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花

韋皓寧·福建省漳州市廈門大學附屬實驗中學八（9）班

“我想看盡世界上最美的花。”

白棠是個攝影愛好者，這是她寫在筆記本封面上的話。

“呵！還最美的花。”同桌一臉嫌棄地翻著白棠的筆記本。“真是惡心，說得這么肉麻。”

“我讓你動了嗎？！”白棠皺了皺眉頭。她紅著臉奪過筆記本，把本子直接塞進書包里。

“哎喲喲，還臉紅！”同桌一臉揶揄的笑容。

旁邊圍觀的同學哄堂大笑，她害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夜深人靜，窗外最后一盞亮著的燈也眨了眨眼，慢慢地熄滅，整座城市陷入了如墨的黑夜。

白棠從床上偷偷溜下來，躡手躡腳地從包里抽出筆記本。書桌上的臺燈并不覺得困倦，依舊發(fā)出明亮晃眼的光，照得封面上的字格外得醒目：

“我想看盡世界上最美的花。”

小心翼翼地攤開筆記本，白棠側(cè)著頭聽聽隔壁的父母是不是真的睡著了。再三確認后，她拿起筆翻到新的一頁，寫道：

“今天又被嘲笑了，我的夢想真的能實現(xiàn)嗎？它是否只是一個縹緲的幻象？現(xiàn)在的夢想就像鏡子里的花朵，嬌艷清晰，卻無法靠近。”

白棠苦笑了一下，用透明膠帶仔仔細細地往上貼了一張雪中蠟梅的黑白照片。

霎時間，刺眼的光從紙頁間迸發(fā)而出，筆記本飛速翻動。白棠感到一陣眩暈，徹底淪陷在這陣光芒中。

書桌上靜靜地躺著白棠的筆記本，臺燈裝作一副什么都沒發(fā)生的樣子，閃了閃就熄滅了。

此刻，白棠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這個房間空蕩無比，除了她眼前的鏡子再無其他。白棠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感到一陣無以名狀的驚恐。

“這到底是哪里？”

鏡子上突然冒出了一排鮮紅的大字：“歡迎來到鏡中世界，你可以探索未來，也可以去改變過去。但請小心，鏡中世界比現(xiàn)實更危險。”未干的油漆順著鏡面一點點淌下來，鮮血一般觸目驚心。

白棠想遠遠地跑開，但卻因為恐懼而動彈不得。

鏡子里又出現(xiàn)了一片霧氣，隱隱可以看到一個花園，流光溢彩。花園前站著一個女孩，沖著白棠不停地招手。

“來吧，來吧……這里有你想看到的未來……”

白棠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恐懼被拋在一邊，她情不自禁地向鏡子走去。

她離鏡子越來越近，伸出手，先是指尖點到鏡面上，再是整個手掌，她想抹去鏡子上的霧氣，能更好地看看鏡子中夢幻的世界……

鏡子里的霧氣剎那間消散，小女孩的臉不再模糊。但白棠卻發(fā)現(xiàn)她雙眼無神，看著使人不寒而栗。

白棠試圖遠離那面鏡子，但手卻被鏡子里的女孩兒牢牢拽住。小女孩的力氣大得驚人，帶著詭異的笑聲將白棠扯進冰冷的鏡面，無論她怎么掙扎都無濟于事。

“咿咿咿……快到鏡子里來吧……”

光滑的鏡面像湖水一樣泛起漣漪，她無助地陷入這片深不可測的沼澤，越想掙扎，便陷得越深。她驚恐地想轉(zhuǎn)身，卻被厚重的銀色物質(zhì)牢牢包裹，被一雙無形的手拖向鏡子的更深處……

再睜眼，一片原野，春意盎然。無垠的草原上冒出星星點點的野花，紅的、黃的、紫的……五顏六色；綠草中間若隱若現(xiàn)的小溪流水潺潺，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粼粼波光。幾只蝴蝶翩翩飛舞，為美得幾乎不真實的草原點綴了一絲生命的活力。

“這是哪里？我是不是死了？”白棠一臉迷惑地坐在草地上，習慣性地把手伸向自己的口袋，準備掏出眼鏡看看周圍的一切。但是口袋里并沒有眼鏡，只有她自己心愛的小相機。

“你可以探索未來。”一個聲音突然出現(xiàn)，嚇得白棠一躍而起，尋找聲音的源頭。

草原上除了自己再無別人。

“你是誰？你在哪里？”白棠發(fā)狂地大叫，“為什么我會在這里？”

“走自己想走的路。”又是一句毫無用處的話，接著是一陣可怕的沉寂。

白棠極目遠眺。早晨的露水亮晶晶的，遠處有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藏在露珠的反光中若隱若現(xiàn)。

