐氣泡水,坐在被曬得發燙的長椅上,最好對面還能坐著你所思念的少年郎。
晚自習快打上課鈴的時候,顧冉在走廊看見背著一個黑色大包鬼鬼祟祟的陳珂。
陳珂正扒著墻行走,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他抬頭看見是顧冉,捂著胸口夸張地小聲叫喚起來:“小顧,你嚇死我了。”
他的頭發在夏日夜風中被微微吹亂,但一雙眸子仍舊格外明亮,像夜幕上懸掛的星,溫柔而不扎眼。
“你又要逃課?”顧冉歪著頭仔細觀摩他背后的琴包。
“噓。”陳珂一把將顧冉拉到身邊,當下捂住了她的嘴巴,再小心翼翼地探頭觀察著周圍。
顧冉一抬頭就對上他的眸子,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的睫毛。
這樣近的距離,讓顧冉的耳朵不自覺地發燙。
“你鬼鬼祟祟的,是要干什么呢?”她拿下了陳珂的手,轉移話題。
陳珂整張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神色,卻極力抑制著自己的情緒,憋笑憋得臉通紅:“我要去演出了!
“顧冉,來看我演出吧。”
一向沒有逃過課的顧冉,就算是生病,也要在課堂上堅持著、不請假的顧冉,只是聽了這樣一句話,卻鬼使神差地答應下來。
仿佛是鬼迷心竅一般,顧冉忘記了自己等會兒要回去做的英語練習冊,上下唇輕輕一碰,她聽見自己說:“好。”
于是,她被穿著校服的陳珂拉著手腕飛一般地來到學校后門。
陳珂對翻墻輕車熟路,他個子高挑,兩只腳踏在墻角堆放的石頭塊上,手輕輕一撐,就躍了過去。顧冉要費點勁兒,她蹬著石頭,坐上墻頭,往下面一看,只覺得太高了,磨蹭了半天,不敢跳下去。
“你只管跳,我接著你。”陳珂拍拍胸脯對她說,露出一副“有你陳哥在,還不放心嗎”的神情。
顧冉想陳珂跟自己七八年的交情怎么也不能夠坑她,索性閉著眼睛跳了下去。
沒有想象中身體部位著地的情況發生,她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她落入帶著陳珂淺淡肥皂味和汗水味道的校服,手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校服領子。
“安全著陸。”陳珂在她頭頂得意揚揚地說,順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相信你陳哥。”
顧冉沒來由地心悸了一陣。
演出還早,他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喝著陳珂從附近便利店買來的罐裝冰鎮汽水。
公園長椅白日里被太陽曬得發燙,此刻扶手經過晚風的熨帖,變得溫涼。陳珂坐在她旁邊,非要和她干杯,他邊喝,邊仰頭看著星星,看著看著就笑眼彎彎,眼睛變成了天際的下弦月。
顧冉從沒有過這樣喜歡月亮,不止天幕的月亮,她更喜歡的月亮是陳珂笑起來時的眼睛。
004
后來顧冉到了他駐唱的地方,看他脫掉校服外套,穿著一件黑色皮質的夾克衫在臺上唱歌。
她才知道他背的是吉他,他的吉他彈得只是湊合,他沒錢學吉他,只是無師自通,能跟著彈一下副歌部分已經很不錯了。
顧冉不喜歡他的駐唱環境,這里人太雜亂,光線很暗,舞臺上的燈光是五彩斑斕的,混雜著投射在他的身上。
但陳珂被這些光包圍著,臉上卻格外平靜,他手指一揮,從吉他上傾瀉出輕緩的曲調來,他唱的是《詞不達意》。
在你的盲點里寸步不移,
不論天晴或下雨,
陪著你悲傷歡喜。
你難道從來不覺得好奇,
你身旁冷清擁擠,
我一直在這里,
不說一句。
我無法傳達我自己,
從何說起,
要如何翻譯我愛你。
幽藍色的燈光,如同森林里靜謐的精靈。星星點點的光灑落在陳珂身上,四周都是安靜的,仿佛落潮時的海,而她被海水包圍其中。
她很少見到陳珂憂郁的樣子,此刻舞臺上淺淺低唱的陳珂,有著平常難以窺見的清冷。
她下意識拿起口袋里的手機,偷偷拍下了一張照片。他低頭看著麥克風,他專注時,眼睛像是蒙了一團霧氣的月,他周身也被燈光打得透亮,但臺下是一片濃郁的黑,而她站在這片黑里。
她突然想到他唱的一句歌詞:“你身旁冷清擁擠,我一直在這里,不說一句。”
這句話又何嘗不是指她自己,她才一直是詞不達意。
