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酸裊裊
2018年秋天在新疆的烏爾禾風城,我問過林三一個問題:“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你最想回到什么時候?”
林三說:“我覺得現在挺好的啊。”
我補充道:“你可以把這個問題理解成,你覺得自己哪段時間過得最快樂?如果可以穿越,你想回到的時間節點是什么時候?”
林三很認真地想了想,說:“那應該還是回到小時候吧,在老家的時候。”
我學不會隱藏自己的情緒,當時就失望地說:“啊?你最想抵達的過去,竟然沒有我。”
因為旁邊還有其他朋友在,所以我們沒有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但當時我內心的失望感是前所未有的強烈。因為不管是回到過去還是去往未來,我的所有回答里都包含了林三。
——如果能回到過去,我想重新遇見他;如果能預知未來,我想知道我們還有沒有好好在一起。
可在那個當下,林三認真想過的答案里卻沒有我。
我完全沒有預料過他會有這樣的回答。畢竟我們已經在一起超過我們彼此現有人生三分之一的時間了,我們的人生早已密不可分,可他“最想回到的過去”里,卻沒有我。
今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有天晚上我和林三語音。不知為什么,我突然又想起這個三年前讓我不太愉快的問題。
三年后的今天,失望的情緒已經退去,我心中更多的是困惑。
林三一直說他對我是一見鐘情,之后是細水長流式的日積月累——確實,他也在我們日常的相處中以行動證明了這一點。
在我們結婚九年后,今年我的生日月,他甚至還破天荒地給我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情書”。
他在信里說:“我上半輩子的好運氣都用來遇見你,我愿意用剩下的好運氣讓你過得開心快樂。我想對你越來越好,讓所有人都羨慕你,讓你有甜甜的余生,彌補你不那么甜的少女時代。”
我們的感情明明是雙向的,可為什么他想要回到的過去里,沒有我呢?
對此,我仍有疑問。
所以三年后的某天晚上,我直截了當地再次問他:“我還是很好奇,為什么你想回到的過去里沒有我啊?”
這回,林三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然后開始結結巴巴地解釋:“我其實不太知道你當時想問什么,因為我覺得我們的‘現在’就很好。你又說一定要選個時間,我就說了回到小時候。
“那個時候沒怎么細想,但我現在再想一遍這個問題,我覺得是因為我八九歲就離開了老家。關于那邊的記憶只到那里為止。之后的人生,我一直在不停地搬家、轉學。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同學,剛熟悉一點就又換了地方……我可能是想,如果我沒有離開老家的話,如果那段人生是完整的,沒有被打斷的話,會是什么樣的呢?”
最后他語帶哽咽地說:“在你沒有問我這個問題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但剛才你問我的時候,我心里突然覺得很難過,因為我發現原來我的人生里是有遺憾的。這段空白的、斷裂的人生,我潛意識里會希望它能更圓滿一些。”
這個我突發奇想的問題橫跨了三年時光,終于有了一個完整的回答,但我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狀況。
林三平日里是個特別樂觀又豁達的人,是個擦著桌子哼著走調的歌,能自己把自己逗樂的人。我們偶爾也吵架,但他自述最生氣的時候,也不超過五秒鐘就會偷著笑場,因為覺得我們為瑣事吵架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他是和我很不一樣的人。
大多數時候,林三樂觀而開朗。他從不像我一樣悲春傷秋,也很少為沒有發生的事憂慮。可在直面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被喚起一種陌生而悲傷的情緒。
在我追問這個問題之前,他甚至從沒意識到:原來他的人生也是有遺憾的。
我的好奇心戳到了林三未知的軟肋。我有點抱歉的同時,又覺得……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我更了解了我的少年一點點,而我的少年也發現了自己未曾正視過的小小心結。一些曾經難以解釋的行為,而今有了更合理的解釋和心理動機。
我一直認為:我們了解自己曾經的“遺憾”,不是為了耿耿于懷,而是在面對未來的人生時,在那些需要選擇的瞬間,能更堅定地選擇對自己真正重要的選項。
我們復盤過去,不是為了反芻痛苦,而是為了更懂得珍惜此時此刻平淡的小確幸,以及更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