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述懷
筮仕無中秩,歸耕有外臣。
人歌小歲酒,花舞大唐春。
草色迷三徑,風光動四鄰。
愿得長如此,年年物候新。
這首《元日述懷》的作者是唐朝基層官吏盧照鄰,他在新春時節回到家鄉,看到人們歡歌笑語、飲酒度節,不由得祝愿大家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詩中所言“小歲酒”,學者或以為是屠蘇酒,其實不然,應為花椒酒。
東漢崔寔在《四民月令》中有言:“過臘一日,謂之小歲,拜賀君親,進椒酒,從小起。后世率于正月一日,以盤進椒,飲酒則撮置酒中,號椒盤焉。”
這段話很有意思,在唐詩中多有體現。
過年飲花椒酒的習俗,唐時依然濃郁。比如杜甫客居長安,在族弟杜位宅中過年守歲,“守歲阿戎家,椒盤已頌花”(《杜位宅守歲》)。親友圍坐火爐旁,座上擺放一盤花椒,飲酒時放一點兒在杯中,互相賀歲,是為“進椒酒”。而前面提到的“從小起”,指的是從最年少的人開始飲,白居易就曾經感嘆“歲酒先拈辭不得,被君推作少年人”(《歲假內命酒贈周判官蕭協律》)。
這次是白居易年少先飲,有一年卻是別人先他而飲。那是大唐元和年間的一個春節,白居易拜訪老朋友劉禹錫。劉被貶為連州刺史,連州遠在廣東,當時算是“遠惡軍州”。劉禹錫見到老友春節來訪,欣喜若狂,寫下:“漸入有年數,喜逢新歲來。震方天籟動,寅位帝車回。門巷掃殘雪,林園驚早梅。與君同甲子,壽酒讓先杯。”(《元日樂天見過因舉酒為賀》)這首詩的意思是說,雖然過年的時候不能回鄉,但還是“喜逢新歲”,門前掃雪,恭候故人,雖是同歲,但我小了幾天,所以這杯歲酒,就讓我先干為敬吧。如此曠達,不愧“詩豪”之譽。
唐朝人過年,要燃放爆竹,“新歷才將半紙開,小庭猶聚爆竿灰”;女子要畫梅花妝,“梅花點額顏色新”;兒童則要換上新衣服,“兒童炫彩衣”。大年初一,還要去各家各戶拜年,謂之“傳座”。
對了,唐朝人拜年,還要帶上一份“禮物”—春盤。
杜甫流落西川之時,還在追憶長安春盤的味道。“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梅發時。盤出高門行白玉,菜傳纖手送青絲。”(《立春》)
聽起來是不是很美味?其實口味略重。
春盤又叫“五辛盤”,也是古已有之。《荊楚歲時記》中載:“周處《風土記》曰:‘元日造五辛盤,正元日五熏煉形。’五辛所以發五藏之氣。”所謂五辛指的是韭、薤、蒜、蕓苔、胡萎,古人認為這些食材可以祛除五臟六腑的陳腐之氣。
因此,新春佳節互相饋贈春盤,祛除一年濁氣,成為唐人新春風尚。
大詩人白居易身居高位之后,過年時的家宴,吃的也是尋常春盤,“弟妹妻孥小侄甥,嬌癡弄我助歡情。歲盞后推藍尾酒,春盤先勸膠牙餳”(《歲日家宴戲示弟侄等兼呈張侍御二十八丈殷判官二十三兄》)。一家人圍坐一室、其樂融融的景象,足以慰藉一年風塵。
可惜,小小的春盤,到了宋代便開始奢靡。南宋周密《武林舊事》記載,宋朝皇宮新年,所制春盤“翠縷紅絲,金雞玉燕,備極精巧,每盤值萬錢”。
回望大唐,不由吟誦本文開頭的那句詩:“愿得長如此,年年物候新。”
(摘自長江文藝出版社《蘇東坡的山藥粥》,洛奇獅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