陳珂一曲終了,臺下有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她周圍的幾個姑娘都端著果汁討論臺上的陳珂:“那個唱歌的男生眼睛真好看,年紀看著也不大,歌也唱得好聽。”
陳珂背著吉他包飛快地下臺,沖她眨眨眼睛,仿佛在等一個表揚。
顧冉于是抬起頭很認真地望著他,道:“陳珂,你在舞臺上的時候,真的會發光。”
她看著他,像墜入銀河的孤星呼喚另一顆孤星,或許在很早以前他們就相互了解并且相互呼應,只是隨著在浩瀚宇宙中時間的延長,他們的距離也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容易看清對方的軌跡。
他是浩渺宇宙中一顆自由的星。她想,他是生來自由的。
但陳珂的夢想很快被現實澆滅,陳媽媽把家里的存款盡數擺在他面前,說:“陳珂,你看,以我們家的條件,供不起你讀藝術。”
陳珂的父親是公交車司機,母親在紡織廠做工,供他上學已經很不容易。他們只想讓他好好讀書,以后能有出息。
有天晚上顧冉下晚自習放學回家,發現陳珂正坐在樓道口,像在看星星。
她原本不知道樓道有人,被嚇了一跳,走近才發現他稍有些不對勁,他比起平常過于沉默了。
005
你說你孤獨,就像很久以前,長星照耀十三個州府。
這是海子《歌或哭》里的一句,顧冉看見臺階上陳珂的瞬間,就想到這句。
他有著最盛大的燦爛和最寂寥的孤獨。
陳珂就是這樣,喜歡把心事藏在最深的心底,裝出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第二天繼續嘻嘻哈哈,似乎這樣就能忽悠得了身邊的所有人:他一直沒事,他沒有放在心上。
只有一直陪伴他八年的顧冉知道,他只是太懂事,他不是不在意。
他紅著一雙眼睛抬起頭,看見是顧冉,就疲憊地沖她笑了一下:“小顧,我不學音樂了。”
他看起來笑得風輕云淡,但顧冉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睛里的光可見地暗淡下來。
顧冉不能想象少年人的眼睛里如果沒有了光,會是什么樣子。
她感覺自己的嗓子像是一瞬間就啞了,想說些什么,卻根本說不出來。她拼了命想掙脫,想張開嘴,想告訴他:你真的很棒,你要學音樂,你天生就是唱歌的人。
二樓的門吱呀一聲響了,陳珂的母親開門,喚陳珂回家。
顧冉清楚地看見陳珂母親的幾根白發,銀色的白發在昏暗的樓道里,亮得叫人心慌。
她準備的話,最終都沒說出口。
在陳珂要關門的一瞬間,她突然出聲喊住他:“你有不會的英語和語文題目,可以來問我。”
陳珂笑著道:“好。”
他笑著,但看起來不開心。長大都要這樣嗎?顧冉低頭想。這個世界為什么不能一直像小時候那樣干凈明朗,可以供少年人橫沖直撞?
陳珂最終沒有走藝術路線,他在高三下學期重新撿起了學業,考進了皖北本地一所本科學院讀歷史。
高三結束那年,顧冉把在清吧偷拍的照片拿給陳珂看。
顧冉說:“陳珂,我沒有騙你,你看你在舞臺上唱歌的樣子真的有在發光。”
陳珂揉了揉她的頭發,只是微微地一笑,沒有多余的傷感。
他迅速搶走了顧冉手里的冰激凌,仰著脖子咬了好大一口,把她氣得直跺腳。
但只有陳珂自己知道,他把顧冉拍的照片貼在臺燈上,一抬頭就看得到。
006
顧冉點進熱搜,發現緋聞對象竟是她自己時,這才想起來那是幾個月前的一天。
她過度焦慮,無法備考考研,陳珂二話不說就要帶她出去散心,于是他們順帶吃了個晚飯。
蒼天可鑒,他們真的只是吃了一頓晚飯,和戀情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如果我們說實話,就是你在給我講考研經驗呢?”顧冉吃著夢龍冰激凌,回頭看陳珂,他全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托著腮幫,坐在角落發呆。
說實話,陳珂其實不算愛豆,他現在早已不唱歌,他靠文物科普視頻起家,一夜爆紅之后,也只是接了幾個央視的綜藝活動。
他實在沒必要搞這個澄清,更何況……
他歪頭偷偷望了一眼坐在青石臺階上吃巧克力冰激凌的顧冉,她的頭發隨意地披散下來,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褲,露出粉紅的膝蓋。
更何況,他確實有在偷偷喜歡顧冉。
顧冉把巧克力味的夢龍放在一邊,走過來敲了敲他身邊的臺階:“好不容易才出名,下個月就能和知名樂隊同臺,為什么不澄清?”
