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前生的物件

錢佳楠

來到加州生活之后，迷上了逛二手店，一來因為博士生的生活津貼有限，難以支撐大城市的消費。但逛多了之后，反而愛上了這些有前生的物件。

二手家具要特別小心有棉芯的東西，比如床墊和沙發。20世紀風風火火的滅四害運動中，臭蟲大概已經在中國絕跡，然而這家伙在美國還活得有滋有味。很多貪便宜買了二手床墊的人都有過遭遇“床蟲”的慘痛經歷，床蟲就是國內所說的臭蟲。它們無孔不入，晝伏夜出，雖然只是吸血，不至于讓你染上登革熱或乙型腦炎，但一旦被咬，巨癢無比，夸張程度可以直接參演周星馳的喜劇片。雖然五十攝氏度的高溫即可殺死臭蟲，可床墊體積大，中有空隙，既不能機洗又不能用蒸汽燙，于是乎成了臭蟲的“溫床”。

避開容易招蟲的家什，二手家具簡直是大千世界。美國人搬家頻繁，洛杉磯又是暴發戶最鐘意的城市之一，所以常常有土豪以半賣半送的價格扔出奢華家居。我有個華裔朋友精通這些家居轉手的平臺，他買到過一對仿明清家具的古董椅，一張維多利亞時期的蝸形腿臺桌，令他驚喜的是，這組桌椅放在一起竟然中西合璧，相映成趣。不久前剛搬新家的他興奮地看到一張20世紀中期的閱讀椅，正適合放在臥室，而且原價300美元的椅子現在只售40美元，但他忘記了自己生活在加州，也忘記了買二手家具要避開棉芯的首要原則，椅子看起來確實是簇新的，臭蟲也倒是沒有，但彌漫著一股濃濃的大麻味，而且內里全是寵物的毛發。

我更喜歡二手小件，好比油畫、花瓶和茶具。南加大附近就有家二手店，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每周上完最后一節課都會繞過去逛逛。我在里面看到過一幅巨大的貝克特工作室彩印，貝克特是愛爾蘭作家，之后轉用法語寫作，著名的荒誕派戲劇《等待戈多》最早就是用法語寫的，而那幅彩印上正好配有他的勵志名言：“不斷嘗試，不斷摔倒，下一次，摔得漂亮一些。”這些都適合雙語寫作的我，但我還是因為囊中羞澀沒有出手。在初見貝克特油印的三周之后，我偶爾看到了它的新主人，一個高個頭的金發女生把彩印裝進了推車里。倘若不是疫情仍在肆虐，我真想上去搭訕，但如果我發現她不懂外語，或根本不寫作，我大概會傷心的。

很多人買二手物件都力求東西的品相越新越好，但我很喜歡看到上任主人所留下的不傷大雅的生命痕跡。二手店里最常出現的棄物總是來自一段夭折的感情。男友曾經從一位網友的“離婚大甩賣”中買來一對藤椅，我們一坐就知道哪把曾屬于男方，哪把曾屬于女方，因為藤椅多年來默默承受著他倆懸殊的體重。我曾在一本二手書里發現一張定制的木質書簽，上面鐫有“喬伊愛著邁克”。馬克杯是重災區，杯面不僅刻有“獻給某某”，還偶爾輔有“結婚三周年”或者“第一個母親節”。帶有如此私人印記的物件很難找到新主人，于是這些愛情的“墳墓”就繼續佇立，博人一訕。

其實我們都生活在二手的世界，我們租住或買下的房子或許是轉手的，我們每天工作的辦公桌或許曾經屬于別人，我們一出生就來到由前人鑄就的歷史中。無論中西，都有東西會沾上前任主人“氣運”的迷信。倘若母親知道男友和我的椅子來自別人的“離婚大甩賣”，她定會感到忌諱。但我們也采集了不同文化中的化解大法，我給兩把藤椅象征性地抹上幾滴玫瑰金油，還給它們取了名字，這樣做是否管用倒是次要，但在“儀式”過程中，兩把藤椅都留有我們對人生的期許，成了我們生命旅程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