“那是唯一的人家了，我還是去問個路吧。”白棠無奈地向小木屋走去。

溫柔的朝陽逐漸變得狠厲，蒸發(fā)掉草葉上所剩無幾的露水后仍不滿足，繼續(xù)炙烤著白棠的皮膚。汗水一串接一串地從她的額頭上滑落，嗓子也火辣辣地疼。

“快到了，快到了……”白棠累得氣喘吁吁。

終于到了！白棠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去敲敲門：“您好，有人嗎？”她現(xiàn)在需要喝水。

門應聲而開，一個穿著奇怪老婆婆走了出來，她戴著一頂巨大的帽子，大帽子蓋住了她的大半張臉，顯得陰森怪異。

“你進來吧。”

白棠對上她帽檐陰影下那兩道利劍似的目光，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要不要進去啊？這奶奶好像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在經(jīng)過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后，干渴的嗓子最終戰(zhàn)勝了理智。“她要是對我不利，我馬上逃跑就好了吧。應該會沒事的。”

屋內(nèi)陰森得可怕，伸手不見五指。白棠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室內(nèi)的陳設(shè)——地板上扔滿雜物，她要踮起腳才勉強能從中穿行。過道兩旁擺著一排排搖搖欲墜的儲物架，架子上的東西也堆得亂七八糟，數(shù)百個落滿灰塵的瓶瓶罐罐百無聊賴地躺在那兒，貼在瓶身上泛黃的標簽隨時都可能掉落。

“不該動的別動！”老婆婆冷聲警告，嚇得白棠趕緊把手從一個灌著綠色液體的罐子上拿開。

“給你水！”老婆婆冷漠地將一個杯子拍在桌上，看白棠沒動又補了一句，“坐下吧，我又不會吃了你。”邊說還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白棠趕緊坐下，捧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水很冰，隱隱還泛著一絲銀光，看起來就很不正常。可她也顧不了那么多了，只能閉著眼灌下去。

“你是來看花的吧？”老婆婆又陰惻惻地冒出一句話，白棠驚訝地抬起頭，“莊園的主人因自私而出名，沒有人進過那個花園。”

“那您是怎么知道這些的呢？”白棠笑著問，心里卻暗自思忖，“這老婆婆就是怪怪的，矛盾這樣明顯的話居然也敢編出來騙我。”

“為什么我會知道呢？”老婆婆幽幽地說，抬起頭看著白棠，咧開嘴，露出一口東倒西歪的牙齒。白棠忽然明白了什么，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就是那個主人啊。”

白棠猛地沖向小屋門口，一心想離開這可怕的地方。可是走廊變得很長很長，即使她拼盡全力也跑不到門口，身后的老婆婆卻緊追不舍。

“我絕不會讓你走出這個屋子！花園是我的！你永遠都別想進去！”

眼看著身后窮兇極惡的老婆婆就要追上來了，白棠情急之下隨手抄起兩個玻璃罐就砸了過去。罐子撞在一起，在空中炸裂開來，里面的液體融合在一起生成了一條洶涌的大河，將老婆婆攔在了后面。

白棠沒命地跑，終于沖出了小屋，老婆婆的聲音仍緊緊跟隨：

“你進不去的，我在莊園里養(yǎng)了可怕的怪物，它們會把你撕碎！到時候你連后悔的機會都沒有！”

白棠驚魂未定，想往回走，但身后的路早就被樹叢遮掩得嚴嚴實實。

“既然選擇了，你只有走下去。”地上再次浮現(xiàn)出一行字，“這是你自己的人生。請慎重！”

“這叫人生？”白棠憤憤地想，“人生難道有這么莫名其妙？！”她轉(zhuǎn)向密林，深吸一口氣，鉆了進去。一路上，好像有幾百雙眼睛緊緊盯在白棠身后，令她毛骨悚然。她只好加快腳步竭力擺脫如影相隨的恐懼。

終于，密不透風的森林被拋在身后，眼前是一座氣派的大莊園。白棠停下腳步，擦擦汗，剛剛擺脫森林里窒息般恐懼的她長吁了一口氣。

“如果未來我有這樣的房子多好呀！”白棠安慰自己道。

莊園的鐵門刷著白漆，高傲地矗立，絲毫不把來訪者瘦小的身影放在眼里。

門前有一張紙條，白棠走上前看了看：

“門內(nèi)有怪物，忘自重！”她喃喃念道，抬頭看著門上的雕花。“這世界上怎么會有怪物呢？一定是那個老婆婆在嚇唬人罷了。”她使勁推了推鐵門，鐵門發(fā)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這莊園拍照應該挺好看的。”白棠自言自語，攥著相機的手心因為緊張和興奮之情，已經(jīng)變得濕漉漉的。