她的眼睛認真又堅定:“陳珂,不要不當回事。你要知道,做這一行,機會真的很難得,你當初吃過那么多苦,你不能再一次放棄了。”
顧冉的手機突然響起,是陳珂經紀人的電話。
她接過來就直接道:“是的,林姐,我們就是好朋友,我可以發微博澄清,只是吃了一頓晚飯。”
這邊電話剛結束,林姐就給陳珂發來了消息:“我知道你的小心思,你不認為你自己是走愛豆路線的,但你的事業正在上升期,顧冉給你澄清,也是對你好。”
陳珂郁悶地把手機擱在一邊。
如果可以私奔呢?放下手機的時候,他突然這樣想。如果走流量路線,談戀愛就是對粉絲不負責任,那退圈呢?他現在考上了研究生,實踐報告也寫得好,導師也欣賞他。
他可以不在舞臺上發光。
他抬頭看了一眼吃冰激凌的顧冉,巧克力把她的唇畔染上星星點點的黑色印記。他突然就很想把她唇邊的巧克力擦掉。
她會愿意嗎?會愿意和他一起私奔嗎?
午后的樓道口,有光線順著鐵窗縫隙灑進來,宛若是幾道黃色軟緞鑲嵌在水藍色布匹上。
這讓他想起十八歲那年,他坐在臺階上遇見她,她穿著藍白的校服,劉海被風微微掀起。
她躊躇在原地好久,在他將要關上門的時候,說可以幫他補語文和英語。
他所有的難過,仿佛只有她看得出來,關上門的那一刻,他有些不爭氣地吸了吸鼻子。
在清吧里,她的眼睛在昏暗里閃閃發光,她說:“陳珂,你在舞臺上的時候,真的會發光。”
于是他就信了自己是光。
陳珂抬頭對顧冉說:“明天晚上七點,我們音樂臺見,我有話對你說。”
“欸,有什么話不能現在說?”
戴著口罩出樓梯口的時候,陳珂聽見顧冉在身后含混不清地喊。
真是傻姑娘。他想。
007
陳珂想,他會永遠記得音樂臺的那個晚上。
那天的黃昏很美,晚霞燦爛得像精工制作的錦繡,大團絳紫的云,以及地平線處那輪燃燒得滾燙的紅日。
他背著吉他走上音樂臺的天臺,顧冉早就坐在那里。她穿著淺紫的長裙,露出白皙的腳踝,背影和天空的云彩融為一體。
見他來,她便笑,臥蠶彎彎。
顧冉伸手遞給他一瓶罐裝的氣泡水,觸碰到罐裝飲料時,他感覺到皮膚傳來的涼意。握住那瓶飲料,他的手是冰涼的,心卻是熾熱的。
他坐下來調試吉他的弦,等天快要暗下去的時候,才終于練習好曲調。
“陳珂,你看。”
陳珂聽見聲音時才停止調弦。天黑下來的時候,天臺上,她右側的星星燈亮了起來。他想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那一刻定格了淺紫紗裙的女孩和她眼睛里的光,而她的眼睛,正是含著笑意望向他的。
夏天混雜著蟬聲的晚風,永遠有最纏綿的繾綣,最含而不露的少年心事。
陳珂手下一抖,彈錯了一個音。
想說的話卡在嗓子里,他第一次聽見心臟猛跳的聲音,是在最安靜的晚風里。
顧冉沒有學過樂器,毫不吝嗇贊美的詞語,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把陳珂的彈吉他技術夸贊了一圈后,才試探著問道:“你大老遠把我叫來音樂臺的天臺,不會就只是聽你彈吉他的吧?”
當然不是。
陳珂把她的身子扳過來,讓她看她身后遠處的摩天輪,夜色里摩天輪緩慢旋轉著,上面裝飾著五彩的燈條,在濃墨似的夜里,顯得夢幻而絢爛。
顧冉興奮地轉頭,想要拍一下陳珂,讓他也看一看這夢境般的色彩,抬頭卻碰上了他的下巴。他身上不像從前那樣有肥皂的味道,多了一些冷冽好聞的香水氣息——前調是指橙,中調是雪杉,后調是鈴蘭,是芬芳馥郁的香味,清冽而香甜。這款香水,是她一直很想要的那款。
陳珂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后變出一個禮盒,塞到她手里:“生日快樂。”
她下意識驚喜地抬頭,撞入陳珂眼睛里的,是她那小鹿一般清澈的眼神。
像是有鼓槌在心間密密麻麻地敲打著,他像是被女巫施了法,有一瞬失去了神志。
他聽見自己在說話,他抓住了顧冉的手腕。
他說:“小顧,我們私奔好不好?”
