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夜里的火爐是要在睡前熄滅的。這時,就得趁著暖意未散盡,趕快入睡。被子里,總是要放一個暖水袋或者用玻璃瓶(輸液用的那種)灌一大瓶熱水放在被子里暖著。那種玻璃瓶子在冬天還有一個用途,就是裝番茄醬。深秋收獲最后一撥兒“洋柿子”,大人把它們洗干凈,切成塊,裝入玻璃瓶,上鍋蒸,像做罐頭一樣。蒸好的“罐頭”,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干爽避光的地方。深冬落雪,蔬菜奇缺,開一瓶做蛋花湯,或者是炒雞蛋,是最大的享受。陸陸續續,能吃到春節。待客的桌上用掉最后一瓶,差不多也就能接上春天的新鮮蔬菜了。
物質不豐富,節奏慢,生活反而有一種經得起浪費的閑散。郁達夫兄弟3個住在北京時,冬天的晚上,聚攏在一家,談天說地。小孩子上床睡了,傭人也去睡了,他們兄弟3個,還得“再加一次煤再加一次煤地長談下去”。
農事停了,鄉下的親戚會常來串門,帶來一麻袋的地瓜、南瓜、大白菜。我們小孩子也放了寒假,一邊看著長輩們圍在灶火邊做南瓜蒸包,一邊做寒假作業。我媽總是把京蔥的綠葉子切得很大,吃起來總有一種腈綸毛線燒焦的味道。大姨送來的鄉下采摘晾干的馬莧菜,泡發后和豆腐、五花肉包成蒸包,有一點兒微酸但很美味。我們家不會做年糕,所以幾個姨媽在家里做好后送來。年糕做成窩頭形狀,嵌著好多紅棗;用的是黏黃米,所以吃起來格外黏牙。
除夕晚上,廚房里開始炸各種東西:豆腐切了,炸成豆腐頁或者圓子;里脊肉拌著十三香,再裹面糊炸成小酥肉;雞和魚也要炸,炸得最多的是帶魚。我們家還有一個腌菜壇,除夕的時候就會從里面撈出腌過的香椿、扁豆,也是裹一層面糊,炸得像日料中的天婦羅那樣酥脆金黃。現在看來,這個極不健康,又是亞硝酸鹽,又是高油脂,但實在好吃。每當這個時候,我媽都會發表高見:“土坷垃炸一炸都好吃。”
冬天的記憶里除了年節,就是貧困中人們奮力取暖營生的樂觀模樣,還有閑淡時在火爐前引燃碎木塊時散發出的清香,烹飪食物時彌散的溫熱,早晨出門時吸入的第一縷冷空氣,黑夜里明亮的獵戶座。
那個樸素的年代,人們會認認真真地過節,事事都要自己動手,慢是慢了點兒,但也有獨特的滋味。現在生活節奏倒是快了,但過節的滋味淡了。
現在的冬天很少那么冷了,空氣里再也沒有在鑄鐵爐子里生火的清冽氣息,自然也不會落灰;被窩很暖和,也不會有第二天醒來時鼻子冰涼的奇怪感覺。生活越發安逸舒適,但總有些東西是永遠地失去了。也不知好還是不好,但總覺得有點兒淡淡的遺憾。大概人總是對那些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東西分外敏感吧。
(摘自微信公眾號“時代郵刊”,云淡風輕薦)