她跨過鐵門，邁向房子，邊走邊隨時看看有沒有東西跟在身后。穿入幽暗的密閉長廊，長廊幽暗不說，就連墻角結(jié)著的蜘蛛網(wǎng)也落滿了灰塵，一股霉味兒沖得白棠暈頭轉(zhuǎn)向，她只得捏著鼻子穿過房間走向后院。

通往后院的臺階上長滿青苔，白棠一不留神滑了一跤，手肘擦在石子上，針扎似的疼。

她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發(fā)現(xiàn)兩個龐大的怪物擋在前面。怪物的身形很像古埃及傳說里的斯芬克斯，有翅膀，也有四只巨大的爪子，只不過它們戴著小丑面具遮住了臉。兩副面具一個嘴角上揚，彎出一個詭異的弧度；一個撇著嘴，像要哭了一樣。它們也像神話中描寫的一樣開始唱歌：

“我們是你恐懼的化身，可以洞察你的心靈，說出你為什么來這里。是貪婪？是虛榮？還是想要行竊？快讓我們看看你是否擁有一顆誠實的心！”它們的歌聲很好聽，溫柔婉轉(zhuǎn)，又不失莊嚴，以一種奇妙的穿透力，剝開白棠的層層偽裝，將她的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只是看看后面的花園，順便拍幾張照片。”白棠倔強地站起來，努力站直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無畏。她直視著怪物的面具，絲毫不退讓：“我不會破壞一草一木，請讓我過去。”

“你的胳膊流血了。”戴著微笑面具的怪物溫柔地說。

“沒關(guān)系，我不在乎，請讓我過去。”白棠依舊直視著怪物的臉。

帶著哭臉面具的怪物猛地撲了過來，白棠嚇得跌坐在臺階上，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怪物一腳把自己踢上天空。

想象中的疼痛并沒有出現(xiàn)，白棠小心翼翼地睜開眼，怪物不見了，一片絢麗的花園取而代之。

勿忘我的藍，彼岸花的紅，看得人眼花繚亂。明媚的陽光將花朵映照得更加嬌艷，嬌小的、披著彩色禮服的太陽鳥在花叢中歡快嬉戲……整片花園充滿生機。

花園中央有一個水池，池中盛開著朵朵睡蓮，正中央是一朵艷麗的火睡蓮，在陽光下跳舞。柔弱的花瓣仿佛一碰就會脫落，讓白棠從心底涌出一股柔情。

火睡蓮驕傲地抬頭向天，訴說著自己的愿望，它仿佛在向天空驕傲地宣告——自己將會在有限的時間里，勇敢綻放，不懼風雨。

“花期短暫的火睡蓮開花了，多么難得啊……”白棠心中難以抑制地激動，拿起相機對準睡蓮，將睡蓮最美的姿態(tài)留在了自己的相機里。

白棠看到池邊的石頭上刻著一行小小的字：

“鏡中花已看清，未來不再迷茫；鏡中花永不凋，理想永遠現(xiàn)實。”

又是刺眼的強光，白棠被晃得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白棠回到了自己的書桌前。筆記本上放著自己的相機，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一切都歸于平靜。白棠還是那個普通的女孩，還是那個揣著夢想的小姑娘。這次鏡中的經(jīng)歷她決定不向任何人提起，只是將它埋在內(nèi)心的深處。筆記本也寫滿了，放在柜子里，從此與灰塵做伴。

很久以后，白棠頂著一頭白發(fā)，坐在一棵老樹下翻看曾經(jīng)心愛的筆記本。本子上稚嫩的筆跡，泛黃的照片勾起了她蒼老面龐上的一絲微笑。

本子的最后一頁上寫著：

“鏡中的花再縹緲也可以很美麗，也可以被看清。”下面貼著一張火睡蓮的照片。

白棠笑笑，在和煦的陽光下閉上眼睛，靜靜地睡去。

寫作背后的故事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想起攝影課上的事。那會兒我想要拍遍整個校園的美好，卻意外發(fā)現(xiàn)手機沒有內(nèi)存了。于是每一朵看似普通的野花都變得彌足珍貴，而看起來十分輕松的小目標——拍遍校園，也變得遙不可及。

于是一個想當攝影師的小女孩就這樣“誕生”了。她向我們講述了當一個人遭到質(zhì)疑時、感覺迷茫時該怎么走下去的故事。

鏡子里的世界真的存在嗎？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也許這次經(jīng)歷只是黃粱一夢，只是一個讓夢想更堅定的理由。也許你哪一天就真的從家里的地下室翻出來一面老鏡子，真的打開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了呢！只要仍抱有對未來的期許，一切便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