映入眼簾的是顧冉慌張的臉龐。
顧冉愣住了一瞬,然后她下意識僵硬地搖頭,她甚至沒有拿走那個禮盒,就落荒而逃。跑到最后一級臺階的時候,身后陳珂沒有追來,她撫摸著胸口,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她不是沒有幻想過這天,但當陳珂真的站在她的面前,溫柔地低頭看她,對她說要和她私奔時,她腦海里卻只有逃跑這么一個念頭。
如果要在她和音樂中選一個,陳珂會選她,但她寧愿他選擇音樂。
她至今深夜做噩夢時,總會夢見不一樣的未來。她夢見陳珂沒有因為考上研究生的勵志標簽成名,她總夢見他孤寂地坐在清吧下面,看著舞臺上明明滅滅的光。
如果和她一起,就意味著要他放棄所有,那她寧愿他放棄自己。
008
陳珂打不通顧冉的手機,只得撥通她家的座機時,得到她媽媽的答復是:她在全力備考北華的研究生,不希望受到打擾。
顧冉媽媽的聲音里帶著擔心:“陳珂,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吵架可一定要說開啊。”
“阿姨,我們不是吵架。”陳珂輕輕嘆息。
陳珂還沒掛掉電話,這邊經紀人就連忙催促他上臺,表演音樂節的曲目。音樂節人來得很多,似乎也有粉絲專程趕來看他表演,場館里熱烈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陳珂抱著吉他上了臺,他揮手調弦,唱了一首《詞不達意》。
十八歲那年,他特意帶顧冉去清吧,給她彈這首曲子。他還記得清吧里舞臺下很黑,他找不到臺下的她,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他甚至能想象到她亮晶晶的眼睛。
“陳珂,你在舞臺上的時候,真的會發光。”
陳珂記得這句話,記得說這句話的女孩,她舉著一罐氣泡水笑得明媚。
如果臺下沒有她,他好像不太知道該唱歌給誰聽。
曲調沒有彈錯,演唱恰到好處,經紀人贊許地對他點頭示意。
陳珂對著臺下鞠躬,可是他總覺得心里缺了一塊,丟失了,就再也補不回來。
做音樂節的助唱嘉賓之后,陳珂的好嗓音在市場得到了認可,不斷有音樂綜藝節目向他遞來邀約,他曾經想要站上舞臺的夢想如今唾手可得。
皖北市大街小巷里,陳珂的名聲更響亮了。紡織廠里,誰見了陳媽媽,都要迎上去夸贊一番:“你們家兒子真是有出息,不僅考上了北華的研究生,還當了大明星。”
“有這么出息的兒子,還在廠里做什么活計,不如回去享清福。”同廠的大媽打趣陳媽媽道。
陳珂母親笑著連連點頭,只道等月底拿了工資就辭職。
但她沒有等到月底。
陳珂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外地參加一個音樂綜藝節目,聽清電話里的內容時,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電話是父親打來的,他一張口便問:“小珂,你能不能回來一趟?你媽媽出車禍了。”
他坐最近的一趟夜間航班,機場里人潮洶涌,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去處,只有他孤單地把頭埋在臂彎里。他沒有吃晚飯,他很想念媽媽做的糖醋排骨。
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胳膊上,陳珂以為是保溫杯漏水,急急忙忙抬起頭,才想起來他忙得根本顧不上帶杯子。他一抹臉,才發現,原來是眼淚落下來了。
透過機場偌大的花窗玻璃,陳珂望見窗外北京的第一場雪。這場雪鵝毛一般,輕柔地、絕情地飄落在大地上。
北京從來都不屬于陳珂。
陳珂最后沒能吃到母親做的糖醋排骨,他在縣醫院像無頭蒼蠅一樣橫沖直撞,最終在父親電話的指引下跑到了三樓的搶救手術室。父親就在手術室旁的凳子上愣愣地坐著。
親戚在一邊用含著可惜和痛苦的眼睛望著陳珂,舅舅也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顧冉得知意外事件后,第一時間趕去了醫院。陳珂的母親在下晚班過馬路時闖了紅燈,被在城區違規疾馳的貨車撞倒,搶救無效死亡。
