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的冬天

馬亞偉

在我的家鄉，每年秋收之后要播種冬小麥。只幾天工夫，小麥就破土而出，長成綠茸茸的一層。那樣清新鮮嫩的綠，總讓我想起春天。可時令畢竟到了秋末了，放眼望去，四野紅衰翠減，一派蕭條。只有綠茸茸的麥子，仿佛一個返老還童的人，樂不可支地鋪展在廣袤的大平原上，張揚著生命的活力。

很快就到了冬天，一場場寒霜讓大地陷入封凍之中。田野里的草完全枯萎了，它們凌亂地橫斜著，像蓬亂的頭發，使這個季節有蓬頭垢面之感。一向被人們贊美“生命力頑強”的草，不得不向寒冬俯首稱臣，完全褪去了綠裝，匍匐萎地，宣告屬于它們的時代結束。草的綠色沒了蹤影，而小麥的綠色新嶄嶄地冒了出來。小麥好像在告訴人們良莠之別，作為“莠”的雜草是缺乏品格的，它們早逃得無影無蹤，而禁得住嚴寒考驗的，才是“良”。

我小時候問父親：“天冷了，小麥不怕冷嗎？咱們為什么不在春天再播種小麥？”父親嘴里叼著煙卷，意味深長地笑了：“小麥不經一個冬天，是打不出糧食的。”小麥也像人一樣，只有禁得住考驗，才能歷練出堅強的品格。

天越來越冷了，河流封凍，山林寂靜，一切都進入深冬的故事中，充當了一個個沉默的角色。小麥也順勢而為，默默地把嫩綠色的裝扮換成了深綠色。那種深綠，厚重了許多，是一種蒼綠，像老祖母珍藏的綠鐲子的顏色，透著時光淘瀝的味道。你想啊，冬日里一天冷過一天，每一天都在考驗著小麥的忍耐力和堅韌品格，它們在這樣嚴酷的考驗中，能不呈現出滄桑之感嗎？

北方的冬季原野并不枯寂，麥田的綠色讓這個季節有了些色彩。冬日里，綠色的僅剩了麥子和松柏了。松柏的綠也是那種經年的蒼老之綠，不過松柏有深深的根，有壯碩的軀干，它們保持這點綠應該不難。而小麥呢？親愛的小麥，它們細細弱弱的，能保持這樣的綠色是多么難能可貴！小麥雖小，但是它們柔弱的身軀里卻有一個強大的靈魂。它們對抗著嚴寒，毫不畏懼，在寒流的一次次襲擊中站穩了腳跟。

冬日漫長，最喜的是大雪的降臨。雪是裹著寒冷而來的，可小麥們一點兒都不怕，反而把雪當成最親密的友人，熱情地擁抱著雪。這場一年一度的約會，對小麥來說是天大的喜事。等到厚厚的雪緊緊地擁抱了小麥的時候，你會聽見小麥與雪親切的耳語，它們訴說著各自的愿望，一起展望來年的豐收。

冰雪融化的時候，帶來徹骨的寒意。小麥們咬緊牙關，竟然歡欣鼓舞起來，它們好像在唱：“讓暴風雪來得更猛烈些吧！”只有經歷了最嚴酷的考驗，才能有真的生命怒放。

寒冷寂寞的冬天，小麥卻過得有聲有色。它們高唱著凱歌，與嚴寒戰斗，守望著春暖花開的到來。它們在大地上起舞，擎起鮮明的旗幟，宣告著自己的勝利。熬過了一個寒冬，小麥才真正成為了小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