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鍋的守護

文/張志強

9月的阿壩，正值初秋時節，高山上薄霧籠罩，白雪在山巒間流轉，湖泊及河流靜靜地守護著他們相依的羌村藏寨，陽光下的碉樓、白塔、寺廟熠熠生輝、靈性十足。

有些人，生下來就是“折翼的天使”，他們說話、微笑、吃東西都會受到旁人吃驚、害怕甚至厭惡的目光，這些目光就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子，一點一點剜割掉了他們的自信心，讓他們對世間的美好視而不見，似乎更愿意獨自生活在陰暗的角落里。這些“折翼的天使”就是唇腭裂患者。

2019年9月，因浙江省溫州的唇腭裂醫學專家要來阿壩州，讓這年的9月與眾不同。他們不遠千里來到廣大亟待援手的藏區農牧民身邊，兩千多里的大愛一線相牽，阿壩—溫州的大型公益救助項目正式啟動。專家們還沒來得及適應高原的氣候、海拔和飲食，就在阿壩州人民醫院上演了精彩的“十二時辰”。井然有序的啟動儀式、篩查、登記、與患者溝通、收治及安排手術前期工作……他們像一群魔術師，把全州各地的68名患者篩查完，最終選擇了17名手術患者，所有工作均在抵達馬爾康第二天全部落實。

馬爾康的夜很美，流光溢彩，州醫院綜合病區內的病房卻靜悄悄的，即將手術的患者們懷揣著期待與欣喜沉沉睡去，夢里，他們摘下口罩，甜美地微笑著。

豆嘎甲大叔的“鍋”

“來州醫院的第二天，我帶著女兒住進了綜合科15床的房間，13床是若爾蓋的，14床是阿壩縣的，我們都是這次符合條件可以手術的患者。”豆嘎甲大叔跟隨行的記者說著，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因為明天他們就要出院了。

他說：“女兒生下來就有嘴唇凹陷，平時都不愛笑，一直戴口罩，由于在牧場的風吹日曬，臉上皮膚黝黑干燥，只有嘴巴邊上看著白一點。以前家里條件差，錯過了早期的治療時機，現在女兒都已經結婚生了兩個兒子，但她的這個病卻一直折磨她，不敢笑，不敢摘口罩，這也成為了我的心病。恰好這次聽說溫州專家要來免費做手術，就趕緊報了名，帶著女兒來了。”說著，豆嘎甲大叔有點哽咽，眼眶里含著激動的淚花，淚痕向雙側眼角皺紋處散去，沒有掉下來，也沒有擦去。

他接著說道：“我們算是幸運的，是符合手術條件的那一小波人。我看到有幾個來自很遠縣的人們，帶著很小的奶娃，或者都五六十歲了還沒有做過手術的大爺，他們因不符合條件而被勸返，我既同情他們，又特別珍惜此次機會，于是確定下來后我買了日常用品、鍋碗從家里帶到病房，要好好照顧女兒。”

“入院的第三天，同病房的兩個患者，一個因家中奶奶生病住院，陪護的爺爺必須去照顧生病的老伴，把14歲的小羅周一個人留在病房；另一個是供波，因妻子必須返回家去照看家里的老人和娃娃，無法陪在即將手術的丈夫身邊。就這樣在征求主管及專家醫生同意，兩個病床的病人及家屬一起商量后決定由我來照看接下來要手術的他們。反正兩個人的飯和四個人的飯，不同的就是多了兩雙筷子，雖然做得不一定好吃，但一定管飽。”聽完他說的，我們都對豆嘎甲大叔投以欽佩的目光，而他只是呵呵地笑著。

他很高興與我們聊天，說得很激動，也許是快出院了、也許是他看到了女兒的微笑、更或許是多年來壓在心間的石頭終于落了地。他說：“還沒做手術，他們三個都能自己買飯、做飯、活動，但手術后就不一樣了，術后當天晚上，我都不敢合眼，一直陪著他們，生怕出個差錯就對不住他們了。后來每天我做飯都用那口鍋煮一大鍋面，按醫生的囑咐放點白菜或雞蛋，端給他們三個，看著他們吃完，我才吃。”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著那口我們再熟悉不過的大鋁鍋，鍋底及鍋壁因長時間使用已經黑黑的，但鍋蓋卻刷得锃亮如新。

他接著說道：“晚上時不時還起來給他們蓋被子，就怕著涼感冒，因為醫生反復叮囑不能感冒，不然會影響愈合，手術就白做了。想著這么來之不易的機會，就因為感冒而白費，我的心就不由得揪了起來，都是些和我女兒一般的孩子，他們都遭了好多罪，不容易啊！照顧他們三個雖然忙了點、累了點，但對于農村的我來說，已經很輕松了。要說辛苦，醫生護士們不停地做手術、換藥、護理、查房，時刻盯著大家的病情變化，陪我們聊天，還要在醫院里過夜，他們才是最辛苦的。”

說完，大叔又轉頭看向他的女兒，嘴角有一絲微笑。

我們心中的“鍋”

啟動儀式那天，我們篩查的患者中，有的患者因全身情況不佳、感冒、需要多科聯合手術等原因不能參與此次手術，看著他們失落地去領往返補助，作為一名醫生，我心中很不是滋味。

綜合科病房是個溫暖的大家庭，這里集聚了五個科室的住院病人，護士們為了迎接此次患者，在病房、走廊、大廳的每個角落都粘貼起溫馨可愛的貼畫，為每一個患者都準備了布偶玩具。

那段時間我一直守在病房里，完成手術的準備、換藥、護理等工作。記得術前查房和病人交談，才知道每個病床面臨的困境，他們的無奈和期盼。其實當時的我一直為豆嘎甲大叔捏了一把汗，也為我們自己捏著一把汗，萬一出了問題怎么辦呢？因為病房的特殊性，醫生護士對他們的巡視次數更勤，以確保他們順利康復。

我看到了那口放在地上的鋁鍋，里面裝著熱騰騰的面，豆嘎甲大叔在給他們仨盛面，我看著他們碗里的素面，3位患者卻吃得津津有味。大家圍坐在一起，他就像幾個患者的父親，忙前忙后。我悄悄用手機拍下了那口“英雄”的鍋，以及大叔忙碌的背影。那口樸素到帶著歷史感的鋁鍋和只會樂呵呵的豆嘎甲大叔，在平常的生活中再常見不過，但在病房里卻讓人記憶深刻……

患者們的手術和后期治療都很順利，也一一出院了，我一直提在嗓子眼上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回訪患者是我們醫生的責任，在回訪過程中所有的患者及家屬都十分感恩專家們的手術和醫院，我為能加入公益活動而自豪。

我在心底非常感恩豆嘎甲大叔，是他和他所在病房里的患者們對醫務人員信任，對彼此信任，讓我看到了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真誠與純樸。是豆嘎甲大叔讓我的心更加安靜了一些，在不忙的時候會細細地琢磨一些事。現代醫學模式是生物-生理–社會模式，這對醫生的要求就非常高了，在行醫路上所做的遠不止于此，我們不但應該具有完備的醫學知識，有效的工作方法，更要有與患者溝通的能力，要有把病人當親人的能力，感同身受地為患者謀福利，將醫者救死扶傷、治病救人的初心堅守如一。

是豆嘎甲大叔與他那口大鍋讓我看到了和諧社會的美好，和諧醫患關系的美好。他用樸素和善良守護住女兒的笑容，我們用真誠和細心守護住人民的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