她跑去醫院的時候,陳珂正在病床上安靜地望著窗外,皖北的初雪落得晚,窗外只有小雨淅淅瀝瀝。
她沒有推開病房的門走進去,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她望見裹在白色被子里的陳珂。他臉色發白,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一座沒有光亮的孤島。
但陳珂看見了她,他轉頭對她笑,是慘白的一張臉。
顧冉推門走進去,才仔細看見他深陷的眼窩,亂如雞窩般的頭發,甚至下巴處幾根短而青的胡楂,她從未見他如此憔悴過。
他有些有氣無力地喊她的名字:“顧冉,”他說,“我病了”。
“就帶我走吧。”他說。
顧冉不知道她哪里來的勇氣,就那樣毅然地拉住他的手腕,牽著他的手下了病床,推開了病房。像小時候的千千萬萬次一樣,他每次受欺負,她就會跟人家打架,然后拉走他。
——帶你走,帶你去私奔。
不顧一切身后的咒罵或者可惜的聲音,不顧所有的英語習題冊或者商演合約,就像十七歲那年一樣,她聽見自己說“好”,這個遲來了很久的“好”。
十七歲那年,少年穿著校服無畏地牽住她的手,他笑著說:“顧冉,來看我演出吧。”
五年后,她牽住他的手,從醫院逃走,奔跑在寂靜的白色長廊,這條充斥著消毒水味道、仿佛永遠看不見盡頭的長廊。
“帶你走。”她聽見自己喃喃自語,“我們早該私奔。”
有淚水落在胳膊上,陳珂驚訝地抬起頭,卻發現那滴溫熱的淚水不是來自他自己,而是來自顧冉。
她的淚水滑落到下巴,迎著風掉落,像窗外的雨滴。皖北這些天一直落雨,陰沉沉的、連綿的雨,像是把所有的光都覆蓋掉,天地間只剩下無窮無盡的黑暗。
009
陳珂請了很長時間的假,忙完母親的后事,他在家里收拾東西,翻出了一個黑色皮套的日記本。
2017年3月5日
今天我把家里的存折給小珂看,跟他講,我們家供不起他學音樂。我看他點頭,希望他是真能懂,好好念個大學,別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2017年8月16日
小珂的錄取通知書到家了,但是他看起來不高興。
2018年6月3日
小珂去參加綜藝節目了,沒有晉級。我現在有點后悔逼他選了這條路,我在電視機上看他表演節目的樣子,他是真的喜歡。
2020年6月1日
小珂考取了北華的文博專業研究生,在網上做了個什么視頻博主。顧冉告訴我,他火起來了,好多綜藝節目找他上,還有那種音樂表演的。真好,他總算又做回喜歡的事情了。
陳珂放回日記本的時候,想起十八歲那年,母親從清吧揪著他耳朵把他拎回家。那時候,他是恨她的,他想他為什么不能生在一個更有錢的家庭。但看見母親通紅的眼眶和銀白的發絲之后,他只想抽自己耳光。
我們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如果一定要為此在夢想和現實間做出妥協,他愿意放棄他的夢想,哪怕他曾經決定即使放棄所有,也要一意孤行。
皖北的初雪落下時,陳珂在微博上公布了退圈的消息。
經紀人說:“其實你沒有必要做得那么絕,你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情,大家也都理解。”
陳珂只是溫柔地笑著搖頭:“林姐,我不是為了這些,我只是真的累了。
“在那么大舞臺上唱歌的時候,我沒有那么快樂。我只感覺到無窮無盡的孤獨,像被腥咸的海水包裹著透不過氣,好像要墜入深淵。”
他最后做了一場告別的錄播演唱會,沒有觀眾的呼喊,臺下只坐著他朝思暮想的女孩,像是在十八歲那年在清吧一樣。
陳珂自從長大之后,無論取得過多少傲人的成就,他總還是懷念十八歲一無所知卻大膽無畏的自己。
他對著鏡頭說:“接下來,我要唱一首歌,送給我的母親、我青梅竹馬的女孩,以及我所有的粉絲。
“這首歌的名字叫《詞不達意》。
“希望以后你們都有機會好好表達自己的愛意。”
音樂聲響起來的時候,陳珂伴著吉他聲吟唱,他腦海中浮現出母親的臉龐。不同于他十八歲時母親擔憂的神情,他感覺她在笑。
他想,這次,他想說的,都達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